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里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4-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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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说,有啥事啊非得今天说,赶个星期礼拜的不行吗?母亲一进来,刚把瘦瘦长长的身子虚虚地填进宽大的沙发,就呲牙咧嘴,哼哼唧唧地埋怨儿子和媳妇。旭东看
你们说说,有啥事啊非得今天说,赶个星期礼拜的不行吗?母亲一进来,刚把瘦瘦长长的身子虚虚地填进宽大的沙发,就呲牙咧嘴,哼哼唧唧地埋怨儿子和媳妇。旭东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自己的媳妇美玉,心,猛地一提,接着就是一堵,一列正常行驶的火车,刚才还在豁然开朗的平原上狂奔,现在却冷不丁地钻进山洞,变得一片漆黑。
旭东真不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如果早知道美玉最后说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听美玉的话到妹妹家去了,更不会打电话把母亲叫到自己家来。
记得昨天晚上美玉就说,咱们的一个存折到期了,里面都是孩子他奶奶和她姑的钱,你打电话问问她姑还存不?旭东想都没想,哪能不存呢?妈那不还有三千块钱嘛!美玉说对呀!你看我都忘了。停一下又说,你还是问问吧,万一人家不存了呢。咱给人私下里做主,她姑和她奶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有说道了咋办?旭东一想也对,钱财这东西,不像别的,还是稳妥的好,就拨通了三妹的手机,三妹说存啊,我还够吃够花的。下班后,旭东直接到了三妹家,把利息给了妹妹,把新折给妹妹和母亲看了一下,才回到家。美玉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旭东把存折扔到美玉跟前,美玉说你给送去了?旭东点点头。美玉说,你是回来跟我商量一下呀?旭东问商量什么?美玉说你看我这年纪也不像头几年了,这三份四份地掺在一起,好几年了,我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了,要不让他三姑把折拿走算了。旭东一愣,不好吧?她那平房连个钢筋都没有,不安全。美玉说不有他奶奶看着吗?旭东笑了,你可真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你能放心?还是放咱这吧。美玉还是坚持说我真不是和你瞎说,我真怕再过几年,时间一长,钱的份数一多,到时候数计混了,那多不好,还不如趁早给人家,省得到时候犯口舌。旭东这么一听,感觉美玉说的倒也在理。关于美玉的记性,这一点旭东是深有体会的。这几年的美玉也和其他四十几岁的女人一样,开始说话颠三倒四,做事丢东拉西的了,有时候自己说了错话,办公室里的人一笑,她才发觉,这还是小事,今年就有好几次早上起来把水和米放进电饭锅,却忘了按下开关,到了吃饭的时候,一放上碗筷,摆上菜,一掀锅,才发现锅是凉的,米是湿的,水是清的。几次下来,她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记性了,每天上班都得里里外外地看上几次,生怕忘了锁门。就连自己过去记得分毫不差的钱,也开始大打折扣了,不好好回忆回忆都想不起来,如果份数太多,就更说不准了。女儿曾经开玩笑地和旭东说,我妈要是到了我奶奶的岁数,不把尿撒到电饭锅里,咱们爷俩就阿弥陀佛喽!
旭东问美玉,那你什么意思呀?美玉说,我看还是把存折给她三姑自己保管吧?可是……旭东说刚才我问她了她说还放咱们这,她不是怕那个混犊子回来翻嘛!美玉说那啥时候是头啊?我真不知道他们俩过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一点旭东比美玉还要心里明白。自己的妹夫过日子差劲,和别人总是两股劲。同样是下岗,人家就能屈能伸,他却皇帝落难似的,干什么都觉得丢人现眼,旭东曾经给他联系好做面条,连机器都给他代买了,可谁知过了一个多月,到那一看,连机器都卖了,他给垫上的钱提都不提,念都不念。旭东又让他去蹬神牛,他说怕汽车的尾气,学玛瑙雕刻,他说怕得矽肺。挺大个老爷们,就靠媳妇在学校门口炸火腿肠养活他,旭东单位或是什么场合,别人一提妹夫的名字,他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至今都不明白,三妹究竟看上了他什么。人家别人看对象,要么图其钱财,要么看人的长相,要么羡慕人家的地位,可自己的妹夫要长相不能蹬大雅之堂,要钱财,结完婚就毛干爪净了,要地位也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现在的婚姻就好比一辆战车,你随时可以上,也随时可以下,谁都不能把谁绑到一起,如果说你当时没看清楚车的宽窄和它的性能,或者说只是看中了驾车勇士威武的后背,但当你感觉狭窄或车子颠簸,或是他转过脸的时候,你的心一惊,并没有像你想象得那么魅力十足,你完全可以跳下车来,哪怕是当时的战车正滚滚向前,就是摔它个粉身碎骨,也比心理委屈要强得多。其实这个道理旭东也不是没和妹妹说,只不过是说过了也就过去了,一年一年还是老样子,日子不见起色,说到底,妹子不是恋着妹夫什么,可能她更多的是在考虑自己将来的难处,毕竟有一个五岁的男孩,领到谁家去,都是一个问题。也不怪母亲有时候也劝旭东,你少管她的事,将来找不到合适的人家,还得埋怨你。但旭东这个时候往往都要把话憋在心里,劝和不劝散,旭东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妹妹毕竟是这个世界上他惦记的几个人之一。大妹妹在美国,自己一个人独自打拼,顾不上别人,旭东也觉得鞭长莫及,二妹妹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他们不在一个城市,在自己身边的只有这个三妹,是他的一大牵念。虽说三妹的日子一年年不见长进,可妹夫的心却长了翅膀,在这个小城呆不下去了,到省城找了个卸货的差事,一个月六百元钱,旭东和美玉一听都觉得那是糊弄鬼的话,单位里的一个同事的弟弟也在省城卸货,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怎么到了他那就少了那么多,因为谁都明白,像那样的沿海大城市,给六百元钱,是没人干的。可只有三妹觉得很十足,毕竟比在家里呆着强,还每月给家里四百元钱,旭东真是看不透妹妹,究竟是怎么想的,一点好处就能让她满足。看来美玉要掐断她经济的想法,短时间内是难以奏效了。
旭东很不好意思,刚去了三妹的家门,一会的功夫又回来了,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外甥都感到吃惊,大舅,你咋又来了?母亲和三妹都说孩子,怎么和你大舅说话呢?旭东拉拉孩子的手,说你们说他干嘛,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母亲也问,是啊!咋又回来了?旭东顿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个存折,递给三妹,你嫂子说还是你拿着吧,她的记性不好,时间一长,谁有多少,都记不清了,到时候哥俩犯说道就不划算了。三妹总是对事情缺乏考虑,想都没想,说行。可看看存折,就说,不行啊,这上不光是我的钱呢,还有妈的一千二呢?旭东就按照来时美玉的说法说,你在我那还有多少钱?三妹说还有两千。旭东说这折上呢?三妹说有我一千八。这样吧?旭东说你统共有多少?三妹说这是一千八,加上那个一千八,一共是三千六呗。旭东听完说,你一共是三千六,这折上是三千,我那还有你六百块,对吧?对。旭东又说,那这折上的钱都是你的了,妈的钱放到我的折上,一份总比两份好记。三妹说那也行,可我还是担心,存折让他拿去了,怎么办?母亲也担心地说,就是啊,我一个老太太,糊糊涂涂的,让他糊弄去,咋整?这也是刚才旭东所担心的。妹夫过去曾把房产证拿去和人家借钱,幸亏妹妹发现及时,要不现在早蹲露天地了。可美玉说只要记住存折号和密码,谁也取不走。就和三妹说,你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藏一个自己知道的地方,另外那是我的名,他没身份证也不好使。接着旭东也没忘了问母亲,妈,你在我那还有多少钱?母亲想了想,说还有四千吧。旭东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钱,都是母亲每年的那点遗属费,每年年底才给发,母亲舍不得花,就让旭东给存上,省得一旦有个大病小灾的,还得花孩子们的钱。这钱都在美玉那记着,旭东连自己家有多少钱都懒得问,就更不知道母亲的钱了。
谁知道回到家,和美玉一说,美玉急了,想了想,还是信不及自己的记性,就跑到卧室拿来一个小本本,翻了翻,说,你看我说啥的了,她奶奶过去的记性多好,哪天是啥事,阳历阴历都记得清清楚楚,毕竟是岁数大了,还是钱的份数多了,咋说也不是四千呢?旭东说多了?美玉说要按咱以前说的,不到四千,如果按照原数,也不是四千。旭东有点摸不着头脑。说那我再去问问?美玉瞪了旭东一眼,你咋这么不长脑子?兴许是她奶奶不想让它三姑知道呢,你打个电话,把她奶奶叫到咱们这来,这个数怎么说也不对劲。要不就是那个钱没给毛毛。毛毛是旭东和美玉的女儿,都上大一了,却至今没见到奶奶的大红包,以至于开学上车走的时候,奶奶依依不舍,偷偷地抹泪,毛毛都没多看上奶奶一眼。但这仅仅是旭东的旁观,毛毛和奶奶还是有感情的,毛毛毕竟也是奶奶一手看大的,只是现在毛毛大了,奶奶又去看外孙去了,毛毛总是感觉奶奶重男轻女,不如那时候都可着自己了。上大学,奶奶一分钱没给,毛毛想不通,旭东和美玉也有看法,但母亲前年曾说过,父亲补的那一千八百块钱给毛毛,现在看来,母亲说的话也不算数了,旭东的脸上就挂不住了。哪能呢?说出去的话还能不算数?其实他也并不想要母亲的钱,就连美玉也是,那时父亲退休,美玉把工资领回来总是分毫不差地让旭东给送去,有时候和美玉的工资掺到一起,破不开,美玉总是给他们零头凑整,不让老的吃一分钱亏。不像三妹,总是靠着家里,说不服男人就在老的身上打主意,三头两毛的也不放过。可就是这样,也没见母亲说一声好,这就让美玉心里不好受,旭东也觉得对不起人家。有时候他就想,母亲什么时候都把美玉看成外人,可她自己也不是这家的外人吗?这就让旭东想不通了,为什么女人都是外姓人,怎么做了婆婆,就忘了自己过去受过的婆婆的刁难,又反过来去拿过去婆婆对付自己的那套做法去对待又一个外姓的媳妇?这一点,他倒羡慕起摩梭人的跑婚了,如果没有男人,这个家也许就不会鸡飞狗跳了。过去,旭东是妈一个人的儿子,现在却有美玉和他争夺了,母亲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美玉一分力都不费,就成了和她朝夕相守的了,母亲过去还有父亲,可现在母亲却两手空空了,连一点抓头都没有。这实在是一种不公。好在她除了旭东还有三个女儿,但女儿也不完全属于自己了,她真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了,她就像站在两头都是悬崖的独木桥上,一头是儿子,一头是女儿,她只有站在中间,哪头稍稍一动,都会把她丢进万丈深渊。
她说了反话,说了话又毁话了,母亲一定有她的考虑,旭东是心知肚明的。但他理解,不见得美玉也能理解。母亲呐,你真是让儿子犯难啊!
但他还不得不问,美玉已经给他使了几回眼色了。旭东见母亲的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就大胆地问,妈,你在我这到底有多少钱?母亲想了想,说四千呢。美玉哼地一声笑了。母亲说不对吗?美玉还是笑呵呵地反问,你有四千?母亲有点信不及自己了,好像在脑子里盘算,旭东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头在动,看来头绪太多,她也记不准确了。她反过来问美玉,你说有多少?美玉想了想,我说不到四千,母亲一时愣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这点钱还是让美玉给弄丢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头一年到美玉这来归伙,年底开了一千九,给美玉一千算作伙食费,美玉不要,她偏要坚持,说我在哪不吃饭呀,那我就给你一千二,一个月交一百,也不算少,要不都给你们吧?可我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朝你们要钱。美玉说你的钱也不多,你要给,就给九百吧,剩下的我给你存上。到时候有急用,不还有我爸那二十个月的工资拿着呢嘛!这是一千,去年你爸补了一回一千八,一回一千二,一回一千,不正是四千吗?旭东听着母亲的絮叨,心里真是着急,这不明明是五千嘛!母亲怎么偏偏说成是四千,就是去掉母亲先前承诺的一千八,那也不是四千,那不是三千二吗?他猜想美玉不会听不出母亲的说法,她在单位是会计,比这大的数都摆弄不错,就是母亲那承诺不兑现,美玉也落下了一千,而这并不是自己要的,是母亲自己心甘情愿给的,换一句话说,是母亲的糊涂给的,给的不明不白,让自己的儿子受气脸上不添光不说,还会成为自己不识数的笑柄。你何不像美玉当年说的,也像他姥爷那样光明正大地写到毛毛升学庆典的礼帐上多好,给儿子争光,给孙女争脸,让儿子在媳妇面前硬气,让自己在家里有地位多好啊!现在却好了,让人家美玉捡了便宜不说,连一个感激你的话都不会说,还会在你儿子的面前笑话你妈不识数。这事办的,就看美玉有没有良心了,如果她有,那也就是丢点脸面罢了,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两头丢人了。旭东听母亲说完,看着美玉。美玉笑着问母亲,你真的有四千?母亲坚定地说,四千。我记不错的。别看我的年岁大了,我还不服你的记性。美玉这回不笑了,四千就四千吧,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旭东刚才还悬着的心,往下掉了掉,又提了上去。看来真是朝着自己刚才的判断去了,美玉是捡了便宜还卖乖了。就不顾美玉阻挡的眼神,问母亲,你说的数对吗?母亲陷在深凹眼眶里的有点浑浊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眨了眨,看看儿子,又看看美玉,心想可能出了差错,要不儿子怎么会这么反问,就又一笔一笔地核算,一会,她那浑浊的眼珠亮了。不对,是五千。旭东悬着的心,这回才呱唧落到肚子里。他笑了,可美玉却脸色变了,你看你非得说,要不我寻思我白得一千块钱,我还不知道怎么花呢?你到好,把到手的钱又给送回去了。旭东说那也不是你的风格。美玉哼地一声说,关键的时候还是向着家里人呢,我啥时候都是外人。你看,旭东说,我知道你把妈叫来,就是觉得刚才我回来说的钱数不对,你是在替妈着想,怎么说是我替妈着想,咱们不是一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