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情
作者: 乐也
时间: 2014-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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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在剧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欢乐悲喜,把最璀璨的部分留在别人生命里;如果人间拭去脂粉的艳丽,还会不会有动情的演绎,是不是也会有人去留恋、去惋
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在剧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欢乐悲喜,把最璀璨的部分留在别人生命里;如果人间拭去脂粉的艳丽,还会不会有动情的演绎,是不是也会有人去留恋、去惋惜?
——楔子
[一]
“无论你有怎样不堪的经历,在我眼里,你依然如雪莲一样圣洁。”高羽伏在我的耳际呢喃,说着那全世界都会认为是虚情假意的情话,而我,却像个深陷的囚徒,心甘情愿地,就此沉沦。他是我的嫖客,唯一一个,给予过我爱情的嫖客。
那时初夏,洛阳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气候宜人的王城牡丹公园里,一派生机盎然。随处可见花前的耍弄嬉戏、衣袂飘飘。每个人在这样的景色里,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忘乎所以。高羽笃定的样子,常常让我窘迫和不安,他说:“天竺,别再问我为什么会爱你,不要说自己轻贱,其实像你这样的女人,反而更懂爱。”
于是所有哽咽在喉中的话语,都显得有些多余。
我们相爱了,在牡丹花开的4月。天空在艳阳的装扮下格外妩媚动人,像情侣酒店圆床上的绣花,百鸽齐飞,鸳鸯戏水。高羽轻轻托起我的下巴,用他一贯深情的眸子望着我:“天竺,我曾经的向往是,骑着我的白马,陪我爱的女人去看桃花,可你看,洛阳的牡丹是不是要美过桃花?而我们在一起,也要美过我的向往?”
然后他轻轻吻过我的唇、耳根、脖颈,迫使我和他一样专注和笃定得,忘记了身边流转的风和月、光和影,肌肤的触及,让欲望恰如山雨欲来,然后在性与爱的水火交融里,感受彼此的用情之深。
回忆着这一切的时候,身后已是漫天飞舞的大雪,那缤纷的雪花在南方城市里耀武扬威。这是我在南方流离失所的五年内,见过最美最大的一场雪。洁白覆盖了整座安静的城池,所有人类的痛苦以及欢乐,在这煞白的天地里,似乎都已经微不足道了,这白,似乎在预示着生命里那些啮牙咧嘴的过往,统统都将成为遥不可及的昨天,而新的征程,就是等待阳光照雪融,万物春复苏。
都说幸福的人生,大体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人生,却各有各的不幸。每个可恨之人的背后,兴许都有一段可怜的悲伤。而我同样难逃此劫。充满诱惑的尘世,煽动着太多人的误入歧途。只是,这世间又有多少金不换的浪子回头?
爱情应该是上天对人类平等的施舍。而我这个被世人看作“人尽可夫”的欢场女子,却似乎从来都未曾真正拥有,是没资格去拥有吗?想必是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沉淀在岁月的痕迹里,假以时日,都要做出相应的惩处,善恶终有时,对错终有果。
这是无比美丽又严寒的一个深冬。我走在荒芜的山地里,回头隐约可见身后那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痕,像是在对我哭诉如锈迹般剥落的青春,曾经荆棘四起、无处藏身。等到这一刻,才能恍然如梦,人生的棋局,确是一步踏错,终生错。
我本来想,就这样了结自己凌乱的生命。带着我对高羽的爱,英年早逝,把自己最端庄的容貌留在雪地里,等到春天来临,我会被腐化成一朵山野里的蔓珠沙华,从此,干干净净、孑然一身。
可我被救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望见了洁白的天花板,我以为那是天堂,用雪铺陈开的天堂。而我,还是那个男人眼里的九玄神女。“张天竺,有人来探望你。”护士的一句话,将我带回了现实,原来有时候,死并不可怕,可怕得是欲死还生。
8年的从妓生涯,教会了我冷眼旁观和哗众取宠,但更多的,是教会了我自立更生。曾经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可当我再次活下来,却对那所不耻的经历感激涕零,抓不住的流年美眷,留下了宝贵的前程思索,从此,惜己如惜花,而非无奈轻叹:身如柳絮随风摆。
[二]
18岁那年,为了骗取宝贵的自由,我发奋念书考取了武汉大学。然后求着我的养父母,也就是我的姑妈和姑夫,一定要让我到省城去念大学,只说为了将来更好地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而其实,18年的忍辱负重,让我的心里早已没有了恩情,而仅仅残存着恨。我恨父母因重男轻女封建思想的遗弃、恨姑妈对我这个捡来的女儿的挑衅刻薄、恨弟弟的排挤、更恨姑夫堆满色相的嘴脸。我想只要我能够逃离这个家,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愿意。
汽车开动前的最后一次敷衍,我给了姑妈和姑夫一个拥抱,告诉他们我会用心学习,争取做个好女儿。转过身后,我终于邪恶得笑了起来,然后对自己说:天竺,是时候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了。
其实一心考取武大,是因为听闻武大有美丽的樱花景影。我曾想有朝一日去樱花树下放逐自己,让这压抑了18年的青春,重新寻找一片灵气的憩息地。其实在大学录取通知书递到我手里那一刻,我对学业的兴趣已经席卷一空。没有人知道,我的喜悦,不是来自优越的成绩,而是来自这逃离的机会。
抵达武汉大学宿舍楼的时候,突然想要吃一碗豆皮和瓦罐鸡汤,于是我又一次飞奔出校园,我像个疯子那样跑着,狂笑我的青春和自由,从此都将要得到极致的施展。武汉的蓝天,像是有意为了迎接我的到来,变得清澈广博,我骨子里的叛逆,于是像断线的风筝那样,毫无保留地冲向了天际。
大学的确如我想象得那般空洞,姑妈让我带来的生活费,在一个星期内就让我挥霍一空。而我希望从此,都不再开口向家里要钱,于是,我踏出我人生中的第一步棋,虽然这步棋,直到8年后,我才真正有所悔悟。
我在酒吧给自己落了一份工,每天晚上6点至12点,陪着各式各样的客人喝酒消费,赚百分之三十的提成。第一天上班,我居然就可以放下女孩身上所有的矜持,那一刻我庆幸我是个勇敢的女子,知道该如何去索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武大变成了洗涤我灵魂的空间,而酒吧却是我清醒颓废的向往。舍友对我的独断专行也有不满,可我似乎根本就不屑,就像我不屑这努力酝酿了十几年考取的大学。我只想,努力到来年樱花盛开的季节,然后从此摒弃我的读书生涯,做一个随心所欲、一意孤行的女子。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曾经怀疑过,我病了,我的心灵因为长久的压抑和不满,变得比同龄人更加扭曲叛逆。因为生来是女儿身,所以被遗弃,于是我从来就没想过做为女人应该要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反而想要让那些抛弃我的人看见,我活得比谁都好。
在酒吧的灯红酒绿里,男人们那张如饥似渴的脸,让我顿时想起了姑夫,他曾在姑妈夜班晚归时,醉熏熏得闯进我房间,扯开我的被褥说:“天竺,来,养了你这么多年,要懂得回报。”然后像恶狼一样扑向惊魂未定的我,我随手举起床头的玻璃相框,将框角的尖锐部位指向自己的颈部,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行动警示我的不肯屈服,他喘着粗气坐在我跟前,身上散发着来自农民工身上的汗臭和低廉酒精的味道,然后狠狠得说:“好,有胆识,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
这就是我眼里的男人,从姑夫身上看到的,仅仅是情仇财色。所以酒吧里的每个男人,似乎都有他的影子,让人憎恨恶感的影子。我从不害怕与他们亲近,像是在玩一个胜券在握的游戏,而我要的,仅仅是自我的生活,用金钱堆积如山的自我。
[三]
三月的武汉,樱花的气息遍布了每一个街角。我终于有一次,还能像一个怀春的少女,穿着白色板鞋穿梭在武大的樱花小道上,突然止步,闭着眼睛,吸吮芬芳如兰的春暖花开。看多了别人的分崩离析,于是也憧憬着琼瑶般的倾城之恋,虽然我眼里的男人,都已经像姑夫那般根深蒂固。但活着,总归需要奇迹吧!
我自行辍学了,提着为数不多的行李,站在陕西大厦的楼前吃肉夹馍,然后去解放大道为自己庆祝告别学途。一个人吃光了盐煎肉、蒜泥白肉和夫妻肺片。我没有想过姑妈是否因此而丧气,但我相信如果她知道我辍学肯定也会有丝窃喜:我这个捡来的花钱筒,也许并不是个白眼狼。可我,连让她窃喜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回到了酒吧,我和这群姐妹开始天南地北的调侃,18年来寄人篱下的怜悯,让我迫不及待得想要重新改变自己的生活,说起来,我并不看轻自己的工作,反而看着那些丑陋的嘴脸,能够更有快感得觉得:原来这世上,会有这么些人比我还可怜。
工作的范围从陪酒,顺其自然地走向了陪客。只要是顾客出得起的价钱,我和这些姐妹都已经安然接受了这样的赚钱方式。在大姐的安排下,我的第一次,赚来了我曾经喝酒喝得醉生梦死整整一个月还要多的收入。我鄙视那个可怜的男人,无非是身体的短暂拥有,却自以为得了天下所有的便宜,兴奋得挥金如土。
一年以后,当我将厚厚的一叠的钱币放至姑妈的面前时,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嘴角像阴阳怪气的狐狸那样,藏着荒唐的讥笑,却又故做诚恳地说:“竺儿,你哪来那么多钱?”“奖学金”我撂下这句话以后就径直离开了那个小镇,想着姑妈疑虑的神色和姑夫干瘪的贪婪,我终于连心里那丝小小的不安都化为乌有,原来,这些,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回报。
我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每一种环境都会有它的苦楚和险恶,常常难免因为难缠的顾客、姐妹抢客、入情的困惑等等,不得不换着不同的酒吧和会所,在不同的地点,扮演着同样的角色。上床前像个妖精那样风情万种,下床后又像个死人那样冷艳无情。无情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金钱的忠诚。大陆的嫖客掏过腰包以后,总要愚蠢地在耳边劝说从良,我常常很献媚地告诉他们:“没有你们这些消费者,何来我们的买卖?像这种花钱不带任何亏欠的出轨,不正是你们需要的吗?”
世人都说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于是人类就学会了各取所需。姑夫和穿越过我身体的所有男人一样,让我自豪地以为:有婿如此,不如为娼。
我的爱情梦,在武汉这个樱花城市里自然湮灭了。有时候寥有兴致,便和同行的姐妹说起,我那世界里几乎绝迹的爱情,试问爱情究竟是何许滋味?这时她们总要给我扔根烟,然后带着藐视的口吻说:“切,别做梦啦,这样不是很好?谈爱情,你俗不俗?告诉你吧,真正的爱情,就是让你愿意从良的那个男人,可遇不可求啊!”
[四]
在武汉滞留了整整三年以后,我把一半的存款留给了弟弟。姑妈看着我浓妆艳抹的回来,心里多半已经知根知底,但看到那些钱以后,脸上却依然堆笑成花。姑夫再一次走进我的房间,已经没有了当年面对我这个小女孩时恶狼似的张狂,反而有些猥琐。猥琐是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如他所说的“得到我”,反而心安理得地用着,我和其他男人鱼水之欢而来的钱。
了无拖欠以后,我南下佛山。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城市,过上了真正的南漂族生活。此时此刻,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充满怨恨的少女,有人说:如果可以轻易原谅的人,肯定不是我们所爱的人。于是我就这样轻易原谅了姑夫和姑妈,还有我的亲生父母。自古忠义两难全,对于家庭给予我的零星温暖,我想,就算人情比天高,我也应该偿还得差不多了。
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其实在每个城市都多如牛毛。只是我常常会把自己伪装得很高贵,穿着高档皮草,去西餐厅里吃生烤羊排,当有男人给我绅士般的微笑时,我也习惯性地投之以李,尽量不会让人看穿,我是一个婊子。当然,这么说自己,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卑微,如今的社会,妓女也要讲究文化素养,于此,我还常常洋洋得意,我还算个品德兼优的青楼女性。
来到佛山以后,关于爱情的困惑仍然接踵而至。但越是频繁地看见这种种人间色相,越是莫名汗颜。曾经有个台商,不止一次意图让我追随他,希望可以成为他的金丝雀。被我冷艳的拒绝以后,他恶狠狠地说:“天竺小姐,你难道骨子里就这么贱?情愿这样每天被不同的男人蹂躏,也不愿成为我的女人?”“你说错了,如果跟了你,成天围绕着你这样的男人旋转,那才是真正的犯贱。”从此以后,那位台商再也没有单点我出台。
于是我也没有像其他的姐妹那样,草草得因为某个钻石王老五的包养,而放弃这条被人唾弃的道路。我的恻隐之心,从来都只愿意留给自己。这规则,直到我遇见了高羽,才真正被不自主地颠覆。
南方的冬天,很少看见雪。晚霞如一双布满血丝的泪眼,匆匆忙忙地掠过,迎来有恃无恐的黑夜。这个夜晚如同这四年的每一天,寂寞又凌乱。姐头在包厢里给大家讲着各式黄段子,这些如狐媚一样的女人,张大着红唇,其乐无穷的样子。仅仅这样的时刻,我才会觉得自己有多么的十恶不赦,把各自的经历晒出来,不知廉耻地喧嚷。
“来客了来客了,小姐们,都出来吧!好生伺候着啊”经理扯着变态的嗓子喊着。姐妹们都搔首弄姿得往包厢外走,轻扯着大衣里几乎要露出屁股的迷你短裙,臀部以最大的幅度往两侧摆动,然后低头看看胸衣,是否半遮半掩恰如其分。即使是冬天,也能够坦胸露乳般穿着,只为娇艳地盅惑。我们已经彼此司空见惯,所以也彼此讽刺调侃:“嘿,妞,今天的蕾丝内衣够诱惑的嘛,就是罩杯太大了,哈哈!”于是乎,在这样的调侃里,伸手去捏对方的屁股,用下流无比的字词去反唇相讥,这样的日子,成就了我们空闲时间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