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花瓷碗

刚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被安排在家乡某个事业单位里实习。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机关单位食堂里的大厨老王师傅，他是一个有着浓重阶级思想的人，这种说法还是通过我在食堂打饭时“直接取证”得来的。
　　 单位食堂环境敞亮，桌椅摆放整齐，干净又卫生，有一年四季的中央空调，桌椅正对面的墙壁上还挂有一台液晶电视机，人们在津津美味地吃着饭的同时，还可以欣赏各类精彩的节目；伙食质量更是没得说！一周内，鱼虾肉的肯定少不了吃。
　　 据说老王师傅出身厨艺世家，曾在厨艺比赛中还拿过奖项。管后勤的领导为了让职工吃得更好，新年伊始，是天天变着法儿的上市场上买各种鲜菜嫩肉，老王师傅凭着精湛的手艺，也是天天换着花样的做，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管山珍海味，还是珍羞佳肴，每顿饭职工只需掏两元钱，这天时，地利，又人合的“好光景”，吃饭的人比以前自然就多了起来！
　　 老王师傅一下子就忙活了！经常是手脚并用，还是应接不暇。
　　 为了应对厨房里越来越忙碌的景像，后勤领导专门为老王师傅配置了两位助手。当然，掌大勺的还是他。两位助手，只负责洗菜，洗肉，到了打饭的点儿负责给职工盛饭，并送到打饭的窗台口。
　　 出于懒和谗，我几乎每顿中午饭都蹭在食堂吃。更何况，每一天的“主要大餐”一般都是诞生在中午，谗猫似的我怎么能舍得错过呢？
　　 渐渐地，我便在这一日日地打饭中，察觉到了老王师傅的“猫儿腻行为”。
　　 每次到了中午开饭点儿，尤其是在炖红烧肉的时候，食堂打饭的窗口台子上总会布满一个个如张着大嘴的饭缸。在这些看上去差不多都一样的饭缸中，还有我们经理的一口特别显眼，特别雅致、富有情调的青花磁大碗。每当打饭时，看到这只与众不同的青花磁碗时，我总会感叹：领导就是领导啊！连吃饭的工具都是独树一帜的。
　　 围在打饭窗口外边的就是这些饭缸的主人们。那段时间，我们经理天天忙着开会，要不就是忙着亲自弄省里给他下发的“领导干部个人创新项”的研制，到了饭点，都脱不开身去食堂打饭。一向会来事儿的小张，也是我们经理的秘书，从不在单位食堂吃饭的他，自然就辛苦了些。天天临中午饭开饭前，他先把经理的那口青花瓷碗提前放到打饭的窗台口上，接着就又忙他的工作了。等人们全都趴在饭桌上开吃的时候，小张这才背着包，火急火燎地赶到食堂给经理端饭去。除了经理人没在，其他的饭缸主人都能和他们的饭缸一一对得上。人们早在排队之时，就已经把各自的钱扔到窗台最左边的钱盒子里，并把饭盆也都纷纷放在了窗台上，很自觉得就排成了一个一字形队伍。只不过，这只队伍里的人们经常会被厨房窗口里边扑出来的香气弄得激动不已，或许在这个点儿也都被饿得饥不择路了，人们你挤我拥地巴望着里面香气腾腾的锅，并不时朝着窗口里边的老王师傅和他的助手说：“我交钱了，先给我盛！先给我盛！那个饭盆儿是我的！”
　　 这个时候，本来老王师傅的两位助手是站在最靠近窗台口，准备就要伸出手拿饭盆给人们盛了，只见，老王师傅却一个猛子，蹿到窗台口，蹿到比他两位助手还要靠近窗台的地方，对他身边的助手命令说；“等会儿！我先盛一碗，你们再盛。”接着就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夹杂在众多饭盆中的青花瓷碗，朝着锅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实实在在，几乎就是一碗上甘岭似的肉被端到了窗台上。
　　 看着这碗肉的时候，人们舔着嘴巴，一片小声地唏嘘，哗然。
　　 盛好这个碗后，老王师傅似乎一下子如释负重，隐约还能听到从他鼻腔里冒出的、时断时续的小调。
　　 然后，他这才开始为我们每人“量身订做”每一碗肉了。只见老王师傅先用他自己手中的那只“标准”碗，从锅里盛进去，然后由他把那只碗再传递到他助手手里，最后再倒进我们的饭盆中。这经过“二次倒卖”的红烧肉，质量当然不比青花磁碗里的肉了。要我说，比市场上的“注水肉”还要悬乎得多！——若大的饭缸中，两三块小肉肉，颤悠悠地飘荡在那三分之二的油汤中，看上去，像是秋日里落下的叶子，情非得已的被风吹在了西湖里。
　　 这时的我才又感叹道：“原来不但领导的碗是独树一帜的，连饭都是独树一帜的啊！”
　　 一回生，二回熟儿！这后来，每次再盛饭的时候，老王师傅的两位助手就记住了！他们在老王师傅哗啦掀起锅盖的时候，会自发的为老王师傅让出一个毫无障碍的通道，等他把青花磁碗里的肉盛好放到窗台上时，才敢接近窗台，才敢去拿别人的饭缸和老王师傅配合着“二次倒卖”红烧肉，再盛进人们的饭缸中。
　　 别的同事比我洞世精明，对于老王师傅的这种行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们从没有因这种失衡的待遇而愤怒或埋怨过，个个表面上显得极为无所谓。我却对他的这种行为极看不惯，充满烦感。有一天，禁不住在打饭之时，向着窗口里边的老王师傅说：“您为什么非得用您那只碗盛好后再倒进我们碗里呢?而且每次每人都盛那么点儿，汤倒不少。”只见老王师傅抬起了头，先是一愣，尔后不屑一顾地说：“不是人多，怕不够吗？你吃了可以再盛呀！又不是不让你盛。事多儿！”完了，就听见身后正在等着打饭的人们哈哈大笑。
　　 事后，一个不错的同事悄声警告我说：“你傻了还是疯了？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呀！你竟然敢公开和领导叫板，还敢和人家领导比个天高地厚呀？人家领导就是领导！你就是你！草民就草民！所以打饭盛肉的事不必再计较个什么劲头，大不了可以来个二次回碗嘛！”
　　 对于老王师傅的不屑一顾，同事的好心劝说，我仍然牛脾气似的犟不通，领导就不是人吗？就得比任何人优人一筹吗？我决定大着胆子做个游戏。
　　 一个周末，我专门奔着青花磁碗逛了一次商场。还真巧，竟然看见了那只和经理一模一样的青花磁碗，像是淘到了绝世珍宝，我异常兴奋，小心翼翼地把它带回了家，带到了我经常用餐的单位食堂里。
　　 在一个炖红烧肉的中午，在老王师傅他们还在厨房里为大餐做最后的忙碌时，首当其中，我把自己的那口青花瓷碗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了打饭窗台口上。随着陆陆续续进来的人们，一会儿，窗台上的饭缸们就多了起来，我的那口青花瓷碗像往日经理的那口碗似的被夹在了里面，一副鹤立鸡群的样子。只是奇怪，今天领导的那口青花磁碗怎么不见了呢？按说加上我的碗应该有两个这样的碗，但今天却在我的碗第一次亮相之时，没了领导的那口碗。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就听见厨房的锅盖哗啦一声，老王师傅像离弦上的箭，已经从窗口台上把我的那口青花瓷碗掠走了。几秒钟后，一碗小山似的肉傲气凌人地矗立在了我眼前。
　　 当老王师傅把满满当当的一碗肉放在窗台口上时，还没等他转身，我故意抢夺似的一把端在了手心里。他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后，脸上立码又变成谄媚的笑容说：“小心点儿，小心点儿。”随后，身后的同事们个个也都奇怪地看向我。
　　 我狡黠地对着同事们扮了个鬼脸，端着碗里的肉，走到了对面不远处的餐桌上，背对着打饭窗口吃了起来。
　　 “哇！小李，你咋用经理的碗打起饭来了？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啦！”
　　 “天啊！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怎么能冒用经理的碗吃饭呢？”
　　 ……
　　 饭桌上，同事们不可思议地瞧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对于他们的各种言论，我只是嘿嘿一笑，自顾自大口吃着。
　　 就在我津津美味地享用着这么一碗史无前例的“饕餮盛宴”时，一声：“老王，给我盛一碗，今天有个会议刚开完，又晚了饭点儿。”“呃？您，您不是……”
　　 “怎么了？没有了吗？没有就算了。”“嗯……有倒是有，就是肉没几块了，都是汤。”“没关系呀，有馒头吧？就着馒头吃也不错。”说话间，经理就坐在了我桌对面。“小李，这肉还香吧？哟！你也有一只这样的碗呀？”经理的话音儿刚一落地，吃着饭的同事起身离开饭桌的同时，一下子又把眼球全聚集在我用的青花瓷碗上。这时的食堂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的人应该都在为我“冒用领导碗”秉着呼吸。“嗯，挺香的！这是我昨天刚买的。”说话的时候，我心突突突地跳动起来，脸也红了。说一点儿不怕那是假的，我心想：“暴风骤雨就要来了!硬着头皮迎接吧!”“经理，您怎么没让张秘书帮您打饭呢？”“嗯！他也忙着呢！我没让。提升伙食这么些日子了，顺便也想实地看一看咱们职工都是和我一样吃得好，吃得饱吗？”这时，我的眼前顿为一亮，拘着的一颗心稍稍松了一下。
　　 “啊！小李！你的碗怎么和咱经理的一样呀？”刚刚从厨房里为经理拿出馒头的老王师傅看着我用的碗，再看看经理的那口碗，像个太监似的妖娆地叫了起来。
　　 “经理，我以为他那口碗是你的呢，以为他换了你的秘书，就盛了那么多，连汤都没有，却不想都给了……真是！”老王师傅像是指认犯罪人似的，愤怒地指着我的鼻子说。
　　 “什么话呀！老王，你是不是每次都只给我碗里盛好多肉，其他职工碗里的却都是汤啊？我私底下早就听说了打饭的一些事情，只是一直没吭声，假装不知道这事，是想给你一个醒悟的机会，你却一直令人失望的‘沉睡不醒’着……”
　　 那天的事情发生以后，单位食堂又来了一名新的掌勺大厨，老王师傅被炒了鱿鱼。从此，再打饭的时候，尤其是再做了红烧肉的时候，再也没有在谁的碗里出现过“上甘岭”，再也没有出现过对红烧肉进行“二次倒卖”的行为。人们都说是“傻大胆儿”的我立了功，终于引蛇在猎人面前出了洞。说阶级味儿十足的老王师傅遇错了官儿，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还有人说是经理那天故意在人们面前演“好人”戏，装的。但不管怎么说，以后打饭，红烧肉真的再也没有出现两极分化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