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圆月
作者: 黄梵
时间: 2014-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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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旺站在虫子飞舞的窨井旁边,有点无动于衷。窨井的圆盖被检修工推到一边,检修工朝同伴喊了一声,就钻进了黑漆漆的窨井。赵勤花了一点时间
一
许旺站在虫子飞舞的窨井旁边,有点无动于衷。窨井的圆盖被检修工推到一边,检修工朝同伴喊了一声,就钻进了黑漆漆的窨井。赵勤花了一点时间,从窗口打量许旺,发现他明显站在那里发呆。刚才他来找赵勤时,一句话没说,趁着人多事杂,把发货单往赵勤手里一塞,就转身回到马路上。
窗外的马路不算宽,但时常散发着蔬菜沤烂的臭味。这条马路白天不算嘈杂,一到夜晚,就热闹非凡——它是远近闻名的蔬菜批发鬼市。郊区的菜贩为了逃避管理费,夜里都往这里挤,他们把各种机动车辆停在马路两侧,粗着嗓门与白天卖菜的摊主讨价还价,就只差敲锣打鼓,把附近的居民也从床上叫起来买菜了。每天清晨,马路上全是摔烂的西红柿、烂菜叶子,就算环卫工人把马路清扫干净,马路上还是有散不尽的臭味。一次,赵勤陪许旺去买芝麻酱,沿着这条马路往东走,他突然提醒许旺:“你想想看,这条街的味道像不像臭豆腐的味道?”
“差远了,臭豆腐能唤起食欲,这里的气味,唉,只会让我想起厕所。”
他听了很不以为然,继续劝道:“你还是想想我的说法吧,有道理的!”
现在,不止赵勤一人望着许旺,就连大大咧咧、火里火气的汪磊,此刻也屏住声息,视线就像飞舞的虫子,悄无声息地缠着他。许旺摸了摸口袋,颤巍巍地摸出一支烟,顾不得面子,向检修工的同伴借了火。点着烟,他仿佛用全身力气深吸了一口。这一口,令汪磊发出了赞叹声:“好家伙,一口都快吸掉了半支烟。”
就在这时,路口传来了洒水车的音乐声。赵勤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唉,这辆洒水车真是没个准头,今天比昨天晚来半小时,前天又比昨天早来半小时。由远及近的音乐声,没有令许旺仓皇而逃,他依旧呆定定地站在窨井边。洒水车徐徐驶来,水柱掀起的尘土和水雾,一时挡住了他俩的视线。待水雾和尘埃落定,他俩都同情地望着窗外,许旺的下半身已经淋湿,但他依旧保持着刚才吸烟的气度,把烟塞到嘴里猛吸一口,但这一口一无所获,因为烟头已被水淋熄了。
“呸,呸……”检修工一边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钻出窨井,刚探出身子,就朝同伴大骂道:“操你妈!你怎么不拦着叫它停水呀?你想淹死我啊?……”他的同伴双手捂着肚子,早已笑弯了腰,浑身抽搐得像一只老母鸡,不停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汪磊忍不住也发出一阵狂笑,他满脸喜气地对赵勤说:“这几个矬人真逗嘿!”赵勤扭头瞪了他一眼,“你瞎乐什么呀?你不觉得许旺不对劲吗?”
不对劲?汪磊马上敛住笑容,看看窗外的许旺又想想,然后附和道:“嗯,是不对劲!他平时可爱干净了,今天见了洒水车怎么就不躲呢?”
二
当天下午,汪磊发现仓库地上有几只烟头,就没好气地捡进手心,捧给临时工们看,问究竟谁干的?他们中有人捻起烟头看了看,就笑而不语。汪磊指着那人问,你快说谁干的?那人马上把身子往后缩,连声说不知道。
“哼,不知道?你们都装傻吧?只有我才不知道。”
临时工们马上大笑起来,有人甚至咯叽咯叽笑个不停,等他们彻底笑满意了,汪磊才语重心长地说:“各位祖宗呃,真是不能吸烟啊,要是把仓库烧了,我怎么交代啊……”有人嘘了一声,打趣道:“大不了当临时工呗,到时候欢迎你加入我们这行。”人群又爆发出大笑,笑得你捏我我掐你。
“放屁!当临时工就能交代了?那是要坐牢的!”
“你放心,我们会到牢里看你的!”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人群忍俊不住,再次爆发出大笑。汪磊无奈地摇摇头,冷不丁也扑哧笑出声来,“你们这些狗日的呀,真是没心没肺!”他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打算向他们倾泻更多的心里话,没想到这时老婆打来了电话。他顿时没了刚才说话的大气势,接电话的样子安静、乖巧,脸上闪闪发光。临时工们愣愣地看着他的舌头弹起、卷动,但没能听懂一个字。他和老婆说的是南通家乡话,令这些北方来的临时工完全成了聋子。挂了电话,他兴奋地举起双手,朝他们嚷嚷起来:“我老婆有了,我老婆有了,她刚才呕吐了!”
“酸男辣女,懂吗?你老婆最近想吃酸还是吃辣?”
汪磊环视着围拢过来的人,有点不知所措,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嘀咕道:“应该是男孩吧?!”
“啥叫应该?你个老封建!女孩有啥不好?”人群中有个小青年没好气地驳斥道。
“是,是没什么不好,可是……”
赵勤干完办公室的活儿,正慢吞吞朝他们走过来。听说汪磊的老婆有了妊娠反应,他扶着眼镜想了想,马上催促汪磊回家,陪老婆上医院检查。但那个小青年故意不依不饶地问汪磊,“你快说呀,生女孩到底有啥不好?”关于男孩汪磊倒能说个没完,话题一涉及女孩,他就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赵勤看着小青年,连忙替汪磊解围:“他懂,他懂,就是不愿说呗。要真生了女儿,不知多宝贝呢……”
汪磊很感激赵勤叫他提前下班。他换下工作服,兴颠颠地冲向门外的马路。赵勤拿着许旺上午送来的发货单,笑盈盈地看着人群,“怎么样?我们把剩下的活儿干完吧?”他叫人把铲车开过来,每层并排码两只长方形的瓦楞纸箱,每往上摞一层,就把纸箱转九十度,交错码成笔直的方柱。赵勤上前纠正了一个错误,他叫临时工把纸箱的标签一律朝外码放。接下来,他对照货单,数了数品种和箱数,核对无误才轻松地大声问道:“想不想吃雪糕?今天我请客!”
那一片汗流浃背的人群,立刻发出了欢呼声和笑声,“想!”“要!”“当然想!”“赵勤万岁!”赵勤数了数人头,将钱交给年纪最小的后生,同时叮嘱道:“只买雪龙牌的,别的杂牌都不要。”
当十几张嘴吃着雪糕,发出一片甜蜜的吸溜声,只见许旺手持另一张发货单,径直朝他们走过来。许旺看着凝住全神吃雪糕的人群,略微皱了皱眉头,低声对赵勤说:“不好意思,又接了张订单,你们又得忙乎了。”赵勤接过单子,慎重地扫视着人群,目光落到年龄最大的张师傅身上。他把发货单给张师傅时,就像交出一张自家的银行存折。
“张师傅,你替我指挥大家配货吧。我和许旺要出去办点事。”
赵勤把愣着神的许旺推搡到门外,低声说:“我有事要找你谈!”“什么事啊?”赵勤很少这么认真地找他谈话,他俩早已习惯相互开玩笑。当然,他俩都属于经得住开玩笑的主儿,其中一个常开的玩笑就是换女友,因为两人老夸对方女友好。一天,许旺开玩笑说:“既然你觉得我女友那么好,我可以考虑跟你换换。怎么样?你考虑考虑吧?”
“考虑你个大头菜呀,我可不敢跟太好的女人在一块!”
“但我愿意守着完美的女人,你女友太完美了!”
“是吗?她喜欢吃大蒜、洋葱,晚上还打呼噜。”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动心了。我就喜欢闻蒜味,蒜味可是空气中的卫生员,我更爱死了女人的呼噜,那简直就是肖邦的夜曲……”说来也怪,赵勤何尝不知道许旺是海吹胡诌,偏偏心里还是比吃蜜甜……
赵勤转过身背对着马路,一脸严肃地问许旺:“上午到底出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嗨,我当什么大事呢?”许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儿,眼睛并不看着赵勤,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女友跑了。”
“什么?”赵勤能想象自己的眼睛瞪得有多大,“女友跑了还没什么?”
“是啊,她去美国了,我和她的关系完了,就这么简单。”
赵勤伸手摸了摸许旺的额头,“你没发烧说胡话吧?就这么简单?”“是啊,就这么简单。”许旺用劲挥挥手,使着脾气答道。说完,他又庄重地摸了摸头发,好像很庆幸它们还长在头上。赵勤完全被他的话震慑住了,像一个穿着衣服的木头模特儿,苦于发不出任何声音。大概觉得赵勤的严肃劲儿有些吓人,许旺又开起了老玩笑:“你别吓我好不好?叫你考虑考虑换女友,你就把自己考虑成这模样,你要实在难受,我们就不换呗……”
“换你妈个头啊,你连女友都没了,换个屁。”赵勤一变得气势汹汹,许旺才真正开心起来,他伸手推了一下赵勤,“走!你不是一直想吃油泼面吗?我知道哪里有,今天我请你!”
“不行,必须我请!”
许旺不解地望着赵勤:“为什么?”
“你情绪这么差,当然应该我请!”
许旺迟疑了片刻,像照镜子一样看着他,“你好好看看,我情绪差吗?”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有点肆无忌惮,笑得叫赵勤心里有点发毛。许旺边笑边说:“我一点也不感到悲伤,只是觉得挺好笑。我一直把她当公主来伺候,无怨无悔,到如今才发现,这样伺候她的男人居然不止我一个……”
“什么?她脚踏两只船?”赵勤歪脸看着许旺,好像为了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似的。赵勤大惊小怪的嗓声,令许旺稍稍有点脸红,他总算敛住笑,轻轻地说:“走,到面馆再说。”
三
陕西面馆与仓库只隔着一个街区,位于一条熙熙攘攘的食街。里面供应的面有十来种,许旺介绍,这家的蘸水面、裤带面、油泼面最为有名。他俩进门时,头上、肩上落满了毛絮,那是法国梧桐的种子,这些种子可没长眼睛,它们漫天飞舞,竭力把梧桐的情爱播向四面八方。老板不客气地嚷道:“喂喂,把身上拍干净了再进来!”他俩相互望了望,差点被对方的样子逗乐,马上退到门外,又是抖衣服又是捋头发。拍打完,许旺开玩笑说:“老板,干脆把面馆开在澡堂里,大家都光溜溜的进来,你老人家就省心了!”老板被逗得嘿嘿直乐,“你要光溜溜,我可不会让你进来……”
许旺挨近老板,嗓音很轻:“如果光溜溜的是一个美女呢?”
“美女?噢,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板高兴地摇晃着脑袋,把两人引到里屋的一张餐桌。点完面,许旺略微红着脸对赵勤说:“今天我掏钱,千万别和我争!”
“为什么?”
许旺叹了一口气,说:“我一直把她当公主伺候,已经习惯为她掏钱,这几天突然没人要我掏钱了,实在憋得难受……”
“好吧,我成全你!但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身上有没有香烟?”
赵勤摸了摸裤兜,把剩下的半包香烟塞给他。他掏出女友送的打火机,喀嚓一声点着烟。“你也来一支吧。”赵勤摆摆手,表示不想抽。他把一口烟完全咽进肚里,才哧哧笑起来,“唉,我和她确定恋爱关系的那天,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美。我当时心里对自己说,你小子真行哪,弄上了社里的社花,这辈子就好好守着她吧!真不骗你,我当时真觉得自己会和她白头偕老,结了婚不会再有变故,将来老了,我还盼死在她后头,把她好好伺候到终点……”
老板端来了两碗油泼面、一盘干切牛肉、一盘拍黄瓜。许旺掐灭烟头,抬头问老板有没有啤酒,“只有哈啤。”“哈啤就哈啤,你也来一瓶吧?”“好,来一瓶。”“那就两瓶。”“冰的还是不冰的?”“冰的。”
“快说说后面的事。”赵勤吃了一口面,边嚼边盯着他。
“嗨,一说后面的事,我就忍不住想笑。我上个月做过一个怪梦,梦见我和她刚度完蜜月,她就换了家里的锁,害得我没法进家门。我上街找来锁匠,打开门一看,简直傻了眼,家里空空荡荡,没剩一样东西,就像跟刚买的毛坯房似的,连书也没剩一本。墙上倒是剩了张纸条,那是她亲笔写的告别信,语气好像是开玩笑:‘亲爱的,实在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卖掉了家里的所有东西,我为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剧,感到痛心疾首。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我很快会好起来。我也不会担心你,因为你生来有快乐的基因,相信你很快就能把痛苦变成幸福……’我万万没想到,不到一个月,这个梦就应验了。三天前,我去北京出差,突然接到她从纽约发来的短信。天哪,她什么时候去了纽约?我怎么不知道呀?她说她不回国了,对自己不辞而别表示了歉意,同时强调我们的关系已经完了……”
赵勤就像高山缺氧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时不解地摇着头,“她去美国要办那么多手续,你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许旺拿起酒杯,碰了碰赵勤的杯口,咕咚一口灌下肚,用左手抹掉嘴角的啤酒沫儿,说:“她根本没通过出版社办手续,到今天也没有辞职,所以,社里没有人知道。我一直想,她去美国肯定是去投奔谁,不是投奔亲戚,就是投奔别的男人。她以前跟我聊过她的家乡,她老家地处陕西山区,那边很穷,亲戚们一辈子都没出过县,根本不可能有亲戚去美国。直觉告诉我,她一定另有男人。”
“有证据吗?”赵勤看着他问道。
“今天上午我什么也没干,就琢磨怎么能找到证据。她的办公桌连纸头都没剩下,她真是什么都想到了。不过,我还是有运气,上午被洒水车一淋,思绪倒豁然开朗。我突然想到,她不是有电子信箱吗?你也知道,我是黑客级的电脑高手,破解邮箱密码对我来说并不难。不到十一点,我就进入了她的邮箱。我一封封查阅她的往来邮件,可以说,越看越心痛,真差点要了我的命。原来和我恋爱前,她早就有男友,和我恋爱期间,她和那人还领了结婚证,到男方老家办了婚礼。她真够厉害的,一边和我恋爱,一边还过起了正常的婚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