晚宴像做梦一样
作者: 剑钧
时间: 2014-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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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光大学毕业后,心头总像吊了个大水桶,七上八下的,一天到晚也没笑模样。在省城晃了三个多月,没想到找工作比找个老婆难多了,尽管他至今也没有找到老婆。唉,没办法
摘要:苏光大学毕业后,心头总像吊了个大水桶,七上八下的,一天到晚也没笑模样。在省城晃了三个多月,没想到找工作比找个老婆难多了,尽管他至今也没有找到老婆。万般无奈中,他猛然想起了他的同学杨大山,一个他当年的同桌。他们当时的关系还不错,大山大小考试也没少借他的光。大山只是高考时名落孙山,自谋职业搞了小买卖。听说如今鸟枪换炮,已发展成以房地产业为主的杨氏超越集团,光固定资产就有好几千万.......苏光这次是彻底呆住了,想不到他辛辛苦苦读了四年的大学本科,居然还未赶上一个高考落榜者的学历。他只觉心里残存的那一点自尊也荡然无存了。不过他还是弄不明白,他这个研究生是怎么考取的?高考时他的外语一团糟,莫非一夜之间就超过了他?太不可思议了。
苏光大学毕业后,心头总像吊了个大水桶,七上八下的,一天到晚也没笑模样。在省城晃了三个多月,没想到找工作比找个老婆难多了,尽管他至今也没有找到老婆。唉,没办法只得打回府。也难怪,前些时候报上说,连北大毕业的都还在卖肉呢。他一天到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去县人事局都跑断了腿,得到的答复是:“这里不是不需要人,而是地方财政收入困难,行政事业人员超编,企业又不景气,实在是爱莫能助。”
“唉,”他叹了一口气,心想,都怪自己专业选得不好,偏偏是个省工学院的农机制造专业,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难怪在校时,同学都讥笑他名字起得不好,苏(输)光,总带有那么一股晦气,等将来非得改一个吉利的名字不可。
万般无奈中,他猛然想起了他的同学杨大山,一个他当年的同桌。他们当时的关系还不错,大山大小考试也没少借他的光。大山只是高考时名落孙山,自谋职业搞了小买卖。听说如今鸟枪换炮,已发展成以房地产业为主的杨氏超越集团,光固定资产就有好几千万。
大山虽然说发达了,可还算够哥们儿意思,对老同学拍打着胸口打了保票。一个电话打给了县人事局长,久拖不决的工作居然办成了,而且是一个眼下很令人眼热的单位——农电局。这的确让他大喜过望,感激涕零。发工资的那天,他便兴冲冲地跑到大山的公司,硬要拉他去餐馆撮一顿。
大山先是不愿意去,说“:区区小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何劳老同学破费,不好意思。”
大山千说万说,只是耐不过苏光的一片诚意,大有大山若不肯赏光就是瞧不起他这个草民的架式。于是,大山不太情愿地推掉了晚上的应酬,应允去赴苏光的晚宴。他们相约晚六时,在县城南商业区的街口见面,不见不散。
苏光喜滋滋地出了公司自动启闭的玻璃门,仿佛轻松了许多。他的父母至今还在距县城百余里的乡下。他能在县城找到工作,也算是鲤鱼跳龙门了。尽管他在大学处的女朋友一听说他要回穷县城便和他拜拜了。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刚发的八百多块钱,琢磨着该选择一个什么样的饭店。高档次的,这点钱倒是够,可这个月的生活就没着落了。但选个中档的,花上个二三百块钱总该可以吧。我苏光固穷,但在朋友面前总不能迭份子。于是,他沿着这条商业街,对大大小小的餐厅、饭店走了个遍,最后选中了雅苑餐厅。这儿,店面不大,仅摆了十几张桌子,但门面不俗,里边装修也高雅,还有包间,据说糖醋鲤鱼烧得不错,在城里也是远近闻名的。
他进去和老板交涉了一番,定了一个二百块钱的包桌,确定了食谱,还交了五十块钱的定金。他看看手表,刚好五点一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悠闲地出了餐厅,到对面的大华商店买了一包“玉溪”。他知道大山爱抽烟,方才在公司里,他写字台上放的就是这种烟。想来滑稽,当年是大山常常有求于我,而今是我有求于大山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当初高考,他是个佼佼者,论分数足以上部属重点院校,只是为了省点钱,才屈尊报考了离家近,收费低的省工学院。而大山则考得一塌糊涂,离最低录取线还差七十分。不想,四年之后,大山居然成了“大款”,简直是不可思议。“我除了比他多了张大学文凭,别的还剩下什么呢?”他有点悲哀地想。
一想到这几年,远在乡下的父母节衣缩食,含辛茹苦地供他读大学的艰难日子,他就想掉泪。凭借出色的学业,他本来有条件考取研究生的,而且本系的于教授又十分器重他,愿意做他的导师,但他思虑再三,还是忍痛割爱,放弃了这最后的机会。他实在不愿再给家人增添负担了,他只想早一点挣到钱。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到了城南的街口。他心不在焉地数着过往的一辆辆轿车。回到县城,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儿的小轿车多了起来,而且大都是现代、奥迪、蓝鸟、皇冠、桑塔纳。他思虑再三,怎么也无法和国家级贫困县这个字眼挂起钩来。不是说穷吗?这买车的钱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呢?
他还没等从车的字眼里摆脱出来,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已“吱”地刹在他前面。他定睛一瞅,大山派头十足地在车内冲他笑呢。车门打开了,大山西装革履地从里面钻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哥大”。
“老同学,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临出门,我还让一个客户缠了好一会儿,硬拉我去吃饭,让我把他打发了。”大山笑呵呵地说。
苏光低头一看,已是六点一刻了,忙说:“没关系的,刚才我光顾着看路上的车了,不知不觉的,时间就过去了,也没觉得时间长。”他边说边把那包玉溪打开,递过去一支。
大山接过烟,笑了:“想不到还真有你的,够哥们儿。”
他将烟点燃,吐了一口烟圈,环顾下四周,问:“哎,咱们去哪儿?”
“雅苑餐厅咋样?”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雅苑?”大山皱了下眉头,瞅着他说,“好像没听说过。”
苏光的脸给瞅得直发烫,忙不迭地解释:“不远,就在大华商店的斜对面,我看了,条件还不错。”
大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心里直发毛。
“老同学,这地儿哪里是咱哥们去的地方。这样吧,今天就由我选个地方好了。”
他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似乎在向他的一个部属发话,让马上去九州娱乐城订一桌饭,他十分钟后到。
九州娱乐城,仅仅听这几个字,苏光便吓得出了身冷汗,心里不觉暗暗叫苦不迭。他早就听说这座娱乐城是台商在县里投资两千多万兴建的。哪里是平民去的地方,再说,他手里攥的那区区八百块钱,又如何能迈得进那个门坎,只知那边是边吃边舞,点上一首歌,献上一束花,或跳上一曲舞就得掏一二百块钱,这如何不令他闻之汗颜呢。
“大山,我看还是别去哪儿了,连吃带跳的,我有点不习惯。”他想打退堂鼓,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你去过?”大山一脸惊异。
“没,没有。”苏光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没去过,怎么能说不习惯呢。”大山大笑,拉开车门,作邀请状,“你放心,费用全归我,就算我为你荣归故里接风洗尘好了。”
“别,千万别,这怎么行呢?”他连连退了好几步,脸胀得通红,显得十分尴尬。
“哎,这你就见外了,咱们谁和谁呀,你就只管跟我走吧。”大山连推带搡地将他拽上了车。
奔驰车调转头向城西驶去。
苏光此时早已是无心观赏街上的风景了。他骤然感到心里堵得慌,真恨不能车里有个洞,他能钻进去。真没想到自己精心筹划的晚宴会落得这样个结局。这简直比骂他一顿,抽他几鞭子更难受。他几次欲喊大山停车,让他下去,但最终都没这个勇气。苏光心里明白,他大山并没有恶意,可挥金如土的大款能体味到他无形中对一个一贫如洗的穷书生的那种伤害吗?
上大学时,他虽无缘踏入豪华娱乐场所的门槛,但他对此并不陌生。他毕竟在省城生活过了四个年头,知晓娱乐城集饮食娱乐为一体,具有全方位,多功能的服务体系。大款和权贵可以在此谈生意,联络感情,发财致富,也可以逢场作戏,一掷千金。他睨了眼和他并排坐在后座的大山,见他正在接外边打进来的电话。他拿着手机嘴里不住地“嗯”,“好”,“就这样”。之后,他收起电话,冲苏光说:“都准备好了,到时你可不许装假呀。”
“当然。”他强作笑颜,言不由衷地说。
九州娱乐城的豪华富丽在县城也是鹤立鸡群了。六层仿古建筑,飞檐翼然,金碧辉煌。入夜,红灯高悬,霓虹灯闪烁,远远望去,十分气派,让人丝毫想象不出如此高档的娱乐场所会建在这个小小的县城之中。
当轿车沿着漫坡道一直驶抵娱乐城的门厅停下时,一位漂亮的小姐迈着轻盈的步履,满面春风地迎上来,拉开车门俯下身,轻柔地说:“杨总,您来了。”
大山点点头,迈出车门,指着随后跟出来的苏光对那小姐说:“这是我请的客人,也是我的老同学苏光先生。”
“您好,苏先生。”她将一只纤手伸出来,十分友好地说:“我叫林婧,是公司的秘书,很高兴认识您。”
“谢谢,林小姐。”他微笑着把手伸出来,轻轻地与她拉一下。但见这位林小姐一袭湖蓝色的连衣裙,梳着高高的古典式发,淡淡妆,天然样,但有种超群的美丽。她微笑着,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娱乐城门厅前立着一位高挑身材,身着花旗袍,背挎红绶带的迎宾小姐,见有客人来,她微笑着拉开玻璃门,甜甜地说:“请.”
进得门厅,一派悦耳动听的古典乐曲轻轻地荡漾,大厅内的设置精巧雅致,现代装饰富丽堂皇,情趣典雅的喷水池在彩灯的照映下闪着五色的水花。错落有致的真皮圈椅,围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
“宴会厅在三楼,这边请,苏先生。”林小姐用手示意着电梯间,一脸的妩媚。她走得轻盈洒脱,率先来到电梯间门口,摁下电梯电钮,等候电梯降下来。
苏光平生还头一次迈入这样高档的娱乐场所,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让人感到有点冷飕飕的。豪华的餐厅天鹅绒地毯,提花丝绒落地窗帘,水晶莲台大吊灯,电动旋转餐桌,餐巾纸,高脚杯,美味佳肴,五光十色。光彩照人的服务小姐穿梭般地回旋于餐桌之间,端菜、斟酒、点烟忙个不停。苏光从这里走过,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仿佛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小宴会间已摆好了台,三套碗筷,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大中小三个酒杯,啤酒杯里,插放着餐巾,有个叠成了翘着的仙鹤,其余两个叠成了兰花。
“杨总,上什么酒?”林婧待人落座后,悄声问。
“咱们来个土洋结合,六瓶蓝带,一瓶拿破仑,一瓶茅台。”大山一边将成仙鹤的餐巾取下来,铺展在膝上,一边头冲侍立在一旁的服务小姐吩咐说。
苏光依照大山的样子,铺好餐巾,然后才顾得上打量一下这小宴会间。这儿开间不大,但氛围却高贵典雅,别有一番情调。华美而温磬的灯光,欧洲风格的壁画,微风徐徐吹着,仿佛让他步入了另一个世界。更让他感兴趣地是,一台大屏幕日本索尼画中画彩电连接着最先进的电脑装置,程序简单到只要一按墙上节目预选器的数字键,一首你想唱的歌就会连同画面出现在屏幕上。这套包间是月亮门,紧挨着对面的舞池,只要一抬头,外边的风景便可一目了然。
服务小姐殷勤地将每位客人的杯子里都斟满了酒,然后微笑着闪在一边。大山刚刚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玉溪,
“叭”,一束蓝色的火苗爆起在服务小姐手中的打火机上。
“谢谢”。大山点着烟,点点头,一副绅士的风度。
开始上菜了。每端上一盘,服务小姐便用柔美的声音报一下菜名:“法式蜗牛”、“日本生鱼片”、“四川干煸牛肉”、“广东龙虾”、“湖南湘江干贝”……都是些让苏光闻所未闻的美味佳肴,直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心里不住地说:“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老同学,”大山端起一杯拿破仑,说:“我十分高兴能在这里宴请我一向很敬佩的老弟。”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哎,我大概比你大上两个月,没错吧。”
“没错,没错。”他连连颔首。其实他那里还记得这样的事啊,大山这小子的心可真够细的。
“那好,我提议,为老弟这次回到家乡来干一番事业而干杯!”
“惭愧,惭愧。”他红着脸,连忙欠身和大山碰了一下。
林小姐也笑盈盈地把杯举了过来说:“早就听杨总提起过你,这次有缘结识,太高兴了,祝苏光先生日后大展宏图,干杯。”
三杯酒虽都是一饮而尽,可只有苏光是强忍着才把那洋玩意儿咽下去的。人家都说一瓶拿破仑要千八百块钱,可他也没觉出味好在哪儿,还真不如逢年过节在大学生宿舍里哥几个喝的二锅头爽口呢。服务小姐又过来斟酒,苏光讨饶地说:“大山,这酒咱喝不惯,还是喝点啤酒吧。”
“不成,”大山口吻很坚决,“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备的,你这不是驳我的面子吗。”
苏光无奈,只好捏着鼻子喝了几杯,头有点晕晕乎乎的了。他怎么琢磨,心里也不是滋味。明明是想宴请大山,反而成了被请,这是哪儿到哪儿啊,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不觉叹了口气。
林婧眼尖,用公共筷子夹起一只虾放到苏光的菜碟里,说:“苏先生莫非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怎么叹上气了?”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他连忙掩饰。
“叹气?哈哈……”大山大口地嚼着菜,笑着说:“他的脾气我摸得透,性格内向不擅言辞,生来就具有忧患意识。这种人日后定成大事,哈哈……”
“……”苏光尴尬地笑了笑,他心里明白,这笑如果拍下来一定很难看。
林小姐现出一抹颇带挑战性的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苏先生,为您日后干成大事干杯。”
他慌忙推辞道:“谢谢林小姐美意,可我不胜酒力,还望您包涵。”
“苏先生,男子汉哪里还用同女同胞打酒官司呀,放心,我不会灌醉你的。”
大山也在一旁敲边鼓:“老弟,你尽管喝,醉了有车,没关系的。”
他闭上眼睛,又喝了一杯,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听对面舞厅的乐曲声此起彼伏,像团雾似的把他裹在其中,又像漩涡把他卷到深处,他有种晕了车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