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家之死

◎陈梦家之死
　　
　　 上个月的水费已清，电费已清
　　 最后一批明代家具费已清
　　 给照顾疯傻老婆的保姆费已清①
　　 给疯傻老婆的医药费已预留
　　 给自己的火化费已预留
　　 应该没什么拖欠这个世界的了
　　
　　 既然十天前吞食安眠药失败②
　　 既然文明是被缢死的
　　 那么，这次就索性选择自缢吧
　　 只是，绳套要结实
　　 不能中途断开
　　 凳子下面需铺垫一床被子
　　 而且被子要厚
　　 我不想惊扰这个世界
　　
　　 1966年9月3日
　　 如果是6月6日就显得更顺了
　　 就此与这个世界作别吧
　　 作别这个活人羡慕死猪的年代③
　　
　　 我这一去并不孤独
　　 傅雷夫妇已答应跟我结伴而行④
　　 还有其他很多文化人
　　 虽然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但我知道，他们
　　 都曾求做一朵野花而不得⑤
　　
　　 【注释】
　　 ①疯傻老婆：陈梦家夫人赵萝蕤，著名翻译家、比较文学家。陈梦家打成右派后她曾患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文革期间，本人也多次惨遭批斗。
　　 ②吞食安眠药失败：指1966年8月24日陈梦家第一次自杀，夜里吞食安眠药自杀但因药量不够而未遂。
　　 ③活人羡慕死猪的年代：陈梦家自杀前，他的邻居，一对老人，被红卫兵绑在葡萄架下，用开水反复浇烫。猪是被杀后才浇烫，而人是被浇烫后才杀，故有此说。
　　 ④傅雷：字怒安，号怒庵，中国著名的翻译家、作家、教育家、美术评论家。文革之初即受迫害，于1966年9月3日凌晨，与夫人朱梅馥双双愤而自杀。
　　 ⑤一朵野花：陈梦家有一首清新流畅的咏物抒情短诗，名字就叫《一朵野花》：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不想到这小生命，向着太阳发笑，/上帝给他的聪明他自己知道，/他的欢喜，他的诗，在风前轻摇。//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他看见春天，看不见自己的渺小，/听惯风的温柔，听惯风的怒号，/就连他自己的梦也容易忘掉。
　　
　　 ◎蚂蚁之死
　　
　　 昨天，我熟悉的一只蚂蚁死了
　　 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身边没有其他任何伙伴作陪
　　 我猜测她一定是过度劳累而死
　　 不久前我曾亲眼看到
　　 她正用尽全身气力
　　 拖拽一块，比她身体
　　 大好多倍的金黄玉米
　　
　　 她死了，就像她从来没有
　　 来到过这个世界
　　 我想这或许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从此以后
　　 命运再不会催逼她出去做苦工
　　 她也再不会生活得那么累
　　
　　 唯一担心的是她的后事——
　　 她就这样被弃尸荒野
　　 极可能会被别的什么动物拖走
　　 不是被拖去安葬
　　 而是被当作一种特别的美味
　　 被咀嚼，被吞咽，被吐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