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瘤
作者: 哪里天涯
时间: 201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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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毒瘤,可以腐蚀人的生命,也可以侵蚀人的思想,因而,人人望而生畏,人人听而诛之。但没有人知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身体和生命已经在命运的旨意下,
摘要:主人望着和自己贴心贴肺的杯子,仿佛嗅到了“铁观音”的清香,在整个房间里弥漫,我也随着这股淡淡的清香,飞向了浩渺无垠的空中,潇洒自由,无牵无挂。
我的名字叫毒瘤,可以腐蚀人的生命,也可以侵蚀人的思想,因而,人人望而生畏,人人听而诛之。但没有人知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身体和生命已经在命运的旨意下,无法挽留,于其肝肠寸断的活着,不如早早的进入天堂。免得到头来,天堂也像这个世界一样拥挤不堪,车水马龙,寸土如金,你要立足,还不得和活着一样,累死累活的。而我也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何罪之有?有很多因为我而撒手人寰者,我清楚的听到了,他们那些活着的亲朋好友,互相在一起说,死了好,死了也就不受罪了,也就解脱了,去享福去了。我真想不明白,这样说的目的,是互相安慰,还是这个世界太无情?但既然是不受罪了,解脱了,去享福了,从此互相无牵无挂了,那我岂不是做了一件好事呢?我何罪之有?死了的人是幸福的,活着的人会定期给他们送来大把大把的钞票,千生万世都花不完的钞票,还会送来锦衣玉食,这不是躺着就享福吗?躺着就能挣钱,躺着就能尝遍人间佳肴,岂不更好?如果死了的人能趁早投胎转世,轮回在富贵人家,投生在豪门贵族,那将是何等的荣幸。从此,改变命运,脱胎换骨,显赫一生,岂不更好?这样看来,是人们都把我误解了。当然,你可以说我这是狡辩,是强词夺理,但这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事实也是真理。
然而,我有时也会失败,也会上当,被活人利用,被活人蒙蔽。我不知道利用者该称为小人还是君子,但生活不是十全十美的,我理解。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必须坚强的活下去,采取必要的手段也是万不得已,情有可原。在我面前,有人选择了放弃,有人选择了坚强。但就我个人来看,还是钱的事。要想打败我,首先是钱。放弃的人一心想着把钱留给活着的人,想活的人只能说太过于迷恋红尘,太看重于自我。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家一定很有钱。和我抗争的过程,就是和金钱的较量。我想,我还是很仁慈的。不论我让人死了,还是被人利用,我都在完成着一桩桩伟大的救赎。
记得在九十年代初期,我走进了一位村长的身体,我们融合的过程,还是很愉快的,起码,他接受了我,我也接受了他。而我也知道,他是被强迫的。那个时候,村里有很多事情让我的主人身心交瘁。原本善良的他为了保护村人,为了那些村里的顽固分子,在完成不了上级下达的任务,眼看着村民就要遭殃的情况下,我的主人迫不得已,走进了烟花之地。他学会了跳舞,学会了行贿,学会了在酒桌上将一件件棘手的事情摆平,学会了在麻将桌上即使输了钱也会谈笑风生。主人从此在村人的心目中树立了威信,主人也学会了摆架子。因为,作为一个干部来说,没有架子,怎么能和平常人区分开来呢?但是,主人不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我在作祟。这也是我存在的另一种形态。本来我想我这样让主人破罐子破摔的话,总有一天主人会明白,及时收手。但高高在上的感觉让主人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我对自己的失败非常汗颜。但既然和主人已经融合,难以分割,我也只能随波逐流,随行就市了。然而,事情并不是主人想的那样简单,岁月无情,世事难料,长江后浪推前浪。主人下台了。
下了台的主人并没有感到什么,尽管有一段时间心情沉闷,倍感失落,在家里消沉了一段时间。我那个时候非常担心,难道,到了我和主人一起诀别的时候吗?那样的话,我不心甘,主人也不心甘,我们已经成了一体,谁都不能独自离去。死,一起死,活,一起活!
还好,主人想通了,又趾高气扬的挺起了骄傲的胸膛,端着泡着“铁观音”的杯子,踱着方步,行走在村街小巷,和一个个熟悉的乡亲们打成一片。曾经一度,由于主人习惯了当干部的感觉,和村人的距离有些疏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一些政策的问题上,主人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个不得已,说的好听一点,是为了村民整体素质的提高,说的难听一点,就是杀鸡给猴看。发展的道路是曲折的,要发展,就要做出牺牲,就要让某些阻止发展的顽石让步。现在,主人终于可以放下包袱,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走进村人心中,走进他们的家长里短。望着曾经只属于自己的臣民,望着自己曾经一手遮天的村庄,望着村庄在自己手里改变了的面貌,一种成就感在心中激荡澎湃。此生,能做十几年的土皇帝,终不悔!
对于新的领导班子来说,主人就是老干部,太上皇。十几年的经验谁也夺不走。主人要把经验向他们传授,主人要让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永远留在他们心中。就算下台了,主人也是干部的一员,只不过,是退居二线而已。主人觉得,这些新的领导班子,还是要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的,而主人,永远是一个走在他们屁股前面的人。有饭局的时候,他们会给主人打电话,吃了饭,有时还会泡个脚什么的,平常大多数的时候,就和他们一起玩麻将。泡着“铁观音”的杯子不离手,说话时的手势依然铿锵有力,举手抬足,依然是干部的模样。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干部的做派,谁都学不来,谁都夺不走!有时候,没有饭局了,自己创造。玩麻将赢了钱,自己请客,输了钱,别人请客,整天悠哉乐哉,无人能及。有时候,身上没钱,随便向谁张个口,一百二百的,还是随要随有,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么?
那天,去一位村民家里,麻将桌已经开始运营了,主人只好在一旁观战。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想给老婆艳儿开口要点钱,张不开口,就端着那个象征着形象的杯子出来了。反正也没事,反正也是闲逛,看麻将和打麻将一样热闹,人活着,不就图个潇洒快活吗?麻将主人小夏的桌上放着半瓶酒,主人看见那酒,本来想喝一口润润嗓子,但没有个陪酒的,甚没意思。正寻思着,村长的父亲来了。村长父亲的小名叫狗蛋,经常被人拿着开玩笑。主人就说,老狗来了,小夏这里有点酒,你敢和我喝不?
狗蛋笑骂道:你一家子才是狗!你要喝酒,就自己买去,人家小夏招待客人的酒,你就不要借花献佛了。
主人说,你是个屁佛!我还献你呢?你想叫我献,等你死了,我给你好好献。然后,主人又说,人家小夏大方着呢,谁像你,铁公鸡一毛不拔,都把村长的脸丢光了。是不是,小夏?
一旁的小夏笑了笑,说,你们想喝就喝吧,反正那酒在哪放好长时间了,也没人喝。
于是在众人的吆五喝六中,主人和狗蛋对起了酒。你一杯,我一杯。随着酒的渐渐下肚,两人的脸也渐渐红了,话也渐渐多了。
村长的父亲说,你就是个死狗,骗吃骗喝的东西。
主人也不示弱,还击说,你才是狗,真正的狗,是吃屎喝尿的东西!
村长的父亲说,你现在喝的就是尿。
主人说,你现在吃的就是屎。
村长的父亲大笑几声,举起杯,说,来,死狗,干尿!
主人也大笑着举起杯,说,来,老狗,干屎!
两人正对骂对喝着,狗蛋的老婆进来了,找狗蛋回家吃饭,正好看见了这不堪的一幕,听见了主人对狗蛋人格的侮辱,立即气儿不打一处来,指着狗蛋骂道:你六十几岁的人了,给我到处丢人现眼!人家说你吃屎喝尿呢,这酒你还能喝下去,真是犯贱,是嫌我不死是不是?
小夏忙说:他们都开玩笑呢,嫂子别见怪。
主人也被骂的酒醒了一半,忙陪着笑脸说,我和我狗蛋哥经常这样开玩笑呢。
开死了更好,我丢不起这个人!你就死在这儿,别回来了,有屎吃有尿喝,省得我喂!狗蛋的老婆没理小夏,脸拉得老长,气咻咻的回了家。留下了一屋子尴尬。
主人说:狗哥,你回吧,嫂子生气了。
狗蛋说,就不回,咱哥俩继续。
小夏说,我嫂子挺明白的一个人,今儿怎么了?连我也落下不是了。
据说,狗蛋回到家里。和老婆大吵了一架。
我的主人郁闷至极,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郁闷加上酒晕,在回家的路上,遭遇酒驾。当人们七手八脚把主人送到医院,医生抢救了半晌,然后,走出手术室,对一脸关切的村人们说:回去安顿后事吧,没救了。
我一下子就懵了,难道,我和主人就这样死去吗?难道,是我的错吗?这次,真的不怪我!我虽然是一颗毒瘤,但我没有侵害主人的身体,我只是在他的思想里安一个家,找一个心灵的寄托。主人的死,是命中注定吗?如果没有我,没有那酒。没有那酒驾的司机,主人会死吗?我会死吗?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到底是我害死了主人,还是主人拖累了我?想来想去,我都觉得,这次,真的不怪我!
主人在临死前,忽然暂时性的清醒了过来。但只有我知道主人的清醒是暂时性的,因为我和主人是融为一体的。主人内心的痛苦,我深有体会,平常人的肉眼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但也我知道,这样的情形,在医学上被称为回光返照。主人面对家徒四壁,说,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一场,干部这个祸害人的字眼,风光了我,也害了我。然后,主人面对憔悴的妻子说,艳儿,我对不起你,这辈子苦了你了。
艳儿泪流满面,抓着主人的手说,你这个时候才明白了。活着的时候,你让我靠着恨你过日子,恨了一辈子了,现在要走了,你就应该让我继续恨你。你说出这样的话,把难过又留给我的后半辈子,你真的不是人!
主人听着艳儿发自内心的责怪,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这微笑,没有他以往的清高,少了我煞费苦心种植在主人身上的威望。那个主人一直离不开身的杯子忽然就从桌上滚了下去,一直滚到主人的床前。那“咣当咣当”的声音响亮而清脆,就像一支来自于天堂的仙乐。主人望着和自己贴心贴肺的杯子,仿佛嗅到了“铁观音”的清香,在整个房间里弥漫,我也随着这股淡淡的清香,飞向了浩渺无垠的空中,潇洒自由,无牵无挂。
作者/哪里天涯
写于2014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