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丘的黑天天
作者: 月缺儿
时间: 201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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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奇怪的田田 谷地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畔的老榆树下,一个精瘦的汉子,拿了柄铁锹,在修葺一座不大的坟茔。 一
摘要:那年落雪的时候,孙叔发现老神仙不见了,岩壁上的“啸天痴狂”凿掉了上下两个字,只剩下了中间的“天痴”。草寮里那只包着铜角的藤箱上,压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五丘啸狂,西游去也。他日去时,除了天痴。”箱子里留给了孙叔几本线装的古籍,一个熊胆,几粒猪砂。
一、奇怪的田田
谷地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畔的老榆树下,一个精瘦的汉子,拿了柄铁锹,在修葺一座不大的坟茔。
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儿,从一只小巧的糖果盒里,一粒儿一粒儿,把紫色的浆果捏出来,放在坟前三块青石搭就的茔门上。
坟茔没有墓碑,就只是一抷黑土长满了茂盛的蒿草。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把最后一撮杂草铲下,又去旁边挖了一锹净土,拍在除草留下的坑洼处。
浑圆的坟包黑黑油油的,却精心留下了三棵缀满紫色果实的黑天天秧。
“悠悠,回来给娘磕头啦。”汉子柔声喊着那个又跑去了坟地外摘黑天天的女儿。
“知道啦,爸爸。”悠悠奶声奶气地答应着,蹒跚着回来,脚下一绊,扑倒在草丛,黑天天撒了一地,一只漂亮的蝴蝶结,挂住在了一根横生的枝条上颤颤悠悠,红艳艳的像一朵鲜花,盛开在了万绿丛中……
汉子是我的孙叔。几十年前,就在这条生满了黑天天的谷地里,我知道了我的孙叔,和他的妻子,那一段爱得不忍诉说的故事。
那时候,这条不大的山谷里,长满了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谷底里的小溪,因为生满了青石,便整日淙淙脆响着流出山谷,流进谷外的大河。谷口那一排石头的房子和一片圈起的鹿苑,是远处河对岸那个镇的直属饲养场。我的爸爸,是这个只有十几个员工的场子里,不脱产的场长,孙叔,是场里的人参技术员。
鹿苑外的花梨树下,有一个个小巧的蜂房。落樱漫天的季节,这里可以看见十几里外的山谷尽头,终日有似烟似雾的白色氤氲,妙曼地爬上云端,却看不见住在那里的老神仙。
没有人知道老神仙的身世来历,只知道这位鹤发童颜、手执一条紫藤长杖的老者,自号“五丘叟”。于是这条无名的山谷,就叫了“五丘沟”——长白山里的好多地名,就是这样人云亦云地慢慢叫起来的。
六月底,五丘沟林子里错落杂生的糠椴枝头,已经有伞状的黄花,灿烂在了法国绿的大叶子里,成片的小叶紫椴,正有星星一样细碎的花蕊含苞待放。
马车把梨树下几十箱夜宿的蜂巢,送到林中一小片草地,就顶着黎明前的黑暗回了谷口的场部。
新蜂场几百米外的小溪对面,是场子里的人参园子。一间半上半下的地窨子,是五丘沟谷地里唯一的人家,住着专管参园的孙叔。
阳光照进林子里的时候,我把塞在巢口的木条,一根根的取下,看这些黑腹的蜜蜂爬出来,盘旋着飞出它们的新家园,飞进藏满了它们甜蜜事业的老林子里。这些长白黑蜂,是饲养场人工驯养的新项目。暑假里带着它们追赶椴树蜜的花期,也是那时候一年到头,我唯一可以跟爸爸父唱子随亲近的快乐时光。
晌午,孙叔领了一个穿宽大红花衣衫的姐姐,拎着一大瓶老酒来找他的场长。那个姐姐把一盆榛蘑炖野兔,和几棵剥好洗净的大葱,摆好在树荫下一米方圆的大树墩上,就拿了一个漆着艳丽梅花的小巧铁盒,笨手笨脚的去了树下摘野生的黑天天。
孙叔的老家是太原城的,因了文革中死于非命的资本家老父亲的缘故,七波八折地留在了这里。
我拿出了一饭盒辣椒酱,又把那瓶白酒倒在了两个大铁碗里,小溪边洗了手脸的爸爸和孙叔,就围着树墩端起了酒碗。
孙叔挟了一个兔腿给我:“田田——,回来吃饭。”那个叫“田田”的姐姐也不答应,扭头跟孙叔甜甜地一笑,顾自摘她的黑天天去了。 大人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他们场子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起了遥远的太原,那个孙叔没有了亲人的故土,也说起了一百多年前,我们老家祁县,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什么事儿。
斑驳的阳光,透过老榆的枝叶,晃动在孙叔满是涕泪的脸上,不知道这两个老乡的酒里,是哪一口辛辣,撩拨起了这条结实的西北硬汉,藏在心底里的柔情。
我拿了一个多枝的白桦树条,抽打不时来偷袭的长白大马蜂。田田摘满了铁盒,折了几片大的菠萝叶儿,让孙叔卷好,拿了又去摘她的黑天天。
喝酒聊天的孙叔,不时回头叫着他的“田田”,生怕她走到远处的林子里去。那一张四十多岁就已皱纹纵横的脸上,每每这时,才舒展了少有的一丝温柔。
午后窝风的谷地里,老林子开始闷热起来。不胜酒力的孙叔躺在一块帆布上,叫回了田田,告诉这个二十多岁的姐姐,让她跟着十几岁的我玩,直到田田点头我也承诺,才酣然睡去。
田田不说一句话,就只是笑呵呵的跟着,看我抽来犯的大马蜂。碧草萋萋的蜂场里,偶尔会有一两只龙胆草摇曳开放,俊俏的田田,就会笑眯眯地晃动着粗大笨拙的腰身,赶过去把那一大串散发着苦香的紫色花朵折下,再蹑手蹑脚的送去放在孙叔的耳畔。
直到日影西斜,孙叔醒了,田田收拾了树墩上的碗筷,装在一只筐子里,却不去近处的小溪清洗。
那条不足两米宽的小溪,搭了几块平整的青石,是田田她们回家的必经之路。孙叔一边叫我闲了去他的家里玩,一边蹲下身横着把田田抱起,下巴抵着怀里田田藏起的头,三步两步过了河。田田松开孙叔的脖子,牵着孙叔的衣角,回了她们夕阳满满的地窨子。
有些神秘的孙叔,有点奇怪的田田。
那日年少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山谷里,藏着孙叔他们怎样曲折的故事。
二、救命的孙叔
连续的晴天,催生着小叶紫椴满天星一样的花蕊,黄艳艳地盛开了。蜜蜂们忙碌着把长白山里最为优质的椴树蜜吸吮,也不忘把淡黄的花粉带回蜂巢。
这一天早晨,爸爸检视着一个个满了蜜汁的蜂巢,告诉我可以取蜜了。正说着,孙叔又把田田抱过了河,让我帮他照顾这个胖胖又笨笨又不说话的大姐姐。他自己背了个黑乎乎的大皮囊,给山上住着的老神仙五丘叟送酒去了。
五丘叟住的地方叫大顶子,是这方圆几十里最高最隐秘的山峰。
早几年老玉米拉红缨的时候,孙叔一个人进山寻棒槌迷了路,摸到了五丘叟的草寮,一老一少一搭言,就生下了对眼的莫逆天缘。
草寮里除去摆放了一溜乌黑的酒坛子外,家徒四壁,却在土炕边一个歪斜的木桌上,摆了纸砚,壁上挂了几枝自制的狼毫,那毫锋韧润修秀,毫杆或红或碧,满是经年拿捏摩挲而成的温润。
孙叔本是家境殷实的富商嫡子,只因突生的变故沦落关外,自幼饱学的胸有成竹却不曾丢却。两个人这深山老林的不期邂逅,便惺惺相惜的不知醉卧了几个日出日落。
那次孙叔下山的时候,五丘叟从一只紫铜包角的藤箱里,翻出了两本线装古书相赠。由此,孙叔便常寻了上好的烧锅,闲时背去五丘叟的草寮盘亘。
爸爸拿了一把蜂刀,割去蜜巢上的蜡封,我把每次两坯的蜜巢装进搅蜜机,轻轻摇动转柄,乳黄清亮的椴树蜜,就汩汩香甜地流出,流进一只只储藏桶里。
田田听话地坐在帐篷里,不声不响痴痴地看我们忙碌。间歇时,她就把目光去看林边那些黑嘟嘟的野天天,她的手里,没有那只好看的梅花铁盒,孙叔走时,告诉她今天不可以去摘黑天天。
树荫下的塑料篷布,还是把她的额头蒸出了大滴的汗珠。没有孙叔的允许,田田从不乱跑。
我把一条用溪水冰湿了的毛巾送去给她,田田擦过脸,甜甜一笑。帐篷里的热浪袭来,田田的额头,立马又一层热汗浸出。我指了指一棵小榆树下两枝熟透了的红托盆,让她去吃。田田看了看我手指的方向,又看看我,笑着摇她的头踌躇着不去。
我拉了她的手说“不怕,我陪你去”,田田才开心的笑了,急急地跟我去了那个没有一箭之地的小榆树下。
田田摘了几片托盆的大叶子,学着孙叔卷了个三角的口袋,把熟透了的十几颗托盆,一颗一颗小心的摘下包好,却不吃一粒。
“好吃,酸甜的,你吃了吧。”田田还是笑着,却开心的说出了我认识她的几年里,唯一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哥哥吃。”
这个蜂场的周边,黑天天啊、山葡萄啊什么的多得是,这种被鲁迅叫做“覆盆子”的美味浆果却不多见。那几枝,本来是我要留给来送东西的妈妈和弟弟的,田田却也不舍得,稀罕的留给了她的哥哥,我的孙叔。
田田把托盆托在手里,一刻也不放下,额头的汗,就只用袖头一抹,直到等了孙叔回来,田田默默含笑的,把双手托给了她的哥哥。
孙叔从河水里把田田捞回家来,也是一年黑天天熟了的季节。那天,这座大山里下了一场罕见的雷阵暴雨。雨停了,谷里的牤牛水下来,把平时娴静的小溪,变成了浊浪汹涌的大河。半夜里,孙叔从谷口的场部开完会回他的参园,要到家的时候,久住山里的孙叔,听到了河边有异样的动静传来。
孙叔大着胆子,把拎在手里的五节大电筒照向河边。雪亮的光柱,在漆黑的夜里,把伏在河里倒木上的一团黑影罩住。那有一声无一声的微弱呻吟,正是来自这个昏迷了的溺水者口里。
孙叔把卡在河边树杈里的人背回地窨子,点了嘎石灯,才看清了这个一头乱发,满身惨白着瘀伤的人,竟是个大女孩儿。那孩子发着滚烫的高烧,闭着眼睛,颤抖着不停地呓语。
医院在十几里的山外,又是这样雨夜的大山里,孙叔看着这个从水里捞出来后一直人事不省的陌生女孩,急得在屋地里转圈。这个四不靠的屋子,就是一个单身汉勉强维持弄参的陋所,连一块可以驱寒的生姜都找不到,更不能奢望有个女人来帮衬下了。
女孩的呻吟细若游丝,孙叔急了,扭着头把女孩泥污的湿衣服,连扯带扒地脱下来,裹住那条唯一的军用毛毯,放好在还有一丝温吞热的土炕上,抓起屋角的茅柴,点着了锅灶。
山里的土炕,热起来半天凉不透,可要把凉炕烧热起来,也不是一时半刻的功夫就能的。孙叔看着灶火,又看着昏睡的女孩转了两圈,猛然想起,林子里还有一棵救命的仙草,拿了手电筒开门跑了出去。
外面的参篷子下,是不久前刚刚播下的参籽,长出的嫩苗苗,还没有入药,野草一样的没用。孙叔跑到园子后面林子里的一棵老杉树下,捡起一截木棍掘了起来。跑的匆忙,拿参的鹿签哪里来得及取出带来。
这是一苗去年趴的六品叶,品相极好,本来是要趴几年孝敬五丘叟的。眼下,孙叔顾不了那么许多了,三下五除二,连挖带拽地抠了出来。
孙叔跑回来,掰了一个参腿,就着热锅煮好了大半碗热腾腾的参汤,一勺一勺喂到了软绵绵的女孩嘴里。
天亮了,睡着的女孩脸上有了一丝血色,额头也不如夜里那么滚烫了。孙叔掩好了门,跑去谷口的场部报告了一回,又领来了场部做饭的朱婶,帮忙照料那个女孩。
朱婶看了看依然昏睡的女孩,又看了看八、九点钟光景的天,摸出了怀里的一个玉米饼子,用热水冲着喂了女孩几口,女孩咳嗽着睁开眼睛呻吟了一下,又昏昏睡去。
一宿过去,牤牛水退去,那条小溪的水小了许多,却还是有些浑浊。朱婶拿了女孩的衣服去河边洗,那件小花格子的布衫兜里,装了一下子淌着紫黑汤汁,已经发白了的黑天天干瘪果儿。
快到晌午,场部的马车接了一个赤脚医生来。大夫拿着听诊器听了一番,又把了把脉,说是除了着凉惊吓,没有大碍。留下几粒安神的药丸、几片退烧的药片就回去镇里了。大夫临走叮嘱,要想法给这虚弱的女孩补补身子。
朱婶看着孙叔,一脸的为难:“这不节不年的,拿什么补啊!”朱婶踌躕了一回:“我得回去做晌午饭啦。”说着,朱婶搭了马车回了谷口的场部。
孙叔看了眼女孩,皱着眉头去了园子里,忙活着被风吹乱了的参篷子。“咯、咯——嗒”,母鸡下蛋的叫声,让孙叔直起了腰。
头年养的一窝小鸡,寒来暑往,差不多都让山猫叼去了,到了下蛋的时候,就剩下了这两只乖巧的芦花。孙叔乐了,凑到窗前,正好有一只还卧在窝里等着生蛋,那一嘟噜鸡冠子,憋得通红。孙叔迟疑了一下,拎起了给他生了几十只蛋的大芦花……
一周以后,场部告诉孙叔,女孩的家找到了,是镇子西面大山里,省冶金矿的田家。
三、该死的麻叔
田家人来的时候,孙叔正在拔参畦里的杂草。
女孩穿了干净的花格子衣服,坐个马扎,笑眯眯的看着忙碌的孙叔,惬意的吃着一颗颗酸甜的紫色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