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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的正午不安的心绪

作者: 赵宇 时间: 2014-03-13 阅读: 19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小镇的阴郁景致被雪覆盖住了,我心情很糟地站在门槛上看天空中那些苍老的浮云。我妈把两根红绸带系在了我的小细辫子上,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十二岁,本命年,一会儿

摘要:她往乡下搬家那天,我把那块手表偷偷地塞进了她的行李里,送她的人很多,许多同学都哭了,高深没有来送她,可能怕给她带来更多的闲话。当人们将她的行李扔上汽车时我清楚地看到那块手表被甩了出来,那手表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然后迅速地掉在了汽车前面的雪地上,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到这个细节,汽车走了,等人群散尽后,我急切地跑了过去,我无比痛心地看到那块表已被车轮辗碎了。我望着雪天相连的远方,汽车已载了白明光不见了踪影,我眼里噙满了泪水。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偶像白明光。    小镇的阴郁景致被雪覆盖住了,我心情很糟地站在门槛上看天空中那些苍老的浮云。我妈把两根红绸带系在了我的小细辫子上,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十二岁,本命年,一会儿我们擀长寿面吃。
   这是一个雪天的正午,红绸带上的光泽反射到了我妈的脸上,她那少有红润的脸立刻鲜活起来,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放射出最普遍的母亲的慈爱,我糟糕的心绪慢慢平缓下来,某种憧憬从心底里一丝丝地流淌着,很快把灰色的冬天照亮。坐在灶台边摇鼓风机的小洛正在看一本发了黄的很厚的外国小说,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说这本书上说十二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谁拥有它谁就要有灾难。
   我垂下头捋着红绸带上的小绉,心绪起起伏伏地涌动了一阵,感觉有一块沉云正向我压来。121212,我在雪地上写了一长串这个数字,我被这个数字折磨得烦燥不安,我甚至想把不安呕吐在雪地上,我知道我的灾难是什么,它与北京知青白明光有关。
   “去年你也十二,你却没有遇到灾难。”
   吃面条时我忍不住问了小洛,小洛把鸡蛋酱中的大块鸡蛋全捡进了她自己的碗里,“去年我得病了,这不是灾难吗?”
   看来我无法躲避它了,我把剩下的大半碗面条倒回饭盆里,背转过身去用双手捧住了脸,“她哭了。”小洛不失时机地把大块鸡蛋放进了嘴里。
   我妈把筷子抵在洁白的牙齿上沉默了一会儿,“你总是吓唬她,说什么灾难,她伤心了。”
   我用手揉掉了眼里的泪水,转回脸来微笑着说:“我没哭。”
  
   这是某年的十二月一日,有一片深灰色的云正从我家乡小镇的上空缓缓地经过。
   校园的傍晚很宁静,我把书包斜跨地肩上走在雪地里杂沓的脚印上。我在教室里做习题了,我想把新学的代数题都做会了,只有这样才能减免我心中的惊恐和不安,才能使美丽的白明光喜欢我进而原谅我曾做过的事情。但愿我这些虔诚的祈盼都能如愿,小洛说她酷爱教堂里的低沉音乐以及信徒们颂经时的庄严时刻,她说那些外国小说中总是不厌其烦地叙述这些,“我被那些美妙的叙述迷醉了。”
   小洛微闭着薄薄的眼帘仿佛超脱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我有点羡慕她卓越的读书才能,见识的狭窄使我陷入了一种不能自拔的苦痛之中。“你痛苦的时候就去寻找点宗教式的寄托。”
   小洛和她的同班女友经常站在我家的房檐底下这样夸夸其谈,冬天的寒冷冻红了她们的鼻子,她们擤鼻子时手指在趟子绒棉鞋帮上擦着,之后棉鞋帮上便留下了许多灰白色的东西。我站在不远处鄙夷地看着她们,把她们的丑态记在心上,组合成恶毒的句子,准备在恰当的时候抵毁她们。
   其实小洛是位与众不同的女孩,我在校园里走着时在心里悄悄地给小洛进行了一番客观的评价,她敏锐的思维和独到的见解是其它同龄的女孩子们无法比拟的,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忌妒她。
   这时我看见了北京知青白明光,她正扭着丰满的屁股向校园外走去,她新潮的披肩发被夕阳衬成了红色。我跟随着那团引人注目的红色向前走去,直到夕阳隐尽时,她的头发才恢复成原始的黑色,我停住了,看见她拐进一个巷子里,推开了一扇破旧的木格子门,用她悦耳的声音喊出了一个名字:刘珍珍。
   我心情沮丧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她偏爱刘珍珍,她每次让刘珍珍回答问题时,目光都柔和得如同绵软的绸缎,我真想把那种柔和掠夺过来,她偏爱刘珍珍也许是因为刘珍珍病弱的父母和贫困的家庭。推开我家斑驳的木板房门时,我闻到了熟透的苞米馇子发出的温暖的香味。
   当那些和我同龄的孩子们在雪地上尽情地打雪仗或堆雪人时,我却站在教室门口两手装在袖筒里假装孤独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美丽的孤独。”小洛把孤独叫做美丽的。
   上节课白明光让我到黑板前做题时,我红着脸没有做上,现在我仍然隐隐地难过着,我希望白明光能在这时看到我,看到我的孤独,且是美丽的,可是,白明光从我身边走过时并没有理我,她拍打着手上的粉笔沫径自加入到打雪仗的人群里去了,她的披肩发在雪地上跳跃着从人群中脱颖出来。后来她走到刘珍珍身边给刘珍珍紧了紧围巾,然后她们手拉手地上厕所去了。我把装在袖筒里的手取出来跺了跺冻僵了的脚结束了这倒霉的孤独。
   我走进女厕所时白明光正把一张叠得整齐的浅粉色卫生纸递给刘珍珍,刘珍珍看见我后脸和脖子立刻羞成了一块红布,她惊慌地躲到了白明光的身后。我也很窘,低头在角落里解手再没敢看她们。刘珍珍十三岁,我早就觉出了她身体上有了某些微小的变化,她经常鬼鬼祟祟地单独上厕所,最近她的腿变粗了,胸脯也鼓胀起来,她的脸上还罗列了许多红色的小包,王小昆说那些小包是酒刺,大女孩才长那种小包,刘珍珍究正说不叫酒刺叫粉刺。体育委员王小昆也不喜欢刘珍珍,他说刘珍珍是个可恶的大女孩。
   我走出厕所时白明光叫住了我,“李兰。”我回头见白明光正用手捂着鼻子以抵挡厕所里的臭味,她大声说:“你真是笨死了,下午到我办公室去补代数。”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捂着鼻子抬头看着她,她说我笨我并不恨她,我喜欢她说话不拐弯抹脚的直率劲。每次面对着她时我都有点手足无措,我想起我妈,我妈最烦白明光,她不会让我找白明光补课,我说:“我……我,老师我不想……噢,我下午可以去补课。”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些,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看看你,像只可爱的小猫。”
   白明光拍着我瘦削的肩膀哈哈地笑着向前走去,我闻到她的身上有一种芳香,我抽了抽鼻子把那种芳香牢牢地记在了心中。刘珍珍很晚才走出厕所,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的心里可能快要懊悔死了,她好像是一个不懂得忧伤的孩子,我真希望她也能懂得一些忧伤,这样我们才能有一些恰到好处的交流。
   我妈说北京知青白明光是个坏女人,她和一个叫高深的有妇之夫搞乱爱,校长和她谈了好几次她也不思悔改,最近校长给她的单身宿舍又加进去了一个女教师,目的是监视她。前几年来这里的北京知青都已经返京了,白明光却一直不走,说是要在北大荒过一辈子。我妈说这两年她把风头都出尽了,她竟然敢在教师大会上一次次地给校长提意见,还拿出一套所谓的合理化建议,校长正在预谋把她调到乡下去。
   我妈在缝纫机边咯噔咯噔地补着裤子,她抬起头对我说:“不要让她给你补课,办公室里其它老师见了会以为我和白明光有什么瓜葛。”
   下午我没有去补课,我妈给我留了十道题让我在家做,晚上她回来时给我判了五个对五个错,她开始为我的功课担忧,她告诉我上课时要注意听讲。
   我假装看小人书看入了迷,没吱声,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爱她也爱白明光,如果我有了不爱白明光的意念,那灾难就会降临。去年夏天,在白明光宿舍的窗台上有一块崭新的女式手表,我在那块手表前流连了很久,我想我妈的那块老式手表应该换了,她早就憧憬着有一块漂亮的新手表,她正在攒钱,当她的钱即将攒够时,小洛的那场病把她的钱又花光了,我妈泄了气,她说她不再憧憬。我很想和小洛一起分享我妈戴漂亮手表的快乐,这样想了之后,我就迅捷地把那块窗台上的手表放进了我自己的裤袋里,那手表似乎很沉重,我迎着烈日艰难地走到家门口时腿已经软了。我妈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我脸色苍白就问:谁欺负你了孩子?
   我没有回答她,走到她身边时差点哭出来,我狠命地咬着嘴唇忍住了泪水。
   我没有马上把手表给她,我把它藏在了抽屉的最底层。第二天白明光和所有的老师哭诉说她心爱的手表丢了,可是并没有谁同情她,有的老师甚至说她把表送给高深的妻子了,以便为她和高深继续鬼混下去创造条件。我妈纠结了几个女教师在办公室黑暗的角落里叽叽喳喳地反复地议论着这件事。
   白明光站在办公室的走廊里哭诉时,我正好从那里经过,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尝到过快乐的滋味,我很后悔,打算把表还给她,我是小偷,也许我要坐牢,这就是我意料中的灾难。
   我把小细辫子拆开来,细心地把它们梳通,然后站到凳子上在镜子前自我欣赏,前前后后地端详,我希望自己的头发也能像白明光的披肩发那么漂亮。
   “你像维也纳森林里的一头怪兽!”
   小洛不错过任何一次挖苦我的机会,我清楚我并没有得罪过她,由于对她独特才华的过分羡慕使我总是尊重她。我猜想她对我的恨也许源于我妈对我的爱,我妈始终不经意地偏爱着我,我于是安慰她说“妈偏爱我是不经意的。”
   小洛扭曲着脸冷笑道:“她怎么不是经意的?她不喜欢我的早熟,早熟的孩子讨人闲。”
   我把炉勾子捅进哄哄做响的炉子里,用烧热的炉勾子烫留海,小洛光脚坐在炕头上怪声怪气地嘲笑我,而我坚信我已经变得美丽起来了。
   白明光见到我精心梳理的披肩发时,用她洁白修长的手指捂住了嘴巴,她忍俊不禁时总是这样,她笑出了声说,小孩子不要梳这样的头发,更不要烫发。
   我很窘,身上蓦地耸起一批大汗毛。班级里的同学都转脸看我的头发,我觉得我的脸前升起了一团大火,烧得我透不过气来,有几个调皮男生往我头发上扔纸团子,我把头埋在课桌上哭了,我知道白明光更加不喜欢我了,我还不如让这团屈辱的大火烧死,仅留下一堆没有知觉的灰迹。
   我没有坚持到放学就回家去了,在校门口我碰见了王小昆,那位细高个子的体育委员正踢着一个足球。他说:“你的披肩发太美了,我喜欢。”
   我觉得他肯定是在讽刺我,我没有搭腔,沉默地看着他,他接着说:“等你长大了,就能梳着这样的披肩发无所顾及地招摇过市了,现在不行,那些小丑们暂时还接受不了你的这种新潮。”
   王小昆酷爱文学,经常写一些小文章登在学校的黑板报上。据说他讨厌刘珍珍是因为讨厌白明光引起的,他说白明光说话的声音太做作,每次听她讲课他都浑身不自在,他享受不了北京语言那种独特的韵味,他把那种韵味叫做令他不舒服的做作。刘珍珍有时也拿腔拿调地模仿白明光,真令人倒胃。
   “我却喜欢白老师说话的声音。”
   在这一点上我绝不与这位高傲的男生苟同。王小昆的家住在边防部队的大院里,大院里有一排楼房,他的家就住在那排楼房里,在我眼里王小昆和那排漂亮的楼房一样是不可企及的。
  
   那间宿舍的门板上糊着许多旧报纸,我默立在冷风中心不在焉地读着上面依稀难辩的汉字,我很害怕,我不知道白明光叫我来是为了什么,偷手表?考试抄袭?拒绝补课?她叫我来是否就是为了这些倒霉的事情呢。寒冷和恐惧一齐向我袭来,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围巾里,那些悔恨前呼后拥地蹂躏着我狭小的心,我想我应该主动向她认错。
   我走进房间时,白明光和刘珍珍正坐在炕桌上吃玉米面饼子和土豆,嘴里还哼哼呀呀地唱着歌,她们停止了咀嚼同时抬起头来看我,我低头走到热呼呼的铁炉子边,伸出两只手仔细地烤,房间里整洁温暖,我早就渴望住进这样的房间里憧憬未来,我想它能使庸俗的憧憬不再庸俗。
   “离炉子不要太近了,来,站到炕沿这里来,我给你梳头。”
   白明光穿着一条黑红相间的格子棉裤,一件深绿色附绸棉袄,一条洁白的手绢拢住了她松散的黑发,我蹲在炉子边看她,没有动,我不想让她给我梳头,我的头发乱糟糟的,好久都没洗了,我说:我……我不梳头,我的头发里刮进了许多灰尘。
   白明光说:“水快热了,一会儿我给刘珍珍你俩洗头。”
   刘珍珍盘腿坐在炕上咯咯地笑,我也咧了两下嘴,但没有创造出笑的表情来。
   “李兰,”白明光摇着两条黑红的格子腿叫我,“你这次期中考试代数成绩考得最好,你超过了刘珍珍,我知道你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你一直在暗暗地加劲学习,我看出你和刘珍珍一样是班里比较聪明的学生,从今天开始,我决定教你俩高年级的课程,以便明年送你俩跳级。”
   这个消息很突然,很令我激动,但是我老练地掩盖了我内心里翻涌着的激动,我竟然考得最好,这并不符合我的意愿,我仅仅是想考得好一点,让白明光满意就行了,我心里明白我的成绩并不完全真实,我耍了许多花招抄袭了两道大题。这时我觉得刘珍珍正轻蔑地看我,我担心她看穿我抄袭的丑事,我由激动转变为紧张,我用手抠着棉鞋上的雪块,满脑子里的花招全没了,我在心里恶毒地骂刘珍珍,站起身心情烦躁地跺掉了鞋帮上的雪块,看着它们在脚下溶化、消失,然后我果断地走向门口,我说:“我要问问我妈,她也许不让我跳级。”
   白明光披了一件大衣把我送到校门口,她用手抚摸着我的脸柔声说:“你妈会同意的,每天下午辅导,别忘了。”
   这时高深骑着一辆破车子过来了,他的车后架上夹着许多书,他说:“白老师真忙,我有几个物理问题要向你请教。”
   白明光和那个男人回宿舍去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我妈说过的乱爱,我无法辩明他们是清纯还是污浊。爱情是一种神秘的东西,有时我在练习本上画一些人头像,后来我发现那些人头都有点像王小昆,长长的脸,硕大的耳朵,我便惊慌地用红笔把那些人头打了红差,以后再见到王小昆时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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