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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尽头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4-03-16 阅读: 18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现在用“气喘吁吁”这个词语形容向风行是再恰当不过的。  向风行就是气喘吁吁地朝市文联院子里停着的扬州豪华巴士车跑过来的。在他奔跑的过程中,他看到车厢里晃动

现在用“气喘吁吁”这个词语形容向风行是再恰当不过的。
   向风行就是气喘吁吁地朝市文联院子里停着的扬州豪华巴士车跑过来的。在他奔跑的过程中,他看到车厢里晃动着一个个黑点点,作协的秘书长鲁毅夫正站在车门口点名。“还空了两个座位,点个名。张晓雪,刘革,邵昱……”车上的人有的清点着行装,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被点了名的人声音或高或低地答一声。“向风行,向风行”,鲁毅夫喊了两遍,没有人回答。
   向风行提着一个黑色中号的旅行包,从前车门跨上去,脸上红扑扑地朝最里面的空座位走去。他经过鲁毅夫身边时轻声说:“鲁秘书长,对不起,来迟了。”坐在中间位置的张晓雪问:“小向,白虹呢?大家都在等你俩开车呢?”
   向风行脸白了一下,不过这个细节是没有人能够发现的。他答道:“白虹她去过几次的,跟她姐一家去别处了。”
   张晓雪“噢”了一声,像是说“明白了”。鲁毅夫名没点完,不点了,对张晓雪说:“张主席,如果白虹不去的话,人都到齐了。”张晓雪正埋头玩着刘革的老公从香港带来的新手机,头也没抬,说:“叫司机开车吧。”
   张晓雪是市文联四月份文代会新当选的副主席,这次文联组织的五一旅游由她全权负责。目的地是湘西的凤凰,沈从文的故乡。参加者都是文联和作协的一些同志,大部分人互相之间都挺熟的,哪怕没见过面也都听说过名字,于是一路上嘻嘻哈哈地。向风行应该说与他们不太熟,他只是认识其中几个,虽然他是作协会员,但他在市师范学校任教,与这些文人打的交道不多,并且他也不喜欢广交朋友,业余时间就呆在家中读读书,写写东西。他这次参加的原因有二,一是他是近年来市里涌现的一名成绩突出的青年作者,发表了不少作品,还一个重要的就是他同白虹的恋爱关系。说到白虹,大名鼎鼎的市电视台无线频道的头牌主持人,又是文联主席白忠民的小千金,是白忠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一块肉。
   向风行坐下后,把包丢到行他架上,车就开动了。车里很热闹,大家像小孩子一样,感觉车开动后心才落下来,又弹起来。向风行瞟了隔着走道的邻座一眼,是个女孩,皮肤白皙,长发扎成马尾巴,很朴素的打扮里却有别人故意妆扮不不得出来的清纯。她是谁?向风行脑海里一晃而过这个问题,可这辆车里自己又认识几个呢?
   车飞快地奔起来了,那邻座的女孩此时视线正越过同座的头,目不转眼地望着窗外。向风行看了眼,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这次白虹没有出来,在他俩决定“五一”去哪里旅游这个问题上曾发生过一些小小的争执,她说凤凰那地方靠的是沈从文的名气,无非就一些水和几座海拔不高的山,山水见多了,有什么好去的。正好她姐姐一家要去上海玩,白虹就鼓动向风行一起去,而向风行不喜欢去大城市,凤凰山清水秀,他没去过,一直想去,过去总是各种原因把安排好的两次计划打乱了,最主要的是向风行非常崇拜沈从文,一个人没读过什么书,就跑到北京闯天下,成为著名的作家,服饰研究家。可向风行觉得自己不行,同是写作,与沈从文相比有天壤之别,不说名气、作品吧,就说一个人的习惯,向风行整天只能呆在家中读书本上的东西,虚构些风花雪月的故事,都是从书本到书本,太缺少社会阅历了,而沈从文是读社会这本大书的。社会这本大书有多大,谁也说不明白。于是他这次一意孤行地要去凤凰,白忠民的风湿犯得厉害,他不可能去,在这件事上也没有表明态度,只是说:“随便,自己决定吧。”不过他还是安排张晓雪留了两个位置。
   张晓雪无疑成了这次旅游的中心,不仅因为她是新上任的副主席,另一个原因这次活动是她拉到赞助的。像文联作协这样的穷衙门哪有多余的钱组织旅游,这两年连一些像样的笔会也没召开过。张晓雪的丈夫是本市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市里的领导都要给几分面子,也许是妻子当了副主席,他一高兴就爽快地出钱组织文联的人旅游了,这也是给妻子更高的一个做人的台阶吧。
   张晓雪玩得很高兴,满面红光,像年轻了好几岁,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路上到处都有人亲热地喊“张主席”,帮她提包,把自己带的好吃的东西毫不吝啬地与张主席分享,与张主席探讨她某篇作品中令人感动之处精彩之处。上车下车都要让张主席的先,吃什么菜由张主席点,在宾馆睡的房子也要先由张主席选好。这就是权力和金钱的魅力,向风行暗地里想。
   张晓雪偶尔也会问问向风行这事那事,到底是白忠民未来的女婿,张晓雪还是懂得卖卖乖的,要是向风行回家把她在外面风光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一番,以后有许多工作就不好开展了。要是向风行知道她的心事,一定会更加鄙视她,难怪孔夫子有言,唯女子难养也。就算他嫉妒,也不会放到白忠民面前讲,更谈不上挑拨了。向风行对张晓雪是保持着一种远远地尊敬的态度,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有时向他咨询一些饮食和住宿方面的意愿,他就说“跟大家一样吧,我随便。”越随便张晓雪就越是要给他优待,比如睡吧,别人是三个人一间房,向风行就是两个人,而且是跟鲁秘书长一起,说:“你俩年轻,又是我市有潜力的青年作家,正好有个交流的机会。”开始有些事情向风行会学着推辞一下,后来也就不推辞了,越推辞张晓雪越热乎乎地关照他。随便吧。即使是跟鲁秘书长住一间房,他也没说多少话,开始有些不习惯,鲁毅夫不过是经常给领导写材料,发表了几篇酸不拉叽的散文,自己出钱出版了一本散文集,他的文章是向风行不放在心上的。但以前有人传言鲁毅夫在追白虹,他是想攀上白忠民这棵大树,现在白虹成了他的女朋友,他看见鲁毅夫,觉得对方眼光酸溜溜地,心里就有个疙瘩似地。再说原本他不善言辞,除了在课堂上能做到滔滔不绝之外,其它时候似乎思维有些滞纳,甚至与不太熟的人谈话时间长了,他的思绪就游离之外了,只有“嗯嗯呀呀”地应付。
   这样也好,因为向风行的沉默,其他人就不太在意他了,有人想跟他套套近乎也不行,他不接招,你说一句,他回一句,而且回答简洁。向风行乐意如此,他可以仔细地阅读凤凰的风景,全心地感受这里的民风纯朴和飘荡着沈从文、熊希龄、黄永玉的气息。这里的空气是没话说的,他恨不得全身的毛细孔都要张开,要把这里的清新呼吸个够。你要是到凤凰县城边的沱江边上走一走,听流水的叮咚,看老式的黑瓦檐一溜儿排开,江面上划动的小舟,穿苗家服装的女孩清甜的笑挂在脸上,江边简陋的屋子里却有人们正在专心制作着手工蜡染作品……太多了,向风行觉得有许多的文思在胸中涌动,回到家,又可以写一些凤凰之行的文章了。
   有时向风行想,幸亏白虹没有出来,要是她娇滴滴地缠着,哪有这种心境去欣赏呀。这个时候,向风行感觉这次出游真是一次绝对英明的抉择。
   白虹出人意料地没有打电话来骚扰,这也是让向风行隐隐有些不安的。照白虹的脾气,她会不依不挠地追查他的行踪,是的,向风行没有手机,他的手机是本地通的那种卡,到了外地就没讯号了。向风行刚到凤凰,就在IC卡机上打过白虹的手机,关机了,他又打了个给她姐姐,恰好白虹带小侄子出去吃肯德基了。姐姐问他到没有?他说到了。问他一路上好不好?他说很好。问他后不后悔没来上海?他支支吾吾没有明确答复。最后姐姐问他找白虹有什么事没有?他说没事,只是说一声。姐夫听说是向风行,也跟他说了两句。他跟这有钱的姐夫见面不多,不过他觉得姐夫说话挺随便的。姐夫说:“小向嗳,都说文人出游都会有艳遇的,你到凤凰那地方,有没有惊艳啊!”向风行一时语塞,半天才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姐夫真会说笑。”姐夫哈哈地把电话挂了。
   后来几天向风行也想过打电话的,不过没时间,这里看那里瞧,稍事休息时,周围又找不到IC卡电话机。又不好再打电话给白虹她姐了,一想到姐夫说的“惊艳”,向风行的感觉很异样。
   该不是白虹在生气吧?向风行晚上躺在床上,心里琢磨着。她不到凤凰来,更因为不想跟父亲手下的这些人在一起,他们假得很,白虹向来这么说。有一次她还跟向风行说:“你们这些文人,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像我们电视台也是这样,天天披着张面具,累不累?”她还批评说:“以前你的文章还有许多心灵真实的感触,现在怎么越读越不是那个味儿了。”向风行就只好解释说:“可能是风格变了些,你不喜欢罢了。”其实他想对白虹说:“你哪懂我们心中真正的苦楚呀?哪有那么多真实的可写呢?”
   说到向风行和白虹的恋爱,也不知是俩父女谁先看上他。有次电视台做个与师范教育有关的节目,找到向风行的宿舍里采访他。当时向风行正在看书,是一本外国名著。白虹翻了一下,惊讶地说:“《红字》,你喜欢看?”然后她拿起书仔细地翻起来,看到那些红笔蓝笔黑笔做的笔记和注解,说:“这本书你看了好几遍吧?”向风行点点头,说:“我每年都要读一次,这是西方名著里经典中的经典。”
   采访结束后,白虹要摄像记者先走了,她要留下来跟向风行谈《红字》,这也是她唯一喜欢的外国小说。她说:“赫丝黛小姐是女人中真正伟大的人物。”向风行接着说:“也是苦难的象征。”白虹点点头。俩人谈了很长时间,到了晚饭时间,白虹说要请向风行吃饭,去了“罐里香饭庄”,吃得很愉快,时间也过得很快。出钱时向风行还是抢着付了钱,这倒不是他故意在女性面前显示,只不过是种习惯罢了。不过这次付钱就让白虹对他留了心。
   向风行虽然说话不多,但说一句白虹都会使劲点头,像是听到非常精辟的见解似地。那个晚上,向风行还不知面前这个女孩就是文联主席家的千金,以为这只是一个同样喜欢文学的电视台记者。
   白虹回到家,跟父亲说起了向风行。开始父亲没听清楚女儿说谁的名字,说:“遇到一个喜欢《红字》的文学青年啦!”其实他是在打趣女儿。后来一说是向风行,就喜上眉头地说:“你说小向啊,我见过,不错,那青年挺有潜力的。”白虹那个晚上失眠了,她这个家可说是市里的一个上层家庭,无论从物质还是精神上来说,父亲在文联身居要职,虽没甚权力,但在市里也是有头脸的人物,母亲从市政府退休,姐姐是财政局科级干部,姐夫是银行行长,如今她在电视台也是红火人物,有多少人日思夜想地打她的主意,可她认为他们都是看上她的家,看上她的父亲她的姐夫姐姐。于是26岁的她一直没谈朋友,今天碰上的向风行看上去挺稳重,有才气的,个头相貌也没啥好说的,又有固定工作,看他宿舍样子像是单身,究竟人品怎样呢?白虹想来想去,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她决定多接触后再说。
   真诚相待,向风行对白虹采取的是这四个字态度。对白虹来说,有了个良好的第一印象,又被他的真诚吸引了。后来白虹就成了向风行的女朋友。除了不太喜欢说话以外,向风行的确是无可挑剔的最佳人选,他得知这是文联主席的女儿,没有表示太多的惊奇,还是不露声色的,一般没事他也不上她家去,去了或者陪白忠民谈谈文学,就是埋着头做事,话不多,除了白虹姐姐有点不赞成的意见外,全家人都挺接受他的。但接受并不能代表他们的婚姻已定,白虹像还在考察向风行,找藉口说俩人正是做事业的时候,结婚的事往后拖一拖,向风行也无所谓,一个人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自由惯了,虽然快三十了,丁点儿也不急。他越不急,白虹就有些生气,你这不明摆着不重视我吗?女孩子有时候要的不是别的,只是她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她就要那个抽象的高度。你不急我也不急,凭条件我不比你向风行差,还怕找不到人家,看谁先开口,看谁能赢谁?白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到凤凰已经是第三天了。根据计划还会停留一天,但来的人当中有人提出顺路去张家界玩一玩,反正路程相隔不远了,这个意见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当然主要是看张主席怎么决定。向风行反正是随便的态度,他有时间,又没有白虹在身边。张主席还没最终决定,晚上,没有组织活动,大家在宾馆里休息,可以单独行动,有的出去散步,有的去沱江边看夜景了。
   这个五一节来凤凰玩的人特别多,晚上县城大街上灯火通明,像过年似地热闹。县城的“凤凰电影城”就在那条主马路上,门口的音响里嗯嗯呀呀啦啦地不知放着什么音乐。节目预告牌上,五颜六色的字,有当地特有的傩戏,有电影。向风行走近瞟了一眼,电影正在放映根据沈从文那部有名的小说《边城》改编的同名电影。这本小说向风行早就读过了,还不止一遍,可电影没看过。向风行想在街上走来走去也没多大意思,干脆看电影算了。票价很便宜,伍元。交了钱,向风行顺着箭头指示找到藏在里面的放映大厅,周遭是另一些卡拉OK厅,茶座和一家小超市,闹哄哄的。向风行验了票,一个女人推开门让他进去,电影已经开始了。
   这是部老片子,放的次数太多了,胶片上斑痕累累,音响效果也差,播放时是伴着嗤嗤嗤的声音。大概是六七十年代拍的,向风行心里想,他有点后悔了,人物对白都听不清,早知就不进来了。看了一阵子,更加印证了他的第一印象,故事情节拍得很乱,人物的形象、对话,场景的布置都显然过时了,甚至看上去有些幼稚,向风行想走,但还是有些舍不得交了的伍元钱,又不知去哪里,坚持看完算了,好歹说起来也还看过《边城》这部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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