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走笔
作者: 山村墨人
时间: 2014-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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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八的叫驴爹 村子是南北走向的,南头的老白杨树杈里架着村长的大喇叭,一年四季除了镇上有大的指示,村长的大喇叭才会吱吱呀呀放上一会。村子里大多都是
王老八的叫驴爹
村子是南北走向的,南头的老白杨树杈里架着村长的大喇叭,一年四季除了镇上有大的指示,村长的大喇叭才会吱吱呀呀放上一会。村子里大多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农民,年轻人一对儿一对儿到外面打工去了,村长的大喇叭里不是《红灯记》就是《沙家浜》,而每次村长总舍不得熬电费,只放那么一会儿。
村子北面的老榆树上有一窝喜鹊,除了唧唧喳喳的喜鹊叫,树下面还有叫驴声,只要听见叫驴叫唤,村里的人就知道王老八的爹又来买卖了。
树下面是王家屯庄的坟墓,说是坟墓,其实是光滩滩,几蹲马莲和芨芨草到很茂盛。前些年有人指使村长把那棵遮天云日的老榆树锯了,村子里好几个闸口都没有拦水的,也该换换了。等到村长领着几个人过去,榆树下一对驴正在交配,旁边的王老八的爹睨着眼睛,老远就闻见一股酒气。
驴上面趴着的那匹浑身灰不溜秋的叫驴就是王老八爹的。
王老八的爹看见村长走过来没出一声气。村长递过一根烟慑慑的说,王家伯,在咧。
王老八的爹鼻子里哼了一声:“嗯,有事么?”
“唵,我们来放这棵老榆树,准备做几块闸板。”村长说。
“啥?放这棵老榆树,谁敢,这是我们王家老先人栽的,你回去问问你老子去,这地下还是你们老舅爷的老舅爷。”王老八他爹气呼呼地。
“哦,我爹说过,我们和你们有亲戚丝丝,不知道这树下还有你们的先人,我爹没说过。”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这棵老榆树为我们的先人避风遮雨哩,别想歪主意。”
村长碰了一鼻子灰,也没说什么就带人走了。都知道王老八的爹是村子里有名的倔驴,一根筋。随着岁数的增大,越来越倔了,很少有人去理会他。
王老八的爹养了一辈子驴,这几年驴的用处越来越多,而且大都养殖草驴,一边农耕一边可以下崽,变卖几个钱。王老八的爹置办了一匹儿马和一匹叫驴,专门给村子里的草驴配种。王老八的爹就凭着这两匹牲口维持老俩口的日子,村子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王叫驴”。
王老八是他爹的独生苗。王老八的爹一辈子老酒鬼,早上不吃饭,半茶杯少就是少不了的。中午吃饭之前又是半杯,一天醉汹汹的,家里的活都揽在王老八的娘身上。王老爸的爹酒性不好,前些年因为喝酒和王老八的娘打架,他娘就跑到房后的水渠旁跳了进去。王老爸的爹也不急,跟在他娘后面就跑,直到他娘淹得受不住了喊救命,他爹才从水渠里拉出来。打那以后,他爹和最后咋欺负他娘,他娘只有使劲哭,再不寻死了。
王老八别的没遗传他爹的,喝酒倒像活了,都说他是他爹从他娘肚子里进去又出来的。起初王老八喝醉就和老婆吵,老婆的娘家在青海,很远。几回他喝酒欺负,老婆偷偷跑回娘家几个月不回来,害的王老八请来舅舅姑爹才把老婆叫回来。
王老八不喝醉时很有人缘,一旦喝醉,嘴上没遮挡,王老八就成了他的真正名字,刻在村子里的每个人心里。
王老八不欺负老婆了,别人都不和他喝酒,他喝蒙酒,喝醉了就和他爹见高低。起初是他爹的声音,后来是他的谩骂声,再后来是他娘的哭声。王老八的老婆管不住他,也懒得管,他娘也不好管,爷儿俩都喝大了,管谁好。
酒醒了,王老八上地干活,他爹把叫驴拉出去拴在老榆树下,抱一捆老草添给牲口。
去年春天,爷儿俩狠狠地干了一场,正好村上集资修小区住宅楼,王老八报了名。秋天的时候王老八就住进了小区。他爹想着去,一辈子了还没上过楼梯,可儿子买的是五楼,每次上楼他都在楼梯中途歇一会,最糟践人的还是马桶上撒尿。儿媳在伙房做饭,他在卫生间哗啦啦地撒尿、放屁。小区虽然和家相隔不远,他爹一年了除了春节去蹲了几天,大多数都在老庄子里看守他的儿马和叫驴。
眼看春水就下来了,庄稼要浇头水,俗话说,头水旱全完蛋。闸板的事还没落实下来,村长很懊恼。
有一天,村长拉着一匹驴找王老八的爹,说是驴发情了要配种。王老八的爹看过草驴,接着又在草驴的背上按了一把,草驴呲着嘴,做出发情状。村长把驴交给王老八的爹后,说要到镇上开会,下午来拉驴。
王老八的爹按往常一样,把发情的草驴拉到叫驴跟前,叫驴迫不及待了的爬到了草驴背上。谁知就要完事,草驴飞起一蹄子,把叫驴从背上扔来下来。
王老八的爹过了一会儿,歇了歇叫驴又一次把叫驴拉过去。这一回,草驴弹起后蹄子,冷不防把王老八的爹和叫驴扔了个远。他跌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王老八的爹把屋里做饭老婆喊出来,叫驴早就一溜烟撒腿跑远了。
下午村长来拉驴,王老八的爹躺在炕上动弹不成,说是闪了腰。村长安慰了几句,放下五十元的配种钱就走了。
王老八的爹在炕上躺了好几天要还是不好转。一天,王老八带着一个人来了,那人西装革履,不像医生,径自走到王老八的爹跟前,给把了把脉,沉思了半天,在指头上掐了一会儿,取出几张黄纸,嘴里嘟喃了几句,说好了。那人说,王老八的爹动了先人家,在先人的头顶给驴配种,纯属大逆不道,而且那棵老榆树的根已经长到了他们的头盖骨里,要想他的腰好,必须把那棵老榆树放了,给驴配种重新选择个背人的地方。
第二天,村长带着人放了榆树,说是王老八的爹叫他放的。
圆正月
院外的阳光多好,虎刺玫发出扑鼻的香气,梨花缀满枝头,去年移栽来的芍药可能没开,就算开了也已经败了吧。
躺在里屋的炕上,除了浓烈的药味,腋下导尿管不断流出的秽物侵蚀着春天的气息,使吴文举越来越感觉到茫然,一种来自内心的恐惧愣是和身体的疼痛一同折磨他。
躺在炕上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吴文举感觉到有生的漫长。起初的日子连连拉拉的亲戚朋友隔三差五来看望他,从他们勉强的笑容里略微减轻了疼痛,直接说是忘记了身子的存在。记得有位作家说过,人一旦发觉身体的某一部分存在的时候,那一部分已经生病了。
吴文举的这病来得真突然。
秋收结束,庄稼人进入休眠期,高高的麦垛旁边拴着羊羔和牛犊。根据乡党委安排,凡是堆积在房前屋后的柴柴草草全部誊清,限期三天,三天完不成的村领导将扣除部分工资。作为村支书,上级的指示就是工作,况且“三防”工作也是党员冬季整风的精神,义不容辞啊。
刘老三常年在外,据说承包了县中学的食堂,一家都搬进了城里,除了春种秋收,一年很少回来。堆积在刘老三门前的几堆新旧麦垛和玉米杆成了这次“清剿”的棘手问题。村两委会上决议,凡是自己不动手清理的农户由村上派遣劳力清除,人工工资谁家的柴草由谁家出。十来号人马就刘老三的房前屋后清理了一个上午,中午村上给这些人管了伙食,连人工工资一算,五百多。这些钱从哪儿来,十个生产队,每个队里都出现这么几个矛头钉子户,“清剿”工作还能进行完。
午饭过后,吴文举给刘老三打了电话,把早上清理的情况和公社关于秋季卫生整治工作的文件精神给刘老三说了,刘老三毕竟是在外面混下的,爱面子,在电话里一直很和气,说双手赞成和支持上级指示,咱们的村上也该这么做了,一来可以美化村容村貌,二来还可以防火。吴文举在电话里也很欣慰,对刘老三的配合很满意。刘老三说自己一年很忙,学校不断扩招学生,食堂脱不开人手,村上领导说咋办就咋办。刘老三答应给村上支付伍佰元的人工工资,并且给吴文举交代,明天他和村干部来学校取。
第二天,吴文举带领村干部驱车前往县中学。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学生放学,学校不给学生开灶,刘老三早早在校门卫室等候吴文举和他的一班人。见了面,吴文举和刘老三都没急着说钱的事,刘老三紧紧攥着吴文举的手,把他们推进车里,啦到了县城外一个农家乐园。三碟子六大碗的上来了许多家常菜和特色佳肴,而且上了一个全羊,刘老三知道,村上的这一级领导最爱吃这个了,冰碴羊肉草芽鸡,时令招待人的最好菜单,随离冰碴还有一段日子,一个全羔羊尽然只剩下一坨羊尾巴了。
酒足饭饱,晚上刘老三还不行,非要拉着他们去娱乐中心唱歌,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无奈,吴文举和他的村级干部进入了县级干部消费和娱乐的领地。
吴文举不会唱歌,刘老三一边唱歌一边不断给各位敬啤酒。喝的吴文举肚子胀胀的,来去尽上洗手间。刘老三开玩笑,吴书记喝白酒可以,喝啤酒不行,该胀的不胀,不该胀的硬胀啊。说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吴文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来娱乐中心的时候,刘老三打电话叫来了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深秋了那个女人穿的还很少,牛仔裙裹着两个圆滑的屁股,禁不住,吴文举就响起了村百货门市部门前卖凉粉的凉粉坨子,晃荡荡的。
刘老三要吴文举和这个女人跳一曲,自己伴唱。吴文举哪会啊,区区一个村支部书记,在村民眼里他是最大的官,在官场上说是党的最低基层领导,其实在官位上,村支部书记根本不是什么天下最小的官,他妈的充其量就是一个维持会长。平日足不出户,东门不出西门不进,皇天背个老日头整天在土地里打滚,干的是人民的工作可不拿国家财政工资,老了无保障,死了连个党旗都盖不上。
吴文举推却着,这个妖娆的女人倒很主动,频频示意邀请他。吴文举自饮六杯啤酒算是赔罪,自己笨拙的手臂怎敢碰及眼前的这个女人呢。刘老三就拿吴文举开荤,我说吴书记,都说村领导和妇联主任有一腿,不是有句话是说妇联主任的,不知吴书记听过了没有,其实啊,村上的妇联主任就是村支书的人,村长的名,扒开一看全是计生站长的sun...刘老三说完大家又是一堂大笑,那女人笑得捂着肚子上了洗手间。
吴文举这会笑得很勉强,他第一次听说村支部书记还有这样的绯闻,怪不得每次开会,妇联主任都浓妆艳抹的坐在他的对面,不知妇联主任抹得什么油,呛鼻子哩。
吴文举从来没想过男男女女这事,自和老伴结婚到现在三十多年了,即便老婆没有为他生下儿女,但他从来没嫌弃过他。十几年前冬天,当他们双双检查后,确实老婆子宫发育不全而不能生育后他就没指望将来谁来为他们养老送终,他也没考虑将来。他觉得这是他的命,命中注定他就的拥有这么一个不完整的女人做老婆,而且他发誓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吴文举更多的是考虑兄弟吴文善。
吴文善三十过了还一直没有成家,这不仅是兄弟懊恼的事,也是他做大哥的没尽职责,辜负了父亲临终的遗言。吴文举母亲去世的早,母亲在他的脑海中只是种符号。记得第一次叫岳母妈的时候他半天说不出来,岳父还以为新女婿口吃。吴文举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吴文善才十二,吴文举刚刚结婚不久,是直肠癌。人们都说吴文举的父亲硬是支撑着见了儿媳妇一面才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结婚之前,刚刚实行土地承包,吴文举是村里的文书。村上的文书职权不大,事务比支部书记多,大到上报下达,下到通知记录都是文书的事,家里的事都是父亲和邻居搭起来干着,什么犁地撒种收割,吴文举大都泡在村上的繁碎事里脱不了身。父亲死后,弟弟吴文善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吴文举坚决要求他再复读一年,而吴文善硬死不往学校去复读,无奈就和嫂子在家种地。
吴文善先是腰疼,吴文举忙于公务没去打理,后来弟弟说腰疼的厉害,下不了地,吴文举领着弟弟到县医院检查。医生告诉吴文举,他的弟弟的了腰椎结核,可能要瘫,即便不瘫生活也很难自理。吴文举当时差点昏厥过去,当头挨了一棒。他没把这结果给弟弟吴文善说,就连老婆他都瞒着。
吴文举为了弟弟吴文善得病花完了打算给弟弟娶媳妇的全部积蓄,而且债台高筑,亲戚友朋跟前都借下了债务。天下不负有心人,弟弟的病还是有了好转,起初能走路,后来渐渐就下地干活了,只是腰弯的厉害,像一张弓,吴文举常常看着弟弟的背影,想着什么时候吴文善的背才能直起来,给他娶个媳妇,成了家。
这个不可能了。
弟弟吴文善的腰椎结核尽管好了,但岁月没有留住他娶亲的时节,在乡下,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只能取寡妇。吴文举本打算给弟弟娶个媳妇,将来能为吴家男男女女生下个,为吴家留住根,可眼下,娶丫头岁数大了,娶寡妇接了扎了。吴文举为弟弟的婚事彻夜不眠。
吴文举和村上的一班人夜里三点钟才赶上回来。进了门,老婆没好气的瞪了她几眼。吴文举问老婆,山娃(吴文善的小名)呢?
在里屋死着呢。老婆打了声哈欠说。
刚刚睡下的吴文举觉得肚子难受,推了推老婆的身子,见老婆打着呼噜,没有醒的意思。吴文举悄悄地下了炕,拖着鞋跑回后院,排泄了一阵子觉得肚子顿时舒服了许多。睡下的吴文举没过半个小时又觉得肚子里隐隐难受,第二次向后院跑去。
俗话说,好汉子经不起三泡稀屎。一连几次折腾的吴文举没闭一眼就看见天亮了,清晨走路云里雾里的。
日子过了一个月,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冬天带到了,这一个月的雨水像吴文举的下泻,一发不可收拾。月底,天空飘起了雪花,吴文举实在受不了下泻的折磨,和老婆去市医院做检查。吴文举的老婆是是哭着从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的。她压根也不会相信这是事实,没想到病还会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