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遇

（一）
　　 从金碧大酒楼出来，梁辰就一直觉得心口发堵，就像此时飘浮在城市上空的雾霾，灰暗沉闷，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前方是交通岗，正值绿灯闪烁，梁辰的脑子慢了一拍，有一辆银色捷豹从他后面追了上来，挡了他一下。梁辰心上一颤，紧急踩刹车，才避免了一场刮碰事件。
　　 “妈的，不要命了！开捷豹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奋斗那会儿，你还趴在娘怀里吃奶呢……”梁辰摇下车窗，冲着捷豹车里那张得意的九零后脸孔大声嚷嚷，平日斯文的梁辰竟爆起了粗口。
　　 一看那前面的捷豹里坐着的黄毛小子就是富二代的派头，这座小城能开起捷豹车的不是富二代也是背景颇深，想想自己开着捷达，只一字之差，却天上地下。
　　 “嘿嘿，这就是差距，由不得你不服的。”坐在梁辰旁边的妻子杨岚撇着嘴数落道：“干生气有什么用呀，有本事你也弄辆豪车开呀，技不如人就别怨命……”
　　 “这根本就不是技术问题，他开捷豹不也是享受他老子的成果吗？我开捷达可我……心里舒坦。”梁辰辩驳得明显底气不足，后面“心里舒坦”这四个字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嘀咕。
　　 “你就是无可救药的迂腐，扶不起来的阿斗！”杨岚刻薄地奚落梁辰，完全不顾梁辰的自尊。
　　 梁辰知道妻子的心里比他还不痛快，刚才在金碧大酒楼的包厢里，他们俩这对儿来自小城的夫妻，可被那些来自大城市的穿着名牌开着豪车的同学给比了下去。
　　 当年，杨岚可是班花，梁辰费了多少脑细胞才追到杨岚啊，别看现在的土豪陆大海和王帅都看不上他，想当年梁辰可是才子一枚，人长得温文俊朗。杨岚在陆大海和王帅的穷追猛打之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梁辰，她就是爱上了梁辰的才气。可是一到社会才知道，才华算什么呀，文凭一抓一大把，真有机会施展抱负的人却没有几个。
　　 据说陆大海混了张文凭之后就去南方投资做生意，不到十年就赚得盆满钵满，坊间传言他光老婆就换了三个，今天同学聚会上他带的女人是他的第四任。据说王帅放下了稳定的工作，也去南方投奔了陆大海，现在在陆大海手下做分销，也混出了名堂。
　　 当年的文艺青年梁辰写得一手好诗，凭才气和帅气，也曾迷倒一大片，他打心里瞧不起暴发户陆大海，可现在人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他呢，连个办公室主任都没混上，想想都汗颜。
　　 （二）
　　 自从同学会之后，梁辰自觉低人一等，一副病恹恹怨天尤人相，他开始不修边幅，整个人颓废得就像网上披着大衣的“犀利哥”。
　　 妻子杨岚无休止的数落和冷嘲热讽，让他下了班一回到家就心烦，有一种无可遁逃的悲愤在胸口压抑着。这天黄昏时分，梁辰独自在街上晃荡，不知不觉来到一家酒馆门前，正好借着郁闷就走了进去。
　　 别看梁辰外表斯文，喝酒可是他的强项，在单位几乎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无论是陪领导应酬，还是年终聚餐，酒桌上他是拼了命地喝，就为博领导一笑，可惜马屁总是拍在了马腿上。
　　 “服务员，来瓶老白干！”梁辰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故意漫不经心扔在桌上。
　　 “哎哟，表姐夫，怎么一个人跑这来喝闷酒呀？是不是又受表姐的气了……”服务生刚走，一位穿着豹纹皮草挎着名包的女士笑吟吟站在梁辰面前。
　　 “春燕，是你呀！”梁辰打量一眼面前这位叫春燕的小姨子，“说哪里话，这不闲着没事，来喝两杯。你这是……”梁辰不解地问道。
　　 春燕妩媚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我是来等一位客户，谁知他半路上说有急事，我刚从楼上下来，就遇到了你……”
　　 “真是太巧了！来，来，喝一杯！”梁辰客气着说道。
　　 春燕又和服务生要了两个菜，就和梁辰对面坐着喝起来。
　　 梁辰自嘲说道：“能者多劳，我自斟三杯，你随意！”说着，梁辰连喝了三杯老白干。
　　 春燕看着梁辰喝酒时仗义的神情，她只顾抿着嘴儿乐，“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一想起上学那会子你替女生挡酒，那气场简直帅呆了。哎呀，一晃都快十年了，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呢！”
　　 梁辰不辨春燕这句话的意思，只顾着往酒杯里倒酒。春燕见此情景，一把夺过梁辰手中的酒瓶，“梁辰，你长点儿志气好吗？你这副怨天尤人的样子谁见了都烦。我表姐当年可是死心塌地跟着你，你看看你现在混得……我姨夫没退休之前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不长进的女婿？机遇放在你面前，都给溜走了……”
　　 梁辰没想到春燕什么都知道了，春燕和杨岚既是表姐妹也是闺蜜，那时候梁辰是校园才子，那些多情的小女生都是他的忠实fans，春燕就是其一，可是，梁辰就相中了杨岚的淑女气质。
　　 真是时过境迁啊，没想到淑女也能变成泼妇，这世界变化可真快。
　　 （三）
　　 星期天，梁辰扎着围裙哼着小调在厨房里忙活。杨岚带着女儿从外面逛街回来，见梁辰一脸喜相，披头就问：“咋了，是天上掉下馅饼了，还是买彩票中了大奖啊？看你美得。”杨岚从盘子里抓起一片火腿就往嘴里送。
　　 “哎哎，老婆，这可比中大奖还高兴，你快去摆上碗筷，等会儿我再告诉你！”
　　 “还卖关子！”杨岚撇撇嘴，颇不以为然。
　　 梁辰坐下来，抿了一口酒，喜滋滋地说道：“你猜，我前几天陪谁去省里调研了？”梁辰仔细观察着杨岚的反应，杨岚只顾着往嘴里扒饭，哼哼啊啊地点着头。
　　 梁辰饶有兴致地接着说道：“财政处赵主任。赵主任想认我做干儿子，这年头有个干爹好办事呀，人家又是有实权的，你说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杨岚送到嘴里的饭差点喷了出来，她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确认梁辰不是开玩笑，她说：“老赵可是我父亲当年的死对头，你的立场也太不坚定了，竟然认贼做父，这年头连亲爹都嫌碍眼，怎么又弄个干爹来……我不同意！”
　　 “是谁说的做人要与时俱进呀？怎么机遇摆在你面前了，你又不要了！”
　　 “我要你抓住机会，也不是让你认个干爹回来呀，你就不能凭真本事呀？”
　　 “这年头到处都是暗箱操作，潜规则。我靠什么实力呀，报纸上不还说什么拼爹时代吗？没有亲爹，就认干爹。对了，老赵承诺给我六百万的工程……眼前的实惠，我可不想放过。”
　　 杨岚气得摔下筷子，“我骂你，那是怒其不争，也不是真的让你走关系。当年我就是看上你为人耿直，没想到你也被洗脑了……什么六百万的工程，要是你被调查出来，我们全家……呜呜，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梁辰垂头听着杨岚一迭连声的数落，心里颇不是滋味，若不是那天在酒馆里遇上春燕，经过春燕一顿劝说和引荐，他也不会认识什么赵主任，没想到杨岚并不是真心怪他窝囊没本事，哎！
　　 杨岚只顾连哭带嚷，才注意到客厅里墙上的电视机里闪过一条新闻——
　　 原市财政处主任赵先达因涉嫌贪污收受贿赂等事，被纪检部门双规，此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梁辰瞪着电视机屏幕上的字幕，嘴张得大大的，半晌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