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
作者: 石寸雨
时间: 2014-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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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一座工业城市,在2008年的夏天,扩建出一个大型厂矿。因为是化工企业,污染环境严重,工厂建在了城外几十里的郊区外。两年过去后,郊外农村发生了翻天复地的
摘要:他真是:坐着低头、站起低头、走路低头、干活也低头、吃饭低头、喝水低头、人前人后都低头。就连和人对话,也很少抬起头来正视对方的眼睛。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低头男!
北方的一座工业城市,在2008年的夏天,扩建出一个大型厂矿。因为是化工企业,污染环境严重,工厂建在了城外几十里的郊区外。两年过去后,郊外农村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将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变成一座大型企业用地。远远望去,空旷的田野里,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座高楼、一排排厂房、一个个大烟囱及其七高八低的阶梯……随之,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A公司是个私企单位,承包了厂矿里的许多项目。光建厂几项工程的利润,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钱财接踵而来。赚钱多了,腰包涨了,几个老板有了实力,他们大展宏图,将资金投入在更大的项目上。先是购买了当地上百亩土地,将厂矿左边用地占为已有,出租或者自用。然后再新建自己的公司。现如今,进入化工厂宏大的驻地,到处都能醒目地看到悬挂着A公司的广告,各种各样的宣传字画。A公司大院内,一排排崭新的工人住宿和仓库早已落地而成。
A公司新建的家属楼,格局新颖美观,全部现代化,连太阳能和厨房用具都安排妥当,应有尽有。只有内部高层人员,才会享受到一套楼房。一般工人是没有这种待遇的,外地民工更可怜,他们只能住在四处漏风,简陋的彩钢工棚里。
最近,投资几年的化工厂终于开始运转营业,一投产就是大手笔,做得全是进出品新产品。A公司承包了其中的业务,招收不少技术人员当材料员,他们全是有文化的大学生。不但工资高,待遇也好,每名材料员能享受到一套楼房。因为,这材料员可不简单,名副其实,都有实力。他们要熟知各种材料的性能、价格、产地和用途,还得掌握市场动态,必要时外出采购,购回的材料要物美价廉。材料员是和数字打交道的,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儿马虎,每天面临的工作是签字、接待、日算、月结、审批、复核……
可笑的是,这材料员中竟有前日子的门卫。此人可不是什么大学生,恐怕小学都没毕业。他姓李,年纪大约三十多岁。不知他全名,早先工人们总喊他“笨马猴”,后来改成“笨门卫”。今非昔比,现在的名字好听些,背地里叫他“笨舅哥”,当面终于有了姓,只得叫他“李材料员”了。
这人啥也不懂,一窍不通,有名无实。整日身穿材料员工作服,跟在他们身后上班下班。知情人看他那副装模作样,滥竽充数的样子,不好当面点破,只能背地里拿他当笑柄。
他到底几个名字,全名叫啥,咱不去理会。只听说他排行老三,故此在这里,我们就称呼他李三吧。
李三生的细高个,毛发出奇的发达,如果半个月不理发,稠密的头发就会长到脖颈下。相貌也丑陋,又黑又瘦的马脸,肉皮黑黑的,又短又粗的眉毛,鬓角毛毛的,又宽又大的嘴巴,嘴唇厚厚的,又焦又黄的牙齿,下巴尖尖的。
俗话说:抬头女子低头男。意思是说爱低头的男子们脑瓜聪明,反应快办事能力强,这话可不准,起码在李三这里破了例。李三在娘胎里小脑就没得到充足的发育,是个不足七个月的早产儿,导致他一生下来反应就迟纯。李三不但长得难看,身材也不怎么样,走路更是独具一格,别开生面。低头垂手,迈着两条细长的罗圈腿,从来不正视前方。
他真是:坐着低头、站起低头、走路低头、干活也低头、吃饭低头、喝水低头、人前人后都低头。就连和人对话,也很少抬起头来正视对方的眼睛。可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低头男!
一朝一夕成不了毛病,日久天长下来,习惯养成了自然。年纪轻轻的李三,背不知不觉驼起来。可悲的是,李三的性格与做人,都和脊梁一样弯曲,没有一点儿自信。人前总是哈着腰,一副低三下四,唯唯喏喏,曲意逢迎的样子。
虽说李三斗大的字识不了半萝筐,眼睛却深度近视,不戴眼睛恐怕连张三李四都分不清。
李三经老乡介绍,进了A公司,做了里面的一名临时工。从进入A公司的那天起,他就再没离开过。李三无父无母,两个哥哥都工作在外地,最小的妹妹也出嫁了。光棍一条的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牵无挂省事儿,就连逢年过节也用不着回老家。老板看他有用武之地,每到节假日,照常给他发工资,留他住在公司大院里看守打更。虽然是个外地的临时工,可算是个老工人了。
成千上万的工人中,只要提起笨马猴李三,出名的很,可以用“如雷贯耳”来形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三天生愚蠢,可正值青春,干活虽然笨拙,却有使不完的力气。没有一技之长的他,为了生存着实不容易。只能给师傅们打下手,干些杂乱活儿来谋生,挣钱养活自己。做得工作及不稳定,每天都在换来换去。工地上的粗活、累活、脏活、苦活他全部都干过。平场地、搬砖、撞墙、铲土、推车、挖沟、油漆小工、清洁工……
刚建化工厂那些日子,他就在A公司外包的土建队里干活,给瓦工和木工师傅们打下手,当小工。每天的苦力活儿总是将他累个半死,工资挣的还数他少。那时的李三刚从农村来,性格老实懦弱不善于表达。智商低下的他,简单的粗活都做不利索,笨头笨脑笨手笨脚,干起活来,手忙脚乱做不好,经常闹笑话出差错。组里人总拿他当笑柄,将李三呼来喝去,吆五喝六,啥活累啥活脏就派他去干。经常是别人休息他还在忙碌着。好不容易盼到早晚能歇一会儿,李三还不得闲。不是师傅喊他取饭洗饭盒或者打洗脚水,就是工友们叫他扫地叠被拿工具去。大家看李三身材瘦高弯曲,像只大马猴,就送他个外号“笨马猴”。久而久之,懒得全叫,就省略了“马猴”两字,直接喊他“老笨和小笨”,“笨兄或者笨弟”。他倒是不在乎,从来也不恼,总是好性格,一副憨厚呆板相,笑呵呵的地有叫必答,随叫随到。天长日久叫下去,李三恐怕连自己的真名实姓都忘了吧?
花开花落,春夏秋冬,一年之际在于春,一天之时在于晨。春风虽寒却神奇,春风虽冷却柔和。它所到之处,吹得大地松软,吹得万物复苏,吹得青色转绿色,山河换上新装。
无论工人农民,各行各业,都在这最有利的季节忙碌起来。A公司的几个老板忙得焦头烂额,起早贪黑抢着交工程。他们四处招兵买马,不惜给工人们改善伙食涨工资,重金雇佣小时工,加班加点抢活儿。顿时,工地上不分昼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片繁忙景象。
有一天下午,李三分配给木工师傅打下手。师傅让他们搭架子,笨拙的李三不会做别的活儿,只能和另一位工友去搬木头。谁知,一不小心将右手指压在木头里,特别是大拇指,被狠狠地挤住。俗话说:十指连心。当时李三就疼得直叫,工友帮他撬开木头,李三才抽出了被伤的右手,脱下手套一看,见大拇指盖上直往外冒血。
“怎么了?”一起的工友问他。
“手指被压破,疼的很厉害,已经出血了。”李三强忍着疼痛,咧着嘴巴说。
“哎,让我该怎说你,怪不得叫你笨兄呢,真是太笨了哈,你看你怎干活的?搬块木头都不利索,还能让它压了手?”工友看他那个样子,笨拙得搬块木头还能压住手,简直有些不可理喻,不高兴地数落他。
“我、我、我也不知道怎就压手了,哎哟哟,好痛。”李三左手握住右手,疼得直喊。
“活该,只能怪你自己笨,没事吧?没事就别磨蹭了,快些吧,快些!师傅还等咱们的木头呢,误事儿你负责?”工友很不耐烦,看也不看他一眼,催促道。
“唔,没事,没事,好,好吧。”李三顾不上钻心的疼痛,连忙答应着,他戴上带血的手套,和工友一起搬起木头干活了。
晚上,李三他们组又加了班。等到夜深人静后,差不多半夜时分,他们才下班回到工棚里休息。清闲下来的李三,感觉自己头昏眼花浑身瘫软,还发冷打哆嗦。再看自己的右手已经肿起,钻心的疼痛袭击全身。他实在没精力去洗澡,就强仍着疼痛的折磨,草草吃了几口饭,照常为同室的师傅打饭洗了饭盒。一切就绪后,默默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简陋的工棚周围,大片大片的土地上,又有一些沉睡的小草钻出了地面。它们嫩嫩的,绿绿的,探头露脸,东瞧西看,向这些背井离乡,劳苦的工人们报告着春天的讯息。太阳好像一位妙龄少女似的,含羞露出了笑脸,映照在蔚蓝的天边。啁啾的各色鸟儿,落在草地里,活动在工棚上下左右,处处都透露出春的灵秀来。它们叽叽喳喳地跳跃着,将熟睡的人们一个个从梦中唤醒。
同时,几只手机闹铃,好像和鸟儿的叫声比赛似的,回响在工棚内。可是,一向最早起床的李三,此刻还闷头钻在被窝里。几人打着哈欠叫:“老笨!老笨!还睡啥呀,去给我们取内衣去,听见了么?”
平时,工友们习惯把洗干净的内衣晾在院子里。这活儿不用说,每天都是李三给他们取来穿上。可那天的李三,只是动了一动,有气无力地回答:“好,好吧。”完后缓慢起身穿衣服,嘴里叨叨:“哎哟,我的手好疼呀,”他拿过枕头边的眼镜戴上看右手:“我的妈呀,手肿的这么厉害,怪不得痛的一夜都睡不着觉呢!”
“这笨哥哥哈,懒的不想动还找理由?快去取内衣,我还等着穿呢。”一个工友爬在被子里,催促他。
“老笨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快些吧。”“快点,快点,连我的也拿来。”几人同时喊他。
“唔,唔,好好好。”李三忍着痛,嘴里含糊答应着,磨磨蹭蹭好长时间才穿好了衣服。等到下地穿鞋时,感觉脚下软绵绵的,由不得头重脚轻,“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怎么了小笨?”一位上了年纪的师傅,从被窝里爬起来问,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慌忙跳下床,上前扶李三。
“大叔,我手好痛啊。”李三强忍着手部火辣辣的灼痛,软绵绵地回答。
“哎呀,手怎肿成这样了啊?”师傅一声叫,众人都围上前看。只见李三痛的龇牙咧嘴,喘着粗气,举起的右手又肿又红,像个红色发面大馒头。再看他脸色苍白,几乎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子滚滚掉下,直往黝黑的脸皮外冒。
患难见真情。别看工友们平时对李三,总是吆来喝去,都看不起他,更别提关心他了。此刻,看他疼成这个样子,都很着急。是啊,出门在外,全都不容易。一瞬间,围上不少人,大家问长问短忙起来。有的给他去诊所买消炎药,也有的喊分管他们的领导,安排他休息。从来无人问候的李三,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被众人的友情深深感染了,连声说:“没事没事,可能里面有剌没取出来吧?你们找根针,帮我取出剌就好了。”有个工友顾不上洗涮吃早饭,慌忙跑去厨房,和做饭的阿姨借来缝衣针,找个细心人帮他挑剌。可是,红肿的右手上,根本没有剌的印痕,一碰他就疼的哇哇乱叫,如何下手挑刺?这时,上班时间到了,工友倒水让李三吃了消炎药,留他在工棚里休息。
一瞬间,工棚里只有他一人,李三倒下就昏沉沉睡过去了。中午,工人们加班没回来,李三勉强起身,也吃不下饭,只服了消炎药,倒下又睡了。
日出日落,日子过得飞快,一晃三天过去了。李三的红肿的右手,变成了青紫色,除去肿一点儿没消下来,还高烧不退,整个右胳膊都受了连累,痛的抬不起来。分管他们的小老板没了招,只得惊动百忙中姓王的大老板。大老板一听事情严重了,连忙派来小车,将李三送到市里大医院治疗。一去医院事就多,先挂号后检查,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大夫看了结果说:“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木剌没能清干净,大拇指的伤已经严重感染了整个右手及胳膊,需要住院治疗。先消几天炎,做进一步检查,最后再做截断拇指的手术。此时此刻别无选择,王老板只能听医生的。交了押金后,安排李三住了院,留下一名工人来陪护他。
手术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可是,需要亲人签字才能安排。老板和李三商量,让他的亲人前来签字,配合医生手术。
李三犯了难,自己没有父母妻子,只有二个哥哥和小妹妹。妹妹胆小,李三特别疼爱她,生怕妹妹听说自己做手术担心,决定先不告诉她。大哥呢,夫妻都在外地打工,还得供侄儿上大学,日子拮据困难。前段日子,李三还替他给侄儿汇款交学费呢。思来想去,李三真不想给大哥添麻烦。剩下只有二哥了,二哥是他家最出息的男儿,也是李三心中的荣耀。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南方一座很大的城市里,听说是当地一家律师事务里出类拔萃的人才呢。
二哥听说三弟出了工伤,大拇指要截掉,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二哥顾不上旅途劳累,先和大夫了解弟弟的病情。只得同意医院的方案,彻底截掉大拇指。还配合医生签了字,第二天就手术。
手术期间,王老板来过几次,每次都送来不少营养品。他嘘寒问暖,好言好语安顿李三。还和李三的二哥亲切交流,生怕照顾不周,给公司造成麻烦。
李三的断指手术很成功,在护士细心护理下,二哥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经过一个多月住院治疗,伤口彻底愈合。二哥让大夫出了诊断,院长亲自签字证明,李三的工伤属于重残疾,终身不能干体力活。
能言善辩的二哥,为窝囊弟弟主持公道,多次与王老板交涉。最后,按劳动法达成了协议:公司终身照顾李三,其中包括交纳五险一金,报销工资、加班费、精神损失费、住院前后费用、营养品、护理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