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

王大量瞪着布满红色丝网的眼睛，狠劲儿捻灭了即将燃尽的烟屁股。随即又在心里骂起了商小栋，这瘪孙，一到关键时刻就没影儿了，我他妈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王大量窝火啊，真他妈的窝火！
　　 王大量心里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那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那天傍晚，王大量吃过晚饭，照旧晃晃悠悠来到村里的小卖部。这小卖部是消息集散地，村里村外的人农闲的时候都爱往这儿跑，大伙儿聚到一起打打麻将喝喝小酒、唠唠家常扯扯闲篇，一天的劳顿就在这上下嘴皮子的一磕一碰中消除了，肚子里的话一抖落出来，心也就踏实了，回家挨着枕头边儿就能睡着。王大量虽然常年打工在外，但只要回来，一准儿是往小卖部扎，张家长李家短的，两个晚上就听全乎了。
　　 王大量刚进小卖部，就有人老远儿在麻将桌上招呼：“哎，大量，啥时候回来的？”“嘿嘿，昨天回来的。”王大量一边说一边凑到那人身后观战。“那这回能在家待多少日子啊？”那人又问。“这回啊，不走喽！快当了一辈子农民工了，想改改行。”“改行干啥？当老板啊？哈哈……”说话的人大笑起来，大伙儿跟着那人一块儿大笑。王大量也大笑着：“哈哈，你还别说，我还真看好一个店面，正在考虑呢！”乡里乡亲的热络劲儿就在这笑声中慢慢升温，王大量搬了个椅子和大伙儿围着圆桌说起了话。
　　 臭话篓子倒光了，王大量又晃晃悠悠往家走。他前边走着，总觉得有个人在身后跟着他，也许是跟他一样闲溜够了往回走的吧，王大量没在意，继续走他的路。后头那人越走越快，快赶上他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随即喊道：“大量哥！”王大量转身一看，那个模糊的人影是同村的商小栋，他问商小栋：“你小子大半夜的去哪儿啊？这也不是回你家的方向。”商小栋嘻嘻笑着回答：“去你家呗。”王大量被逗笑了，说：“你是出了名的小算盘，这么晚去我家，一准儿有事。说吧，啥事儿？”商小栋说：“哥，你咋猜得这么准呢。不瞒你说，我刚才在小卖部听你说看好了一个店面，想打听一下你说得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王大量一听，心里忽然豁亮了。他拖着商小栋说：“走走走，咱进家说去。”进了屋，没等商小栋开场，王大量首先抢道：“老弟啊，我正想找个人商量一下呢。你也知道，我这腰不行了，要不是因为这，我还真想在那个工地干上几年呢，那可是个大工程，能干上好几年呢。眼瞅着这个钱挣不着，哥心里也着急，后来我就想啊，要不我在那工地上开个店？不是也一样赚钱么。我就这么想着，还就真寻摸着一家店面要出租，那家儿原来是卖文具的，离工地可近了，本来生意就不好，正好媳妇儿要生孩子了，就想租出去。这不，我就动了脑筋了，可你也知道，你哥这人五大三粗的，干个体力活行，要说这做生意还真不行。正好今天你问了，我就寻思和你商量一下。”
　　 王大量是个急性子，一口气把话突突突放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商小栋，等着他提意见。商小栋本来嗯啊答应着，但现在却不言语了，他敲敲烟盒，抽出一根烟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王大量忙掏出打火机，催促着：“兄弟，你倒是说说我这事儿可行不可行？”商小栋从王大量手里接过打火机，沉吟了一下，问：“大量哥，你人力财力都不缺吗？”王大量嘿嘿一笑说：“不瞒你说，我自己还真干不成，想过拉个人入伙，还没寻摸着。”商小栋趁机表明了来意：“哥，你看咱俩合伙咋样？我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儿来的。”王大量一想，嘿，真成！俩人一拍即合，商定第二天就去实地考查一下，等事儿办妥当了，再继续商量投资和分账的事情。
　　 商小栋是个小精明，高中毕业之后也跟着同村的男人们出去做过农民工，结婚以后才留在家里倒腾了点小买卖，他深知工地伙食质量，特别了解农民工的生活，每天累死累活的，谁不想花个便宜价吃顿实惠饭啊。他觉得这事儿可行，一来挣钱，二来也算给农民造福了。而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至于王大量，就是一个遇事儿冒失，急三火四的大老粗，巴不得有商小栋这样一个军师给他鞍前马后。他把实权都交给商小栋，二人的合作正如他俩的名字一样合拍，你商我量，如鱼得水。
　　 经过一番考察和布置，他们请了厨师，雇了服务员，“好商量饭馆”的门头就挂上去了。王大量摩拳擦掌、踌躇满志准备开门营业，但商小栋却不同意。王大量觉得一天不营业就赔了一天的费用，想早早挣回来，可商小栋心里有盘小磨，劝慰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结果两人协商不妥，在开业之前就闹了分歧。王大量在商小栋预计的时间之前就急不可奈揭了红布，开门迎客了。商小栋虽满心不悦，但因是两人合股，也不好说什么。
　　 幸而，饭店的生意还不错，一个星期下来，也小露头角，在农民工兄弟圈里打出了名号。收入堵住了商小栋的嘴，他更加不能再说什么，却往外跑得勤了，有时候好几天也不见个人影儿。起初王大量也没在意，眼看着生意蒸蒸日上，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牢骚：“嘿呀，还真把自己当成甩手掌柜的啦！成天往外跑，跟谁商量过了？！”商小栋猴儿精的一个人，怎么能不知道王大量那个直筒子心里在想什么？他偶尔回店面看见王大量的脸色，都赔上二十分的笑脸跟王大量迂回：“哥，你先别急，等我忙完这一段，我就天天回来站岗。”商小栋这一说，王大量没辙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商小栋认真地对王大量说:“哥，你是知道我为啥不同意这么早开张的，咱这店还没有经营许可证呢，无证经营可是违法的！我就想趁着上边还没发现这个漏洞，把这个证那个照的给办妥。”王大量不以为意，他说这周围又不止咱一家违法经营的，人家不都稳稳当当儿的开着店么，也不看见谁家被查封了。商小栋是做过买卖的，这其中的利害他是一清二楚，他对王大量晓之以理：“大量哥，咱既然要做，就光明正大的做，偷偷摸摸的总不是长久之计。”王大量不管，他觉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类似的情况，虽然国家上有政策，但是人家也都有着对策哩，浪里行舟，也没见翻过。商小栋知道王大量是个一根筋的脾气，他要是认准了的事儿，撞了南墙他都乐意，但他这回不乐意了，商小栋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再说下去，只能伤了和气。和王大量协商不妥，商小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只能单独行动了。
　　 横生枝节的这天晚上，商小栋依然不在店里。几个男人结伴来到“好商量”吃饭，酒足饭饱之后剔着牙缝坐着说了会儿话，先是其中一个喊自己肚子疼，而后几个人相继喊肚子疼。一个男人大喊：“叫老板来，吃坏肚子了！”别的客人眼光不由得都被吸引过来，静观其变。王大量一看这阵势，知道来者不善，但又从来没处理过这类事情，惶急中忙掏出烟来挨个派发。那男人接过烟，唬着脸开门见山地说：“老板，吃出问题了，你看怎么解决吧！”王大量心说，他奶奶的，这是讹诈啊！但嘴上却得应承：“兄弟，你看我这也是刚开张，小本小利的，也没成个气号……”那男人抢白道：“这我管不着！我这一大帮人都吃坏了，看病拿药也得不少钱呢！”王大量环顾了一下这几位“神仙”，头顶倏然冒出一层汗，这要是真闹起事来，吃亏得肯定是自己。“兄弟，你看这样吧，今天这顿算我请客，好吧？”王大量好言商量着。“你请？”，那男人又说：“你请客让人吃坏了，更得负责了！”
　　 王大量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沿着腮边顺流而下。关键时刻没人商量，他想起了商小栋。一边抹着汗一边在心里埋怨商小栋，要是商小栋这瘪孙在，这事儿他准有办法解决，可瘪孙鬼影子都没一个！电话也不能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王大量看着这群成心找茬的家伙，心里叹了一声，不由得问：“兄弟，那你看怎么办？”
　　 这一问，正中下怀。那男人剔着牙说：“你看，这样吧，你这店反正也刚开业，既然东西不干净，那不如就关了得了，省得再‘食物中毒’，要负责的……”这些字儿一个个从牙缝里狠逼出来，个个带着狠劲儿。王大量在心里骂遍了他的祖宗八代！关了？！你说关就关的吗？！还没王法了！心里一怒，脸上便不自然，王大量收起了笑脸，阴沉地说：“这事儿，不能这么办！我还有个合伙人，我得等他回来商量一下再决定。”一伙人最终扔下一句“明天还来”的话，悻悻地走了。王大量一阵阵头大。
　　 店里剩下三两个还没走的民工，这时候你一句我一句和王大量拉起话来。原来刚才领头的男人就在他们工地打工，是个横不讲理的人物，平时在工地上大家能躲则躲，不爱惹乎他。这神货有个妹妹，前段时间在工地旁弄了个小吃摊，生意也不错。但自从“好商量”饭店开张以来，那边的吃客渐渐少了，这神货一路追查才知道这边有人抢他们生意，毫不乐意，就想出这么个漏洞百出的损招，意在逼走“好商量”。
　　 王大量当然不能就这样乖乖就范，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商小栋合计解决办法。商小栋告诉王大量：“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忍着，再慢慢想办法，也许过个三五天就没事了。”王大量惴惴不安，这一夜也没睡安稳。
　　 第二天，这伙人又来了。为首的男人横眉怒目，王大量冷面相迎，双方都本着敌不动，我亦不动的原则。王大量想，他们若是不过分，来就来坐就坐，我奉陪。那男人可不那么仁慈，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乱说一通，把客人轰得所剩无几。王大量本来以为商小栋这猴儿精来了，这事儿就解决了，可商小栋来了就跟没来没啥区别，这伙人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目的就一个——你们走人！后来几天，这男人干脆直接把进门的客人都撵出去了，每天像上班一样坐在店门口当门神。
　　 要说，王大量他们明明可以报警的，可是如果那样，事儿就闹大了。王大量挺后悔，当初商小栋说要办“餐饮经营许可证”，他愣是搭错筋似的——没同意！现在可倒好，理不直气不壮的，报了警也没证据抓他们，而且又怕他们事后打击报复，敌暗我明，不是明摆着吃亏嘛。如果再被查出他们违章营业，那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么！可多大的产业也经不住这么干耗着，别说一个区区小饭店了。这边，商小栋早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加紧了自己办证的步伐，但这事儿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好的，于是商小栋和王大量合计先把店关一段时间再说。
　　 这一关就是一个月，不管是王大量还是商小栋去店里，那伙人中保证有一个两个来捣乱的。这样一直关着门，成什么事儿了啊？就这么的，王大量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但商小栋还是劝他耐着性子再等几天，等他把证件办下来就好说话了。王大量骂骂咧咧地嘀咕，他商小栋自己在外面瞎蹦哒，好像赔的不是自己的钱，现在可是燃眉之急啊，钱哪！商小栋谙知王大量的心理，一边苦笑一边苦等。
　　 终于，关了许久的“好商量”饭店重又开门营业了，那神货得了消息，自然又亲自来督阵。王大量一看就来气，可商小栋却笑嘻嘻地把那家伙让进了店里。挨到半晌，也没几个人来吃饭，商小栋把门前看热闹的民工兄弟都请到了店里，说明今天是请他们免费试吃。
　　 趁着人多，商小栋不动生色和那神货商量起了“食物中毒事件”的解决方法。商小栋把一个透明塑料袋推到桌子中间，递上一支烟说：“大哥，你看一下这个。”那神货没接商小栋的烟，不屑一顾地说：“别跟我来这套！”他扫了一眼桌面，眼神立即被那烫金的“许可证”给冻住了，脸上倏然挂了一层白霜。商小栋抓住机会，继续说：“大哥，你看，咱们是有证照的。之所以没拿出来，就寻思着和气生财嘛，免得惊动了相关部门，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那神货的脸色由白转赤，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但可以听出已经没了气焰。商小栋趁热打铁：“大哥，我听说你有个妹妹，要不，让你妹妹到这儿来上班吧？咱们是正规饭店，工资待遇啥的也都不差的。你看怎么样？”话落良久，那家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兄弟，我输了。是我太混了，我佩服你！什么都不说了，我回去和妹子说说，看她愿不愿意来……”说完起身便走！
　　 王大量望着门口远去的背影，咧开嘴笑了，没想到僵持了这么久，让商小栋三言两语就给解决了！他拍了拍商小栋的肩膀：“嘿！好家伙，还真有你的！”“哥，你不怪我什么都没和你商量吧？”商小栋揶揄地说。“嘿嘿”，王大量尴尬地笑笑：“不怪不怪，‘好商量’饭店，万事好商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