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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爱着谁?

作者: 昔杨 时间: 2014-03-15 阅读: 22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那年,公社大办社队企业,乌石山那些裸露的黑石头,据说就是铁矿石,公社就决定由廖副主任牵头在乌石山办铁厂。我和陈凤英都是根正苗红的青年,被廖副主任看


   那年,公社大办社队企业,乌石山那些裸露的黑石头,据说就是铁矿石,公社就决定由廖副主任牵头在乌石山办铁厂。我和陈凤英都是根正苗红的青年,被廖副主任看中抽调去铁厂的。
   陈凤英平时就对我很有好感,到了铁厂,她总是要帮我洗衣服,有时我迟点到食堂,她还帮我打饭。并且总是拣个比较偏僻角落的餐桌,等到我来时一同吃。
   我对陈凤英说:“衣服我自己洗,怎么好劳累你呢,你和我一样出工,和我一样辛苦啊。”
   陈凤英说:“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洗衣服哪里洗得干净?这里又不比家里,家里你老妈会替你洗,出门在外客气什么,整个铁厂就我们两个是同一大队来的,我不替你洗,谁替你洗?”
   我说:“哪怎么好意思呢,在家时我也常常是自己洗,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叫她去溪里泡冷水,洗衣服我是很习惯的了。”
   她说:“不要多嘴,你每天洗过澡换下来的衣服,交给我就是了。”
   有位副厂长叫王方,是廖副主任的妻舅,看到陈凤英长得有姿有色的,就想追求她。有次,看她帮我洗衣服,也对陈凤英说:“陈凤英,你心灵手巧,也帮我洗洗衣服好吗?”
   陈凤英说:“哟,王副厂长,你抬举我了!我哪称得上心灵手巧呀?嗯,不好意思,不要说我没那么多时间,就是有时间帮王副厂长洗,我也怕人家笑话我爱拍领导马屁呢,请王副厂长原谅吧。”
   我看王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似当头被淋了一瓢冷水,难堪而又沮丧。我想笑不敢笑,他毕竟是领导,得罪不起。我就劝陈凤英:“帮领导洗回衣服不是什么拍马屁的事,如果没空就说没空,不要把话扯远。”
   我是为王方搭台阶下,不要让他感到太难堪。他并不领我的情,向我瞄了一眼,二话没说就气愤愤地走了。他走之后,我又对陈凤英说:“以后注意点,他毕竟是我们的副厂长,不要把关系弄僵了,大家都难为情。”
   陈凤英说:“副厂长算什么,如果他不是廖副主任的亲戚,哪能轮到他当副厂长?我干吗要帮他洗衣服?”
   过了大概两个星期的一个傍晚,王方通知我明天一早去地区工业学校培训,时间是三个月。我是厂里的电工,派我去培训,学点技术本是我巴不得的事,只是我的老妈身体不好让她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而时间又安排得这么急,要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于是那天夜里,我特地找到陈凤英,对她说:
   “厂里叫我明天一早就去地区培训,我就担心我老妈没人照顾,你这个星期天要回去,帮我捎个信给郭华吧,我老妈的事,叫她给我多留心点。”
   “你要去多久?你妈的事交给我吧,我每个星期回去一次,你妈需要柴草,需要买油盐什么的,我即使白天没有空,夜里也会为她做到。我家还积有好多现成的柴草呢。至于郭华,我劝你不要和她走得太近。那会对你不好的。”
   “你一个星期才回去一次,”我说,“在一个星期之内,我妈病倒了、死了都没人知道呢,郭华天天在家,离我家又近,可以天天帮我照看着点,你就把我的话带给她吧。”
   我看陈凤英很不高兴地说:“她有什么值得你那样信赖的,我劝你还是注意点好,不然,弄不好就妨碍到你的前途了。”
   我不屑地说:“什么前途不前途,我靠力气、靠血汗赚工分过日子,又不奢望什么。”
   陈凤英好似生气地说:“其他我看你比谁都聪明能干,在这些问题上,你就是死脑筋不开窍。”
   我不解地问:“怎么我就死脑筋了?”
   陈凤英胸有成竹似地说:“你根正苗红,又有一门好技术,在厂里表现又好,廖副主任都非常器重你,过不了多久,你保证就入党提干了,这当然还得看你的政治表现了,你别没有信心。”
   我冷笑地说:“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入党提干,你不是已经当上团支书了,也还没入党呢。”
   这下陈凤英特别耐心似地说:“你不要那么固执,古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和郭华交往,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总反对我和郭华交往,我有点生气地对她说:“亏你和郭华还是同学呢,对待同学也没有一点同学的感情吗?”
   陈凤英说:“同学怎么啦,我和她同学不同志,我是坚定地跟着党走的,她的肚子里怀着什么鬼胎,还不知道吗,她就是希望国民党回来!”
   我听了更加生气地说:“她希望国民党回来,这全是没风没影的事,你不能这样信口开河,你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话!”
   我和陈凤英吵崩了。但在我培训的日子里,她真的每个星期回家、都对我妈格外关心。柴草也给了,油盐也帮买了。
   二
   我对于我妈总是不放心,因此去了地区以后,马上给郭华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在地区学习,要三个月才能回家,托她对我妈多留一份心。她也给我回了信,叫我安心学习。三个月后,我的学习圆满结业,我的技术水平也提高了一大步。这次学到不少很实用的知识。我内心真的非常感谢厂领导。
   我利用学习的空余时间,在地区的新华书店,为郭华买回了一些很实用的医药书,其中药物学和妇产科学都属高等医学院校的教材,使郭华高兴得不得了。她说这是雪中送炭呢!
   我听说郭华的父亲早年在上海同济大学肄业,对德先生(民主),赛先生(科学)的事知道不少,因为那个年代时局非常动荡不安,他不想在异地他乡冒风险,就回到家中守着几十亩田地过生活。后来,郭华的一个12岁的哥哥,患寒热病夭折了,她爸非常痛心,深感山区缺医少药之苦,于是,她爸闲暇时买了《医宗金鉴》和《万病回春》等医书,经常研习,学会了一些常见病多发病的医治。郭华是她爸妈晚年才生的一个女孩,一家人视之为掌上明珠,倍加疼爱。郭华在她爸身边也受到医学方面的耳濡目染,对治病救人很有兴趣,也打下了一定基础。父亲过世后,她又初中毕业,因成份不好,没有机会上高中了,便在家中利用生产队出工回家之后的空闲时间,研习父亲留下的药书,已取得了一些心得。对于女人月经不调,小儿疳积等疾病,已经掌握了一套颇为有效的治疗方法。
   可是,像发热性一类的疾病,那个时候的西医辄用盘尼西林(青霉素)或磺胺嘧啶等药治疗,几乎立竿见影。她不懂西药,不敢冒这个险,想学又苦于找不到资料。这回我给她带回这些她最需要的书,她自然视为无比珍贵。
   我回到厂里时,陈凤英见到我很高兴,并对我好有感慨似地说:“你终于回来了,这三个月我觉得好漫长呢,收获很大吧。”
   我笑着回答她:“学了总会有些收获的,感谢你对我妈的悉心照料,我妈都对我说了,你给她送了柴草,又替她买了油盐和猪肉。”
   陈凤英吐了吐舌头,得意似地说:“你走时我就说了,我会照看好你妈的呀,我这人说出去的话是算数的。”
   我问她:“这三个月厂里有什么变化,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陈凤英说:“你走后厂里的机子出了几次故障,没人会修,只好叫公社农机厂的来处理。其他没什么,就是那个王方经常纠缠我,讨厌死了。我看是趁你不在吧,他说以前没有时间帮他洗衣服,现在你不在了,可以有时间帮他洗了。我气极了,我说,我又没吃你的饭,我又不欠你钱,干吗我要帮你洗?他竟敢威胁我说:‘你不要太傲气了,以后你就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正我不理他。”
   我说:“不要和他搞僵,我猜大概是他的姐夫是廖副主任,日后你如果要入党提干,他可以通过他姐夫卡你吧。”
   陈凤英说:“现在干部调来调去,谁知道廖副主任能在我们公社待多久,我才不怕这些呢。”
   我回到厂里不久,又有一台电动机坏了,我用钳形表一测是短路,拆开来看才知道是线圈烧坏了,要拆开来重新绕线才行,厂里没有备用的漆包线,也没有绕线机。我说,这要送到县里去才有办法修。王方竟然对我破口大骂:“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地区学习,回来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像什么话!”
   后来我才知道,送我学习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因为刚好那时上面下了一个名额,本来好几个社队企业里的人都争着想去,硬是王方通过他的姐夫把这个名额派给我。他看到陈凤英一心只向着我,原指望把我调走以后,他才便于和陈凤英接近,哪想到陈凤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因此,我无法修好这台电机他就拿我出气,狠狠地斥责我。
   我不想得罪他,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厂里没有漆包线,也没有绕线机,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三个月的学习,所能学到的东西也是很有限的,学三年也学不完所有电的技术。”
   事后,有人还告诉我,王方还借这事在廖副主任面前打我的小报告,叫他要把我调离铁厂,廖副主任不知道王方是冲着陈凤英的事要排挤我的,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李勇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的工作表现也非常积极,电机坏了,该送哪修送哪修,怎么能对他力所不能及的事苛求责备呢。”
   其实我并不爱陈凤英,我爱的是郭华,王方是因为吃我的醋,要想方设法排挤我。
   三
   我还记得小时候做家家的事。在地板上用木炭画个框当做家,拣块大的瓦片,当锅、找几块木板当桌凳,采些松针当米线,采些树叶当蔬菜,挖几只蚯蚓当鱼。我和郭华两个,要扮好多种角色。比如,一会她从远处走过来,我就迎上去说:“丈母娘来了,进屋坐吧。”她回答:“好哩。”过半分钟,她就改一种口气对我说:“我妈来了,你去拿些米线煮点心吧。”我就装做把松针拿到瓦片上,口里念念有词:“煮呀,煮呀!”,过一会,就说:“米线煮好了,丈母娘,来吃些点心吧。”这时郭华又说:“干吗这么客气,自家人嘛——啊唷,既然煮了这么多,大家一起来吃呀。”……有时候做家家,我当郭华的哥哥,有时候,做郭华的老公,也有时候,当她的父亲。
   我家和郭华的家大约相隔五六百米,门户相对着,中间是条小道。那时候我们山村没有幼儿园,我是十一岁才开始上小学一年级的。从五六岁时起,白天,我爸妈去田里干活了,我就常常去郭华家玩。村里的路虽然很窄,没有汽车、拖拉机,连摩托、自行车都没有,我们来来去去是很安全的。
   我上学时,读到周扒皮和刘文彩的故事,觉得好奇怪,跟我爸说的关于地主的事相差甚远呢。也可能是不同地方的地主就不一样吧。以前,我爸种的田就是郭华家的,听我爸说,平常年景,说好一亩地一年多少田租,不管你把禾苗种得多好,能多打多少粮食,只要将说好的数字,秋收后交清给田主就行了,你收获再多,他不眼红。但若遇上年景不好,我们觉得按原来的数量交不合算,还可以选择另一种办法,那就是收割时,请田主家派人一同到田头看着我们收割,收割完毕,把割来的粮食当面平分成两分,由田主先挑一分,帮他送到他家就算完事了。如果严重天灾绝收,田主也得认同。逢上这样的年景,如果田赋谷(皇粮国税)不能免,那还是田主的事,与我们佃户无关。
   遇到荒年,向田主借粮食过荒,也不像书上说的那样的高利贷盘剥。田主怕佃户逃荒到外地,不再回来种他的地,他的地岂不是抛荒了?谁给他交租?所以,遇到这样的年景,田主还得低息或无息借粮给佃户,尽量让佃户有能力维持度日。郭华的父亲又是去上海接受过新思想的人,当然在方方面面更加通情达理。因此,我家和他家一直关系非常好,有点像亲戚差不多。我和郭华也就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陈凤英屡次叫我不要和郭华走得太近,我就怎么也想不通。
   我喜欢郭华,除了从小和她一块长大,有了很深的感情之外,对于她的医学本事也很钦佩。前几年,我爸是积疾成痨(现代叫结核病),没钱打理,后来声音嘶哑,他自己还以为风寒感冒所致,叫郭华给他开发表风寒的药。郭华诊过了我爸的脉象,就只是摇头,过后对我说:“人之发声如钟之发音,钟被手按住时,敲它就得、得的响,声音不能洪亮,若将手放开再敲时,则当、当、当,音韵悠长。被手按住敲不响的情况叫钟实不鸣。另一种情况,如钟已破坏,敲了都不响,这种情况叫钟破不鸣了。钟实不鸣,用发表的方法易治,就像用发表药将他按着的手拿开一样。钟破不鸣,则是很难修复的,需大补元气,而且预后不良。”我听不太懂她说的医学理论,后来我爸还到县医院去治,但县医院也和郭华一样没有回天之力,没过多久我爸就去世了。那时我就非常佩服她的诊断能力,我觉得她已经很了不起了。
   去年,我自己偶患感冒,当时没有在意,后来久咳不止,吃了许多西药都不见好,郭华知道了就对我说,中医认为,大凡外感疾病,起初为实邪所侵,当解表发散,日久则邪衰正损,治疗宜兼用补虚祛邪的办法。她叫我吃两帖中药,真的就药到病除。再一次让我领教了她的本事。
   自从我父亲去世后,家里穷得叮当响,我想等家里的经济状况比较好转时再考虑婚事。可是,最近陈凤英对我追得更紧了,但我心中爱的是郭华,又不能害了陈凤英。我得向她亮明自己的态度,不要贻误了她的感情归宿。于是我有一天找到她特地对她说:“陈凤英,你对我好我感觉到了,我只能谢谢你对我的一份深情厚意。我现在要明白对你说,我不能爱你,我爱的是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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