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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菊之死

作者: 1121672144 时间: 2014-03-13 阅读: 28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春寒乍暖。  已是立春,村前的马颊河潺潺的流水预示着冰雪已经融化,寒冬已经远离。虽然还有残余的冰层,但大多数不结冰的日子里,水慵懒地荡漾着,像一个

春寒乍暖。
   已是立春,村前的马颊河潺潺的流水预示着冰雪已经融化,寒冬已经远离。虽然还有残余的冰层,但大多数不结冰的日子里,水慵懒地荡漾着,像一个默默无语的旅人,不紧不慢地迈着平稳的步伐。
   马颊河两岸春暖花开的景色很美,有湿地的风情。有的河段像一个芦苇荡,间或夏日里还会看到一片映日的荷花,柔美的水草沿河蔓延,成群的鸽子和其它说不出名字的野鸟栖息在芦苇丛中,白云在蓝天上漂浮,杨树成荫,柳丝低垂,槐树翠绿,偶有农舍牛羊点缀其间,像镶嵌在风景上的一幅画。河面随着地形而变化着,有宽有窄有深有浅,弯弯曲曲,一衣带水,风情万种地轻轻流淌。
   那一天一切正常,春风柔柔地吹拂着,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街旁的歪脖子槐树下,倚着墙头,晒着暖暖的阳光。
   德胜老汉早早起了床。夜里,他做了个噩梦,右眼皮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老汉,以致心脏跳动加速,坐卧不安。
   还不到清明季节,小麦还没有返青。现在地里唯一的农活就是浇水,还不到时候,这个时间变成了最清闲的时刻,就是蛰伏一冬的牛儿也安静地嚼着干草,很舒服地反刍,自在地打着响鼻,几只不知疲倦的土狗,撒着欢儿在大街上疯闹。
   这个时候,德胜的二儿子银锁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爹,不好了,秀菊死了!刚接到我朋友的电话!”
   “什么?”德胜头皮发麻,挣开屎巴巴的眼睛,“谁?秀菊?”
   “哇……我苦命的儿啊……”正要向外走的德胜婆娘听了个清清楚楚,哭得山响。
   德胜这才从马扎上弹起来,身上旧大衣掉到了地上,“死了?死了……”
   “嗯。”银锁眼圈也红了。
   “怎么好好的就死了?怎么没有人来报丧呢?”德胜老汉奇怪地追问。
   银锁说:“我哪里知道!我是城里的一个工友告诉我的,听说是被那老东西打死的……打死人还敢来报丧吗?”
   老太太呼天怆地的哭:“去年冬天就听说俩口子闹别扭,我要你去看看,你不知返了哪根筋,就是不去!早就听说富贵嫌弃她了,早就听说他在外面包了小三了……”
   德胜冲老婆子一瞪眼,“怪这个怪那个的,都怨你,想当初我死活不愿意,全是你,见钱眼开,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银锁劝道:“你们不要吵了,人死了吵还管用吗?赶紧去林子看看是咋回事啊!”
   秀菊是村里的老姑娘,辈分又大,老姑娘死要动大院的。人们听到了消息,甚是震惊,都急慌慌赶过来,门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人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那秀菊可是村里有名的美女坯子,人们都说好好的一棵黄花菜,叫猪给拱了。
   按理说秀菊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又心灵手巧,温柔贤惠,是方圆十里八里闻名的好姑娘。想当初提亲说媒的几乎踏滥了她家的门槛,偏偏让人们大跌眼镜的是她居然挑选了富贵做乘龙快婿,让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富贵的岁数比德胜老汉小不了几岁,尽管装扮一新,头发还焗了油,但满脸的褶子隐瞒不了真实的岁数,一看就知道是个糟老头子。
   可是这个糟老头子却不简单,是个名人,靠养殖起家,赶上好政策,不多久就搬进了林子镇,买了车置了楼,后来听说投资房产界,成为当地首富,前几年和老婆离了婚,据说一次性赔偿了老婆六十万!真牛!
   秀菊也不知道犯了哪根筋,怎么就死心塌地看上了富贵,除了年龄的差距,富贵还有一儿一女,都老大不小的了,也竭力反对父亲的婚事。秀菊是在四面楚歌声中义无反顾地和富贵走到了一起,甚至没有举行结婚仪式。
   德胜老汉在村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辈分大,德高望重,成了家族长。平时村里大到婚丧嫁娶,小到小俩口吵架,都有德胜老汉的身影,德胜老汉也不负众望,每每都处理得天衣无缝皆大欢喜。秀菊和富贵的婚事其实就是私奔,平地起了炸雷,等于狠狠抽了德胜老汉一耳刮子。女儿同一个糟老头好上了,德胜老汉的脊梁骨一想都冒汗。无奈,对秀菊软硬兼施,文的武的全用上了,没辙,秀菊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不知道富贵给她灌了什么迷糊汤,寻死觅活地非他不嫁!
   父女俩打起了冷战,秀菊过门娘家没有去一个人,结婚后德胜也发了狠话:他没有这个闺女,踏出了家门,一辈子别想再回来!
   前几年,秀菊舔了个小外孙,虎头虎脑的,在小外甥4岁那年,秀菊托人求和,德胜老汉本来是不允许的,一看那惹人喜爱的小外孙,气消了大多半,秀菊才第一次回了娘家,毕竟血浓于水,亲缘关系摆在这里了。
   德胜对秀菊的事不闻不问,只是隐约听到老婆子说最近几年秀菊过得不很好,那个富贵又有了外遇,喝了酒就滋事,对秀菊拳打脚踢的,没了往日的情分。因为秀菊当初是自愿的,即使在家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有颜面回娘家说。
   刚结婚的那一年,富贵对秀菊真的不错,对她百般疼爱呵护有加,什么事都依着她,买项链送戒指,秀菊就像跌进了蜜罐罐里,小日子和蜜一样甜。
   几年以后,富贵的事业越做越大,资金滚雪球般疯长。渐渐的,富贵回家的次数少了,对秀菊也冷淡了不少。后来,竟然公然带着妖艳女郎回家。秀菊刚想说话,劈头盖脸就挨了一顿臭揍。以后的日子,秀菊以泪洗面,富贵肆无忌惮,不知廉耻地引了女孩公然在家里嫖宿。秀菊几乎疯了,可是敢怒而不敢言,也不敢回家告诉父母。前阵子回家,娘看她两眼红肿,再三追问,才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点大概,气得老太太大骂,非要去找富贵算账,被秀菊拦住了。
   不成想,还没有三个月,秀菊竟然死了。
   “一定是那个挨千刀的喜新厌旧,看我闺女不顺眼,看我不扒了他的皮!”老太太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屋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支书古旺来了。古旺辈小,按辈分称德胜为大叔。
   大儿金锁在老四家打麻将,听了消息骂咧咧赶了回来,他是个大老粗,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听说姐姐被虐待致死,红了眼睛,抄起一把铁锨就要去找富贵算账,说先给富贵的脑袋开个瓢再说!
   古旺忙摇手,大声说:“使不得,使不得!大家要冷静,弄清事情真相再说。”
   德胜恳求道:“大侄子,你是咱村里的人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古旺显得义愤填膺,很豪迈地答应亲自走一趟,这件事一定要管!不要以为有了几个臭钱就能横行霸道,要讨个说法,让杀人者付出代价!要不,村子里嫁出去的女孩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郑家疙瘩离林子镇很近,现在乡下人就喜欢向街面上跑,秀菊的的婚事尽管家里不愿意,但是嫁到林子镇,也算脱离了与土坷垃打交道了,现在的林子镇已经规划为小区了,原来的砖房全推平了,土地也不让种了,居家全搬迁到了楼上,成了名符其实的城市人。就这样,时间长了,德胜也把秀菊这件事渐渐淡化了,觉得秀菊的结局也不错。而自己的三个儿子却长得粗鄙,只有秀菊文绉绉水灵灵的,不像乡下的妹子,骨子里透着一股高贵优雅,村里人都说是破织布机织好布。老太太听了甚是喜欢。出嫁的第一年,秀菊可不是没往家里捎好东西,除了鸡鸭鱼呀的,还有不兴时的冰箱彩电什么的,在村里引起过轰动。
   秀菊出落得亭亭玉立年轻潇洒,又是个黄花闺女,嫁了富贵,富贵是偷着乐。德胜一家人虽然不满意,但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况且膝下又有了一个喊姥爷姥娘的外孙,德胜老俩口也就默许了这门亲事。不过德胜有自己的担心,对老伴说过,那富贵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他那德行,说不定什么时候把秀菊给甩了。不料德胜老汉的话真的应验了。
   郑家疙瘩到林子镇有十五里路,金锁银锁开来两辆三轮车,拉了满满两车人,浩浩荡荡地向林子镇进发。
   在车厢里,古旺一路上交代德胜老汉不要乱来,要讲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仗着火头打死人同样偿命,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要合理合法。
   德胜老汉问:“秀菊如果真的是被打死的怎么办呢”
   古旺说:“哪还用问?去法院告他家庭暴力!”
   “真要是被他打死的,豁出我这老命不要了,先同他拼了再说!”老太太红着眼圈说。
   “不行,不行!”古旺反复劝着。
   德胜说:“不能便宜了那龟儿子,要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莫要别人看不起我们郑家疙瘩是好欺负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叫他给弄死了,不能便宜了他!不赔个十万八万的绝不放手!非把他搞个倾家荡产不可!”
   古旺说不能意气用事,现在都得讲法。
   德胜老汉说归说,但是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丝的侥幸,希望是个假消息。可远远望见富贵富丽堂皇的门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一下又沉了下来,看来人可能真的死了,想到这里不免又老泪纵横。
   大家见秀菊娘家人来了,不知不觉地闪出了一条路。
   只见秀菊被安放在院子的一角上,躺在灵床上,还没有入殓。头上盖了一张白纸。老太太忘命地扑过去,摇着女儿僵硬的身体大声哭喊,“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走了呢,你让我怎么活啊……”
   得胜老汉本来就窝着一肚子气,这会儿又见到女儿没有放在中堂——只有横祸的人死了才不被放在灵堂的。便怒火万丈,忍不住高声骂了起来:“富贵,你这个畜生,给我滚出来!”
   富贵当然没有出来,富贵他妈出来了。瞪着三角小眼,气势汹汹地回答:“你们是来奔丧的,还是来打架的?”
   老太太停止了哭泣,揩了一把泪,高声质问:“我女儿怎么死的?为什么不发丧?为什么不放在中堂?你们好狠毒啊?前几天还好好的呢……”老太太不等答腔,又熏天地黑地哭起来。
   富贵妈见亲家母不好搭话,就转向亲家公,这俩口子恩恩爱爱的,就是脾气不好,谁也不让着谁,昨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吵了一架,夫妻间吵架是很正常的,有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可是秀菊性子太烈,富贵吵完架跟我说了一声公司有业务,去了济南,连夜走的,谁想到,秀菊怎么也想不开,关在房里喝了百草枯。
   老太太不信,嚷道:“喝药?平白无故的喝农药啊?我要你喝你喝吗?反正是你们家把她害死的,我女儿哪里不好?是不忠不孝还是不守妇道?
   这个时候,林子镇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刘书记来了。问:“你们是死者家属吗?我姓刘……“话没说完看到了古旺,招呼道,“古支书也来了啊,那就好办了。”古旺立刻深思凝重起来,赶紧过来和刘书记握手,甚是恭敬。
   刘书记挥挥手,老太太也止住了声音。刘书记说话流畅稳重,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都调查清楚了,死者系服毒自杀的,你们要相信政府,至于怎么处理,最好你们两家协商,我的意见是这属于一般的民事案件,双方要互相理解,事于至此,是哪一方也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和谐社会,相互体谅吧,不管怎么样,说到底还是亲戚嘛。”
   “这么说,富贵还不知道家里的事?”银锁问。
   富贵妈说是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
   德胜老汉说:“先不追究怎么死的?我问你,我女儿嫁到你家也快七八年了,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怎么不放在中堂?”
   富贵妈说:“秀菊不是病死的,算是横祸,怎么能放在中堂,亲家是明白人,连这个礼都不懂吗?”
   德胜老汉反问:“秀菊不是死到你们屋子里的吗?怎么又是死到外面呢?”
   富贵妈说秀菊不是死到屋里的,我是大清早发现她躺在院子里的。
   刘书记接过话头,说:“派出所介入了,经调查,确认是喝农药致死,有些后悔,准备爬出来呼救,可出门已经晚了,毒性发作了。”
   德胜老汉的三个儿子,就是老大金锁心眼多,他一下子提出了自己的怀疑:“刘书记,我有句话不明白,说得对不对你担待着点,服毒的人我也见过,毒性发作的时候疼痛难忍,会大喊大叫,满地打滚,怎么这院子这么平静呢?一点痕迹也没有,是不是不是第一现场呢?”
   富贵妈说我的门前是柏油路,整夜里汽车不断,就是有动静也没人能听到的。
   德胜老汉看女儿的尸首停在院子里,在风中甚是凄惨,心里就想不管怎么死的,要先把人抬到正堂里去,在院子里算是怎么回事呢?便问富贵妈,秀菊死的地方就是这个院角吗?
   富贵妈不知德胜老汉的意思,赶紧点头说是啊。
   “这就对了,秀菊死在自家的院子里,没有在外面,就是死在自己的家里,不算是横祸,应放在中堂。”
   富贵妈不依,哪有这样的道理。
   德胜老汉自认有了理,硬得很。“怎么不行?宅基证是国家颁发的,你看看院子是不是属于你的宅基,属于,让她停在中堂就合理合法,书记在这里,你听书记说!”
   刘书记哪里知道这里的风俗,他是才调来的新官,本来就是来镀金的,干个一年半载的就回县城,但听德胜老汉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嗯了两句。
   见刘书记默许了,德胜老汉底气更足了,对着富贵妈发了火,“你们不让,好好,我们自己抬进去!”说着就要招呼三个儿子动手。
   这个时候,富贵家的亲戚一下涌了上来,服毒的人不能摆放正堂的,下辈子也不吉利。屋子里顿时有了一股火药味,就像腚底下坐了炸药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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