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点

摘要：有的人生，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残缺，看不见的地方疲倦 有的人生，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残缺，看不见的地方疲倦
　　 一 我记住你了
　　 又是那辆比亚迪！我眉头皱了起来。
　　 这张比亚迪让我连续得到了5次投诉。
　　 我是阿轩，在石油公司加油站上班，已经快五年了，应该算老员工。
　　 服务行业就必须面对形形色色服务要求，产生服务瑕疵或无法满足服务的时候，就可能受到投诉，对一个老员工来讲这些都习以为常，但也难免有不想面对加油客户的时候，因为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让很多人真把自己当成了上帝，加上如今高速发展的社会似乎让许多人都患上了大爷症和焦虑症，简单一个加油却服务要求百出，快不行慢不行，下车不行不下车也不行，一会怀疑少了一会怀疑多了，各种莫名其妙的质疑和说辞，真的不胜其烦。
　　 这辆比亚迪就是这样一个客户，几分钟的加油时间里，不停絮叨着，这样不方便，那个该放远点，啥啥流程不合理，好像自己是加油站经营管理专家一样。
　　 有一次高峰期排队，她又在耳边唠叨，我当时很想喝水，便没有理她看着一边，结果她不干了，说我没礼貌，还说观察了一下就我工作状态最不认真，怀疑没培训等等，我一下上火了把油枪停下，抽出来一甩，大声吼道“你自己来加！”
　　 场面一下失控了，比亚迪也提高了分贝，机关炮一样的对我倾泄着，当然我的嘴也没闲着，互相说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只知道周围同事很快把我们劝开了，站经理也把她安抚住并处理完后，她狠狠的甩给我一句“我记住你了！以后我只找你加油！不要让我挑出毛病！”当然，我也记住了她的名字方茜。
　　 二 持久战
　　 世上用什么威胁人最恐怖？除了告诉惨烈后果的威胁，估计就是告诉你被惦记上了的威胁吧。
　　 果然，方茜说道做到，在接下来几个月时间里老来加油站，有时是加油有时是到便利店买东西，来了就四处找我，指定我加油或卖东西，有其它驾驶员催她就把车停到临时车位上等。
　　 与客户冲突是服务行业大忌，在现场控制个人情绪更是基本职业素质，上次事情一出站经理就对我进行了思想疏导和防范，因此，我有心理准备，也明白事情不能针尖对麦芒的处置，我决定把各项服务规范日颂十遍，静候她出现后争取以一次漂亮的服务化解矛盾，没想到却陷入了一场持久战。
　　 第一次投诉，说我服务死板态度冷漠，第二次投诉，说我提枪挂抢像在摔枪，野蛮作业让她没安全感，第三次，她在高峰期来，投诉说我不主动引导她停车，导致她不知怎么排队影响加油效率，第四次，她没有加油，而是到便利店买东西，依旧投诉，说我回应客户服务不及时，半天才从外面进来，还一身油气的给她推荐食品，靠！我正在罐区打扫油污！
　　 连续四次投诉，公司开始责问站经理，站经理也发觉这是个难缠的主，但一时也没啥好办法，她第五次来时，我远远见她就溜出站了，结果她还是投诉，说我脱岗！
　　 事到如今，我明白这事不是一般麻烦，跟站经理商量后，决定她再来的时要好好跟她谈谈，必要时登门用糖衣炮弹。
　　 三 旅客咖啡馆
　　 是的，是她，她又来了！
　　 我用标准的手势引导着她停到加油机前，等着她开车窗，其实我早记住她能加什么油品，多此一举是为了不被她挑到毛病。
　　 我决定在加油的时候，向她发出邀请，最好加完油就在加油站谈。
　　 车窗慢慢摇下，奇怪的是，没有看到她以往，或怨怒或得意或挑衅的表情，我看到的一张无奈又疲倦的脸，目光里满是空洞和愁苦。
　　 “加吧，和平时一样加满。”连目光都没有移动，就瘫在驾驶座上喃喃道，火都忘记熄灭。
　　 我向前一步，打算提示熄火，同时在犹豫，她今天这状态合适聊天吗？
　　 “对不起，兄弟。”
　　 “啥？”
　　 “这阵子为难你了！”她目光仍然没有移动，但说话的口气不仅仅是道歉，更多是在隐隐求我体谅，求理解。
　　 “没。。。没。。。没啥。。”我一下语无伦次，不知所措。
　　 “你几点下班？我请你坐坐？！你一定要答应！”她终于转过头，目光空洞中略带哀求。
　　 意外的逆转让我愣愣无语，呆立了几秒，排队的司机按响喇叭，我才慌慌张张提示她熄火开始加油。
　　 全天上班的心情，即困惑又小激动，困惑意外逆转的原因，激动意外带来的好奇。
　　 加油站旁边有个咖啡屋叫“旅客”，她在那里等我，我随便换了套休闲装，虽然觉得事出有因，但心里还是围绕投诉问题，设计了一下道歉词和攀谈说辞。
　　 方茜穿的一身中式短褂，画了淡妆，精神比加油时好多了，与以往印象相比，平时她是熟而无味更没韵，此刻的她似乎多了一些成熟女人的韵味，东西她已经点好，四瓶喜力啤酒加两盘小吃。
　　 “你不会不喝酒吧？如果不喝就点其他的，我喝！”
　　 “没关系没关系，少喝点就成。”我喝酒，但这个场合确实没打算喝酒，她这么一说也必须喝了。
　　 “其实你挺好挺阳光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挺没趣特计较又无理取闹的女人？”
　　 “没有没有，其实人都有态度不好的时候，不是，我不是说你，我意思是，人脾气有好有坏，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
　　 ……”
　　 “哎，年轻就是好！”正当我被她直率的开场弄的语无伦次的时候，她却毫无关联的冒出这么一句。
　　 “来兄弟，敬你，下班了放松放松，姐好好陪你唠唠。”说着端起杯子，怎么变成你陪我了？我心里在嘀咕，但也很配合的举杯。
　　 出乎我意料的是，接下来的聊天，方茜和我根本没有提到这次投诉，一开始我基本没有说话，安静听她发言，社会万象、娱乐八卦，还有这座城市，面对诉说欲强的人，与他拉近距离的第一步就是当个好听众，聊着聊着，4瓶喜力喝完，她又要了酒，酒劲一来自己也进入了聊天氛围，便在一些话题上开始跟她互动，说自己的道理，或补充觉得她没说全的东西，有了交流互动，气氛欢快多了，她也非常高兴，临走留了电话。
　　 “有机会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玩。”
　　 “好的。”
　　 她面色绯红的看了我几秒，然后互道了再见，估计是看有没有送她的意思，送人回家是个信息量非常大的行为，容易被误解为暗示，我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去做。
　　 四 百味人生
　　 那天开始，方茜时不时会请我出来喝酒，时常还会发发短信，不时还会聊聊过去，谈谈人生，对她的了解也自然就多了起来。
　　 她是个单身剩女，换过不少工作，现在是一家管理培训机构的讲师，师范学院毕业赶上最后一批事业单位分配，顺利分到一所中学教书，上班两年后赶上最后一波福利分房，公务员热的时候，恰逢父亲的老战友所在的政府部门单位扩编，成为公务员后又顺利成为后备干部。
　　 这样的人生绝对不能算坎坷，甚至会被很多人羡慕，但生活其实挺像摆在你面前一道菜，他人看菜带着自己的欲望，或认为色香味俱，原生天然，品味享受，或认为工业食品，无品垃圾，但自己吃菜才知各种滋味真相，方茜的人生虽平坦但失意并不比任何人少一点。
　　 方茜的父亲是老知识分子，但却是农民出生，母亲是小市民，一直没有工作，方茜的出生对方茜父母来说属于老来得子，一方面视若珍宝一方面也控制严格，方茜从小就在一种很压抑环境中长大。
　　 方茜的父母是一对个性复杂的人，一方面接受了新社会灌输的很多道德教育，内心一直满足或追求做一个规矩伟岸的先师，现实生活中却无法认清自己潜意识里的封建思想和人性欲望，许多时候教育方茜的道理和实际鼓励的行为形成鲜明分裂。
　　 在教育子女方面，方茜父母很多时候分不清教育和强迫的区别，更搞不清引导和强加的区别，基本是把自己人生的一切强加给方茜，这样的家庭使得方茜的成长都是在困惑和不知所措中度过。
　　 方茜不是没有谈过恋爱，第一个男朋友是大学同学，小伙子人长的不帅基本属于猪头野兽型的，但方茜就是喜欢而且感情很好，男方家里条件比方茜好，父母也不反对，可笑的是，方茜的父母却强烈反对，仅仅相处一周就历数小伙子无数品行败坏的罪证，强行把小伙子赶走。
　　 事后，母亲反而委屈的要死要活，父亲经常搬出一大堆人生亲情大道理给方茜上课，老两口见到身边邻居战友就含悲诉苍凉，论不清究竟的人只好苦劝方茜“算了，父母还是为你好，还是要尽孝，亲情毕竟第一。”然后躲得远远。
　　 方茜知道，父母归根到底是嫌弃小伙子长相，并且面对小伙子的家境父母自己感到自卑，但又不肯承认怕坏了自己一方清名。
　　 我不清楚是否有种坚固的感情可以抵抗住亲情如此悲壮的持久攻势，反正方茜他们没行，小伙子心灰意冷，方茜疲惫不堪，感情就这样结束。
　　 一怒之下，清醒的方茜毅然决定离开父母，辞职来到这个城市，开始闯荡社会。
　　 五 新城市生活
　　 方茜父母在知道她辞职之后，少不了一番闹腾，在他们内心那是不误正业，离经叛道，但无奈儿女大了也拴不住，父亲郁闷但知道分寸，母亲心里始终过不去这个坎，开始到处迁怒，先是迁怒方茜的前男友，打电话过去骂，逼得小伙子换了电话还哀求方茜回去解释解释吧。后又迁怒方茜单位，到处说现在的组织不对年轻人负责了，一些不明究竟的人凭着对当下时局的判断，以为是女儿在单位受了委屈，便随声附和着，这下方母便更来劲了到处哭闹乱讲，气的父亲战友都不再跟方家来往。
　　 方茜开始更是无法安稳，每天要接无数个家里带哭腔的电话，有时一打就半小时，而且方茜根本搞不清楚，作为父母他们打电话来的目的是交流还是争辩道理，加上前男友和原单位同事跟她说起一些情况，方茜可谓五味杂陈，精神自然也不会好。
　　 为了摆脱这些烦恼的事情，方茜换了电话和公司，一年时间不和家里联系，后来方茜知道，这一年时间里，父母所在的地方，到处流传着关于她不孝的社会言论。
　　 客观的说，在不和父母联系的日子，方茜过上了正常而解放的生活，也为方茜以后的小事业奠定了基础，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在那些日子，方茜只能用工作和充实的生活调理自己心里的伤害，开始变得喜欢交朋友，方茜非常害怕宅在住地，所以经常加班、夜游。
　　 好在，上帝在工作上给方茜开了一扇门，算是吉星高照一番风顺，公司上班，成绩不算突出但踏实有效，业绩稳定无纰漏，业务领域大家都非常赏识，随着经验积累，还注册了几个人的小公司有了自己的小事业，公司发展不好也不坏，业绩起伏不定，但总体可以满足自己的生活，公司没做后就找了现在这样一份工作一直做了下来。
　　 一年后，方茜还是主动联系了家里，父母激动的哭，父亲说以后不会那样了，母亲没有认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气焰似乎不再那么盛凌，方茜也开始后悔，但一说回去，方茜心理就会不由自主的害怕抽搐。
　　 满以为父母已改变的方茜，开始重新经营自己的感情，前男友离开的日子，方茜很多次不由自主的回味起有感情的日子，温馨的一幕幕就这样被不可理喻的父母强行破坏，即使她是再热切的渴望拥有一段正常感情生活，父母的阴影都会成为随时横在人生路上的魔障，未来无奈无助，一想到此方茜就会在大街上哭泣。
　　 现在似乎看到了曙光，看到了转机，方茜对父母有了一种释怀的感激，不过这种感激怎么琢磨都更像是一种被饶恕后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反应，但是一切终归好起来了。
　　 方茜的确是幸运的，她很快觅到了一个暗恋她很久的朋友，这个男人仪表堂堂，家境宽裕也是自己创业，而且成绩斐然。
　　 就在方茜满怀憧憬的把新男友介绍给家里时，得到的又一次不是祝福，而是更加荒谬的破坏，母亲又固态重现，带着敌意的看待男友，时不时说着冷嘲热讽的话，而且大讲思想解放，要男女平等了，不能再有嫁鸡随鸡的思想，不一定女方要到男方城市安家等等，新男友听得不知所云，方茜却听得出弦外之音，就是不能让你自己的小家脱离我的控制！你是我养大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的家也是属于我的！
　　 以后的故事，不用细说，方母挑理从新男友身上开始转到男友父母，一旦方茜为男友说话，方母故技重施哭闹着说儿女大了，终究是为别人养的，还是养儿子好等等。新男友，再几次方母对自己母亲的含沙射影后，终于爆发，与方母大吵一架后，跟方茜分手。方父似乎也无可奈何，只是一个劲说“你母亲也不容易！也不容易！”
　　 六 原点
　　 方茜返回了属于自己的城市，一切又回到原点，虽然不再和家里绝交，但从此再也不提感情的事，但她开始习惯喝酒，开始注意援交网站，开始主动加微信好友，主动搭讪邂逅了很多临时男友，频繁寻觅露水夫妻的机会。
　　 这里面当然也包括我，其实，方茜是个很好的情人，她需要的更多是感觉，被一个胸膛包容，被一双手拥抱呵护在床的感觉，而不是男人的肉体，她对上床男人的选择标准液，主要是看他是不是一个能做到温柔互动的好听众。
　　 白天莫名郁闷压抑时，她会寻找一些可能说理说话的机会发声释放，似乎被母亲传染，只是她懂得控制程度和方式，这就是她在加油站经常絮叨的原因。
　　 有一次喝酒，她靠在我怀里说：“知道吗？算命先生说我此生没有大的坎过不去，就是小事情挫折多，我觉得真准，我不是个爱钱爱事业的人，我只有小心愿，我的理想就是小生活，可是我所有的小心愿小追求都实现不了！”
　　 发生投诉那天，正好是她比较倒霉的一天，上路路堵，出门门坏，无数繁琐小事编制的烦恼，却更容易让人不胜其烦，心情沮丧，那天她正觉得世界到处跟她作对，想赌气的狠下心想跟世界好好PK一下，鱼死网破，就遇到了我。
　　 后来，我被调到三环路外的加油站，与方茜见面机会就少了很多，直到有天她说她要走了，我去了她住的地方，她依旧买的喜力啤酒，我们边喝酒边聊天到深夜，我问她是不是又是因为父母，她没回答，只是把头深埋到我胸口缀泣了一阵，懒懒的说道：“轩，我好累，有的人生，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残缺，看不见的地方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