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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变

作者: 水悠然 时间: 2014-03-12 阅读: 15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他们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  “他们……就是他们……一大队人马……”  “谁回来了?……狗B?……”  “是……是……是狗B……” 

“他们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
   “他们……就是他们……一大队人马……”
   “谁回来了?……狗B?……”
   “是……是……是狗B……”
   狗B终于在大年除夕夜卷着铺盖走了。那天夜里,好大的雨,雷电交加,电闪雷鸣。夜,好黑!
   狗B走出村外,回头看了一眼。在雨中。
   他看见灯光下,宗雄,宗覇,宗武,宗乾,还有最小的宗坤也来了,虽然只是一个半大小子。
   宗坤蹲下身,拾起一块小石子,狠狠地朝他掷了过来。石子砸在了狗B的脸上,好疼。
   宗坤砸石子的时候,狗B完全可以躲避,但他没有躲。如果他躲了,那他就不是狗B了。
   宗坤看见石头飞过去砸中了狗B,两条小腿蹦起老高。嘴上的鼻涕,在屋前悬挂着的红灯笼的照射下,拉得好长好长,象蛛丝,摇摇晃晃。
  
   “狗B回来了?狗B真的回来了?”宗坤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两只铜锣,眼里看不出是惊恐还是喜悦,或是疑惑。
   “听武伯说是狗B!”仁礼缓过气来,“您去瞧瞧吧。或许是武伯眼花了,认错了人。”
   “一大队人马,”仁礼跟在大步流星的宗坤身后,摇晃着身子,“狗B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两手扶着扶手。威风凛凛的。四个年轻小伙抬着。”
  
   狗B的老爹叫子旺。
   那年子旺敲锣打鼓迎娶了一房媳妇。
   子旺的媳妇真漂亮。丹凤眼,瓜子脸,纤手细腰大屁股,胸前坠着两个大奶子,像似屋前柚子树上挂着的大柚子,走路时,胸前一晃一晃的,晃花了村里所有男人的眼。子旺的媳妇叫翠花。
   “花儿,给我生一大群小崽子!”夜里,子旺骑在翠花的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息。
  
   “是狗B吗?狗B真的回来了?”宗坤凑近躺在草垛下暖暖地晒着太阳的宗武问。
   “是我……你是宗坤吧?”狗B已经让汉子将他放下,由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小心地把搀扶着,颤巍巍地朝围观的人群走了过来。
   “是我。我是宗正。”狗B指着草垛下微睁着眼,面部没有丝毫表情的宗武问,“这是咱武哥吗?”
  
   子旺的媳妇没有给子旺生下一个小崽子,子旺就死了。
   子旺死得很突然。白天还上对面的山上砍了一大担柴。担去县城里换回了一小袋米,晚上就死了。
   村里族人给子旺收尸时,发现子旺的下面直挺挺的。于是传出许多闲言碎语:“子旺是行房死的。”
   问翠花。翠花低着头,羞着脸,不说话。
  
   春姑搀着跛腿的爹,站在宗坤身后。
   宗坤说:“宗正哥,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狗B两手颤抖地握着春姑递上的茶,没有直接答宗坤的话。他两眼直直地看着蜷在角落里的宗武,“武哥。雄哥、覇哥和乾哥呢?他们还好吗?”
   “他们去了。”宗武两眼呆滞地盯着火炉里哔剥的火苗,没有言语。宗坤代他回答:“他们都走了。武哥的耳朵不好使。很背。”
  
   “得帮子旺接个种。”宗雄、宗覇的父亲子才说。
   子来没有说话。
   子昌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拉着炉中的火。火星顿时在空中漫天飞舞。
  
   文清睃了一眼立在仁礼身边的春姑。春姑正好抬眼。目光在空中碰撞。春姑赶忙强行挪开视线。春姑感觉脸上在燃烧,火辣辣的。
   “我准备搬回来住,”狗B说:“带上我的孙子文清。就我们祖孙俩。”
  
   子才、子来、子昌为翠花招了一门亲。上门的。
   招亲不为别的,只是为子旺留个后,别让子旺断了香火。
   又是一阵敲锣打鼓。这次不是将翠花用轿子抬了来,而是一匹健马将一个胸前系了朵大红花的鳏夫驮来了桃江。
   鳏夫能拉会唱。村里从此热闹了许多。
  
   狗B再次回桃江时不再坐八抬大轿。太师椅换成了小轿车。
   “嘀嘀!嘀嘀!”一阵响后,小轿车便在村里小孩子们的簇拥下缓慢驶进了桃江村。
   小轿车在宗坤的老房子门口停了下来。一个胖大个子先下车拉开了车门,白皙脸的文清将狗B扶下了车。
   “这是我的儿子仁林。”狗B对宗坤说,“仁林,快叫坤叔。”
   “坤叔。”仁林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
  
   翠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大胖小子从翠花的肚子里出来便哇哇地叫,象雷鸣一样的声音,似乎是在向桃江人宣告:子旺有后了!
   鳏夫不管别人怎么说。鳏夫只知道自己有了儿子——在鳏夫的眼里,大胖小子是他的儿子,不是子旺的后代。
   翠花只管掏出白嫩的奶子,将奶头往大胖小子的小嘴里塞,其它什么,一概不问。
  
   狗B从此在桃江住了下来。他的孙子文清也住了下来。
   狗B住下来后,春姑就不见了。
   春姑与狗B的似乎没什么多大的关系。春姑只知道应该叫狗B正爷。
   村里其他人管狗B叫狗B。
   狗B不生气。
  
   鳏夫后来死了。听说是被人用闷棍打死的。
   人们在后面山上发现鳏夫时,鳏夫的上半身被一个米袋套着。雪白的米袋上全都是殷红的血。
   是谁打死了鳏夫呢?
  
   每个星期的礼拜天,桃江都会来许多陌生人。有时开车来,有时乘车来。
   人来了,都会往狗B的老房子走。他们手中常拎着大包小包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水果,蔬菜,鸡鸭鱼肉。还有酒。不是普通的酒。是来自长白山的参王酒。
   狗B给人介绍说,都是他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
   文清也是他的孙子。
  
   鳏夫死后,子才,子来,子昌就给翠花与鳏夫生的儿子取名为宗正,乳名狗B。
   农村人的说法,必须给孩子取一个贱名,越贱孩子越容易养大。
   村里的人都叫翠花的儿子狗B。叫惯了,翠花也跟着叫。
  
   桃江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青山,绿水,山水如画。
   桃江有一片桃林。桃林就在村口桃江中央的沙洲上。像似长沙的橘子洲头,也是在河中央。
   春天,桃花开了。沙洲上一片粉红。桃江的水也给染成了粉红色。桃江的人们便生活在这一片粉红里。
   桃树林的近河边有一片草坪。那草坪很绿,绿得诱人。草软绵绵的,躺在上面很舒坦。夏夜里,村人们常坐在那片草坪上乘凉,小孩子躺在草地上数天上的星星。
  
   后来翠花死了。狗B也长大了。
   子才的儿子宗雄、宗覇,子来的儿子宗武,子昌的儿子宗乾、宗坤,也都长大了。
   子才、子来和子昌的儿子都说子旺的儿子狗B是野种,说狗B不是子旺的儿子,不是他们的兄弟。
   子才,子来和子昌的儿子们要把狗B赶出桃江。
   子才,子来和子昌的儿子们动了拳头。
   子才,子来和子昌的儿子们拿了家伙。他们手中的家伙都对着狗B。
   狗B乞怜的眼光投向的子才,子来和子昌三位老人。
   子才,子来和子昌都别过了头。
   狗B一句话也没有说,卷着铺盖,冒着风雨雷电,在除夕夜离开了桃江。
  
   宗武死了。
   宗武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宗武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宗武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不能让狗B和狗B的后人披麻戴孝。
   宗武的丧事是宗坤和宗乾的儿子仁礼给办的。
   狗B拿了厚厚的一摞钞票撂在宗坤面前古旧的八仙桌上。
   宗坤没有要。宗坤让仁礼把钱给送了回去。
   仁礼一瘸一跛地走到狗B面前,将钱一把塞进狗B的手里,又一瘸一跛地走了。
   狗B的眼里噙满了泪花。
  
   春姑养了很多只鹅。
   春姑的鹅每天要吃草。
   春姑每天早上把鹅赶到桃林边的草坪上。
   春姑把鹅赶上草坪便一头扎进了桃林。
   桃林里面有知了。
  
   狗B从此常驼着腰,背负着手,立在老房子堂前。
   狗B看香火前被岁月洗涮得有些斑驳的灵位,一站就是大半天。
   文清问:“您在干嘛呢,爷爷?”
   狗B不答话。狗B有时会回过头来睇文清一眼。狗B的眼里全是茫然。
   狗B原是来桃江“落叶归根”的,可狗B的根在啊呢?
  
   文清喜欢知了。
   文清每天早上安顿好爷爷,便去桃林里捉知了。
   文清的眼神不好,捉知了时常捉了春姑的手。
   春姑的手好细腻。春姑的脸一片羞红。
   春姑的脸是春天里桃树上的桃花。
  
   文清向狗B提出要与春姑结婚。
   狗B脸红脖子粗:“不许!”
   文清说:“又不是近亲。”
   狗B抽了文清一个响亮的嘴巴:“怎么不是!”
  
   夏夜里桃江的草坪上常坐着两个年轻人。
   那两个人在数天上的星星。
   一颗,两颗……一百零一颗,一百零二颗……
   哪颗是你,哪颗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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