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4-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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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我即将展开的叙述中,登场亮相的一男一女是一对合法夫妻,我们叫他们左与右。男人叫左,女人叫右。他们偎依着在楼下花园散步的时候,我们就说,你们瞧,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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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即将展开的叙述中,登场亮相的一男一女是一对合法夫妻,我们叫他们左与右。男人叫左,女人叫右。他们偎依着在楼下花园散步的时候,我们就说,你们瞧,左右多幸福呀!
2
事实上,左说,我们并不幸福。他坦诚地告诉我们,他有过一次婚外恋,并且为此遭遇了人生第一次车祸。关于车祸,他丝毫不隐瞒地给我们描述当时的情景和感觉。
楼梯一直在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龙卷风或者是洪流的漩涡。
人快要窒息似的,铁一样的拳头挥舞在身上,像砸在棉花堆里。野猫躲在角落里夸张地嚎叫。一个人在背后追赶,两个人拚命地跑。
他说完了完了,掉进了一个黑洞里,再也不会爬起来看太阳了。
他仿佛是经历了又一个生死的轮回后,在这个活蹦乱跳的世界里醒来。他醒来看到四周一片模糊,不是他的视网膜出了问题,是光线太暗,眼镜斜搭在鼻子与嘴之间。他在哪里,他问自己,却又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本能地抓紧拳头,却抓住的是空气,五根手指互相不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于是他想扯一个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问问。他的手没伸出来,也没有人停下来。有人眼睛虽然盯着他,可脚步匆忙地过去了。他想喊,喉结上下梗动了一下,像颗钢珠卡在弹簧里,声音没喊出来。
有一个明显的感觉,什么东西还在滴,就在他刚刚用力动了一下之后,他看到那东西掉在地上。但这里光线太暗,几乎看不清。他还觉得脸上的皮肤撕扯得疼,像是布满无数道干裂开坼的沟壑,又像是粘了一种强力的胶液。他抬不起手,他当然想摸一摸,手无力地垂着,像是长在别人的身体上。他决定保持体力,清晰地回忆发生过的事情。他感到脑子疼,转动一下,听到骨头转动的声音,咔咔咔嚓,像是小时候的他看见那些无所事事的青年两手轻轻一撇,将甘蔗一分为二。
小时候的他就经常地呆在一边看小青年撇甘蔗比赛,然后就会接到某个得胜者得意洋洋地甩过来一截,吃吧,小屁股。别人喜欢叫他这个名字,但他非常反感,面对一种悬殊太大的力量,他再反感也是无效的。他无数次做梦就是长大后力气无比大,能一下子撇断几根甘蔗。几根?至少是五根,比力气最大的住下节街的大个子还要强。他最看不顺大个子,他记起来有一次大个子故意朝他丢来一根甘蔗,甘蔗飞来又快又准,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小肚子,当时他蹲在地上疼得半天没站起来,而大个子他们哈哈大笑地走开了。大个子他们是小县城里的混混,扬子猴皮的,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惹事生非。最狠的一次是他打断了不远数里从另一个县城来挑战的混子的一排肋骨,从而奠定了他的江湖地位。可现在,他记得七、八年前刚参加工作,回家去过年,在城东的五里巷碰到大个子,蔫头蔫脑,衣服皱鸡巴巴的,抱着个小孩,身边一个看上去五官不那么协调却涂抹得厉害的女人,应该是他的老婆。他们两人迎面遇上,大个子没认出曾经被他戏弄过的小孩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他暗想,人太可怜啦可悲啦。报复的心理一下子消失了,这样的人命运已经给了应得的,还值得……县城里到处有卖甘蔗的乡下妇女,可再也见不到围成一群撇甘蔗的小青年了。
他像做梦。感觉到有人总是推他的脚,要把他赶到哪里?
你没事了吧,有一个声音在问他。
是问我吗?他睁开眼,一个白衣护士站在面前。她长得像右,他叫了声右的名字。
护士说,你说什么?
他想,这该是医院吧?医院的走道以黑色为主色调,冰冷的长条椅硌得背部生疼。
我怎么到会在这里?右是谁?他嘿嘿地对自己提的问题乐了。他一定是认识的。那她是谁,是这个护士吗?他眼花缭乱地浮出几张面孔,年轻的,漂亮的,她们之中有一个就叫右。
我怎么会在这里?
护士这次听见了,她也乐了,笑着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他想糟了,没有人知道我怎么知道呢?护士见他皱着眉头的样子,更是乐了,说,你没事了吧,医生说你只是受点惊吓,皮外伤没多大碍的。你难道真是不记得了?幸好我当班,否则你真是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他觉得这小护士怪可爱的,比右有趣多了。他又一次拿护士与右比较。右的面孔又从黑色里跳出来,他以为有必要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他躺在医院里,她一定会很着急然后放下手中的一切赶过来。他摸了摸右胯上的手机,他翻了个身,这个身翻得不太顺利,是护士帮的忙。手机还在,在那么混乱的情形下手机没丢真是万幸,他想,自己还不是很倒霉。
护士见他没搭理她了,有点生气地问,你究竟还要不要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当然想啦。他说,你快告诉我,我正好打电话。
你出车祸了!
3
右是个美丽但有点刻薄的女人。她喜欢左的英俊和有钱,同时也喜欢将左锁在身边。家里的事情她很少做,也不会管。
家里洗手间的水笼头坏了。
她一听到那嘀嘀嗒嗒的声音就心烦。房子装修不到一年,一些零碎东西就换了好几次,左说是买的什么好质量的,不锈钢,“汇泉”的名牌。这鬼样子,冒牌货。她最恨那些假冒伪劣的东西,花了钱不说,还让人伤神。她还对左说,她更恨假情假义的人。这么说时,她瞟了左一眼,左正在看一本刚打印好的策划书,头也没抬,像没听见。她体贴左工作的辛苦,没有再说了,先走进卧室去了。
每天晚上她都比左先休息。昨天夜里左上床时见她还没睡着,就说,明天要去外地,是开订货会,顺便见几个客户。公司出差机会多,可有一年多时间左没出去了,也是她的要求。几次机会左都让给了同事。这次出门左看上去有些急,也没多说什么,吭了一声,她有点生气但没说出来。今天一清早就挎着包走了,也没说要去几天?但她看得出来,左去的时间不会太长,他出门只夹了个公文包,提着个袋子,说是送给一个老客户的礼物。
她一个晚翻了多少个身,不知道。她的左眼皮在跳。左跳灾。左跳灾。她心里默默念着,然后又说,信它个鬼。房间里很安静,她把卧室门和洗手间门都关了,可还是能听到水滴落的声音。简直烦死了。她用枕头捂住头,又觉得对呼吸不利,可能还会影响胎儿。她前两天上医院检查结果是怀孕了,还没跟左说。她看着窗外,夜色如水。那棵大樟树在窸窸窣窣地晃动着,她像是看到有人影爬上了树,用那种市面上价钱颇高的红外线望远镜看她。她在心底里说,有什么好看的,我都结婚五年多了,又不是十九二十岁的小姑娘。她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小女孩朝气蓬勃的模样,她是多么羡慕和怀念自己的过去啊!冬天也只要穿一件高领羊毛衫就行了,她还是校冬泳队的。只可惜那些喜欢她的男生只能穿着厚厚的棉袄远远地观望她的倩影。读大学时好几个男生追她或者大胆地表白过。她那时单纯,不知该选择谁,该伤害谁?她可能从没想到过伤害。毕业后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左,有学历有经济,长相潇洒,两人见面感觉不错就结婚了。结了婚,男同学一个个另择枝头栖了,谁还惦记她。再也没人给她打电话,写信。幸好左待她不错,可她还是从结婚后认识到寂寞的滋味,为什么有说不好,可真不好受。
4
车祸,左说,他想起来了。车子碰撞的沉闷而巨大的声音在他空荡荡的脑袋里回响,轰轰轰,嗡嗡嗡,他的血液循环加速度地奔跑。他的整个身体也在颤动,膨胀,飞翔,最后炸毁了。他用一只手去寻找另一条腿。他看见一只手指,是哪只手中指的一截静静地躺着,鲜血流淌一地,但已经凝固,手指很白,血早流尽。
车祸。该死的车祸。他坐的一辆快巴,车速极快。他根本就不知道车祸发生了,只是捂住鼻子时,捂的是一手的鼻血。后来呢?他闻到的是一股刺激的汽油味,还有乱七八糟的叫喊声,撞了,爆炸,漏油,快出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车厢内争先恐后地往外挤。车门撞死了,打不开,只好走司机的前门。司机首先逃了。车门洞开,大家没有意识到司机的逃离,他们只是大声叫,走前门。他是被坐最后一排的一个北方大汉拖出去的,他闻到了那大汉吭哧吭哧的气息里夹着很重的大蒜味,然后被丢在离车不远处的空地上。大汉用他自己的包给枕住了头。小心头,头贵重,大汉推开一边的一双细高跟鞋说。
他听到了有人打电话,问:医院吗?这里出车祸了,快急救。什么,救护车刚走了,有人自杀。他听到那人怦地挂了电话,恶狠狠地骂了句,什么狗屁医院,救护车少得可怜。这是个穷地方,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医院是这种状况。他感觉全身血液都从鼻孔里涌出来了,还有的从碰伤的骨头里透过皮肤往外渗。他内心里在感激打电话的人还有大汉,可惜他没法爬起来看看他俩的模样。
送你来的那个售票员遭殃了,正在急救。护士说。
他又想起不是大汉送他来医院的,是售票员。他躺在地上隐隐约约听见许多人在议论,指桑骂槐地控诉不道德的司机。甚至有人在喊,司机跑哪去了,老子要捶死他,不拿这些人性命当回事,别让我逮着。这是那大汉的北方口音。当然这司机真是太可恶了。他想这次来这里要办的事是泡汤了,他给别人的话是以出来开会的名义散散心,可好,散出车祸来了。司机不见了,他居然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后逃匿了。这该死的肇事者。又有人说,瞧,售票员正在打电话,找他,让他给赔偿。又有人补充,先把这些受伤的人送医院。有人走过去了,说了什么没听清。
售票员踮着脚大声朝这边说,先等一等,我报告交警队,我会负责,我要负责的。态度不错,等他打完电话。喂,交警队,我,我是谁,我们这里出车祸了,你们快来人。伤,伤得不多,不,伤得比较严重。我们在哪里?售票员捂住了话筒,问那正好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主人,接着说,煤矿大门。
又过了一阵,他才感觉到有人来背他了。他听到别人对这人说话的口气充满怨气,便知道他是售票员了。他一动不动,任售票员搬弄他。他靠在售票员肩膀上时,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下去。对,谁让你们请的司机技术差,搞出这么大的事故。他有些得意地迷糊过去了。他听到售票员咬得牙齿响,是在使力吧。反正他受的伤必须你们来承担,他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受了伤把我安置在冰冷的条椅上,而可耻的售票员躺在白软软的病床上。他内心的气愤一点一点叠加起来。
真可怜!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右边肩胛骨全撞碎了。他还居然背得动你这么大个个子。
他怀疑听错了,或者是售票员和护士是一伙的,他们想逃避,只有选择蒙蔽。蒙蔽是更可耻的。他扭过头,不想再听了。他看见护士的眼睛明明是往外凸出的,像金鱼的眼睛,讨好着他扔些食物在鱼缸里,就摇头晃脑地游过来游过来。
他闭上双眼,觉得护士小姐自讨没趣走了。他在思考她的每句话的真实性,是不是自己真的没事,他可没觉得。他现在又身体什么部位都动不了了,为什么医生和护士还不来,这是他妈的鬼医院。他决定投诉这家医护单位。
他清晰地听见医院走道外的马路上传来爆炸声。怦地一声,干脆响亮,像是一记耳光。是车胎爆了,这在平时很正常,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是不是出了车祸后他就十年怕井绳了,他可不愿这样。
这个人怎么在这里?他听到一个声音问。
对,你们怎么能把我丢在这里。他转过身,那护士还没走,或者是回来了。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五十上下的老头,威严庄重的样子。这是院长,他看见护士的模样就敢断定。
他,是下午车祸送来的,胡医生检查了,没事。护士认真地回答。
那送他来的人呢?院长往上推了推眼镜。
正在抢救,右肩粉碎性骨折,可能这样吧。护士还是很认真地说。
那通知他家人,没事躺这儿,成何体统。老头走了,护士站在原地,目送老头走远,然后望着他。
你都听到了,我来通知你家里人,要是你能走,那我要感谢你替我们节约电话费了。护士说。
我为什么要走?我受伤了,我怀疑你们检查不认真。他一字一眼地在心里说。
我要重新检查。他的嗓门很大,把护士吓了一跳。
那好吧,你爱检查就检查吧。请你坐起来,别躺了。
他转过头,没有回答。
护士对他的无礼一点都不着急,爱理不理地走了。半高跟的皮鞋哒哒哒地响在黑暗的走廊里。
他高兴了,售票员真的是趴下了。他又不高兴了,自己还躺在这里,还有那护士态度太不友善了。
他叫了一声,护士,喂,你听我说。
哒哒声停下来了。有戏。他感觉比开始好多了,他问,我想见医生。
医生正动手术呢,你这人有完没完。
那见别的也行,只要是医生。
那我告诉你,今晚医生在忙着呢,做完了也不见得会来看你,他忙着呢。
护士,那我就这样走了。你们给个答复或者是个诊断也行。
我不讲了,医生首先给你做了检查,你没事。
我不知道医生做了什么检查,我昏迷了。
那是你太紧张。
我是受害者。
这人毛病。护士撇了撇嘴说。
他觉得再这样和护士斗嘴下去不是个办法,他缄口不语了。他对护士的不理睬自然也激起护士的怒气,她一甩头走了。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