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黄昏
作者: 风逝
时间: 201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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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夏季的黄昏,柳树上的蝉依然在扯着嗓子鸣唱不已,街头上依旧是车水马龙,闷热了一天的暑气在这时稍稍收敛了些威风。柳梢摇动,凉风习习,一些退休的老人已经吃过晚
一个夏季的黄昏,柳树上的蝉依然在扯着嗓子鸣唱不已,街头上依旧是车水马龙,闷热了一天的暑气在这时稍稍收敛了些威风。柳梢摇动,凉风习习,一些退休的老人已经吃过晚饭在街头漫步。
花园小区这儿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出门二三里就是水域浩渺的阳春湖。岸边杨柳依依,树荫浓蔽;湖中,青黛倒立,鱼儿嬉戏;湖面上,白帆点点,水鸟低翔。可谓山光水色,风景如画。加上小区水电暖太阳能设施齐备,商店等服务设施也紧密跟进,所以,这个小区住户甚满。一些机关单位退休的老人开始放弃了房改分的旧楼,在此买房。
“拦住她,快拦着她!”只听到沙哑的男中音在大声喊着。许多散步的路人止住了脚步,循声望去,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穿着睡衣在柏油路的边上奔跑。他的前方五十米处有一个穿着米黄色短衫的老太太正跨越路旁的绿化带向阳春湖逼近。
当那个中年男子快靠近老太太穿越的绿化带边缘时,只听得“啊呀”一声,老太太已经投到水中。
眼镜男子悲怆地大喊一声:“妈啊,你还让不让我活了?”就不顾一切奔过去,“扑通”一声也跳进了水中。
闻讯赶来的行人有的在拨打120,有的会水的也急忙跳到水中开始救人,湖中央有在网鱼的人见状也把小船划了过来。
二十多分钟后,跳水的老太太被热心的市民救了上来,送到了医院,而那个中年人却在急着跳水时,头部撞到浅水区一块石头,不幸身亡。
围观的众人唏嘘着离去,周围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一边摇着头,一边诉说着。
原来,跳水的老太太和死去的中年人是母子。
老太太被送进了医院,她的三个女儿女婿都来到医院,在医生的积极抢救下,第二天上午苏醒过来的她,就和没事人一样了。
她转动了几下眼睛,问:“你哥呢?怎么他不来?明天的会议还要他主持呢。”没有一个人敢告诉她真相:她年仅四十六岁的唯一的儿子为着救她已经去了那个世界。大女儿只好含泪解释:“妈妈。我哥单位要升级,上面领导要来检查,这个周末不能回家主持会议。再说您身体虚弱,等康复了再开会吧。”一听单位有检查,老太太便不再找儿子,说了句“检查重要”,就睡过去了。
几个女儿心在颤抖,侄子今年高三,还有十几天高考,哥哥这么年轻就去了。这一家的日子怎么过啊?还有,如何告知母亲哥哥死去的噩耗?
老太太今年六十八岁,叫刘经英,退休前是滨海市市委M局的局长,工作时,养成了说一不二的作风,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初始退休,她十分不适应。每个周末一定要把四家儿女全体大小集中一起开会,汇报各个小家庭的各项事宜,准备工作和即将采取的措施,最后她总结发言,提出她的指示。做了一辈子机关办事员的老伴高长山活着时,一直面对精明能干威风凛凛的妻子,憨厚老实的他唯唯诺诺了一辈子,即使妻子退了休,卸了职,依然得服从她的意志,每个周末负责组织众儿女参加会议。儿女们也很给面子,他们心想,反正周末顺便看望一下老人,说说各家的情况,再听着母亲发号施令,让老妈高兴,尽孝心就是了。两年前,高长山突然中风去世,刘经英很是伤心了一阵子,但是周末必须开的家庭会议雷打不动。只是,主持人换成了儿子高建国。
高长山活着时,会议是在刘经英和高长山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市委家属楼开。那是五十年代建的楼房,走廊两边都有住家。分房时,刘经英当时还把自己该分的向阳一面的房子让给了和自己一个办公室有风湿痛病的同事。她住到了阴冷面,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高长山去世不久,儿子在花园小区买了住房,是二楼。心里惦念着母亲一个人孤单,就让她搬过来一起住。说实在的,那个雷打不动的会议在老市委住宅区开的时候,高建国的媳妇王瑞玲还能忍受。每个周过去看望一次老人,提点好吃好用的,去了后,公公已经提前买好菜,她和几个小姑子一起动手做做饭菜,不算难事。但是,自从公公去世,婆婆刘经英搬过来,这个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会议让她不堪重负。刘经英做领导做惯了,家务活举手不动,老伴活着时做饭买菜都是他的事。尽管王瑞玲工作很忙,孩子上学吃饭也要赶时间,但是从不敢指望婆婆给帮忙,因为婆婆就不会家务事。她整天不是看新闻就是看《参考消息》、《人民日报》,再不就捧着本《老干部之家》看。周五晚上王瑞玲就得到超市大包小包往家买肉食品。丈夫三个妹妹,每一家三口人,加上婆婆,十三口人的饭菜需要打点好。第二天早上,再去赶早市,买些新鲜蔬菜。中午尽管妹妹们也来帮忙,但是,还有晚上的饺子要准备,做完午饭再打点晚饭。在机关托儿所的她一周好容易休息一天,全在忙活着做饭啦。这些,她还能忍受,就是孩子要高考了,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两个周休息一次,孩子很渴望能够美美睡一觉,但是往往不能如愿。老太太让所有家庭成员参加会议,包括最小的小姑子上学前班的小丫头素素也不例外。只要不上学不上班的,必须参加。一次,素素有些发烧,都是她的爸妈抱着来参加完会议才去打的点滴。
长久的疲劳,王瑞玲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夜里越想睡觉越睡不好。跟丈夫抱怨过几次,丈夫也无可奈何。高建国是一个至孝的人,从不会驳着他妈的旨意,他也因这个雷打不动的开会疲惫不堪。有时他妈妈在高谈阔论地总结着,上班搞设计很用脑子的他困了直打盹,他母亲一声吼叫:“建国,我讲到哪儿了?”看着开会时神采飞扬的母亲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他清醒过来,继续主持。妻子的苦衷他不是不知道,但是,让母亲回到老住楼,冬天要自己烧土暖气,母亲年纪大了,提不动煤上四楼,他又不能天天过去生炉子,还担心母亲一个人炉子弄不好煤气中毒。在矛盾犹豫中,日子一天天捱过去。他只有夜晚给妻子说尽好话,安抚劝导着她。
儿子快要高考了,最近几次的会议主题就是儿子报考什么专业的问题。这个提议报财经大学,说什么单位也需要会计,找工作不愁;那个说经融危机已经影响到金融界的收入,学财经的人又那么多,找个好工作不容乐观。那个说,报建筑行业吧,全国都在扒旧房搞城市改造,这个行当不会吃不上饭;这个又说,现在独生女这么多,房屋已经饱和,恐怕建筑行业将来也不好过……争论个无际无休。王瑞玲心里说,现在最好的不是让孩子报什么,而是让孩子休息好,能发挥正常水准,然后再看看孩子的兴趣在哪儿。但是,她不愿说出来,老太太养了一个周的精神就等着开会派用场呢,况且老太太也不会给孩子话语权的,她常说,小孩子,知道什么?大人经历多,比他有经验。
眼看着高考一天天逼近,又到周末,高建国去给单位出差三天,半下午进门正躺在床上小寐。下班回家的王瑞玲换下衣服,正在做饭,婆婆刘经英来到厨房门口:“小王,明天会议还要照常召开。”意思就是告知她准备明天的饭菜。自嫁到高家,王瑞玲一直是婆婆口中的小王。她平息着心中的烦闷,温声开口:“妈,高毅再有十多天就要高考了,明天他休息,建国出差也很辛苦,能不能明天的会议咱不开了,我们一家四口去公园玩玩,让高毅放松一下,他学习太累了。”
尽管王瑞玲口气很和婉,而且也是商议的口吻,但是却触着了刘经英的权威,她不怒自威,厉声说:“不行,干什么也得有规矩。会议不能不开,关乎到高毅的未来的大事,怎么说不开就不开?学习这么点苦就吃不了了?我们年轻时……”之后她开始滔滔不绝提起她的当年勇来。
太阳西下不久,厨房本来就有些溽热,听婆婆喋喋不休的高谈阔论,王瑞玲心里更是烦闷难捱。她赌气道:“这么重要的会议,您和您儿子女儿开吧,我自己带着高毅去公园。”
刘经英说一不二惯了,在家里,谁敢触她的尖啊?于是她下命令一样:“不行,你嫁给高家,就得为高家子孙的未来负责。高毅的高考志愿,必须开会讨论,谁不参加,后果自负!”
王瑞玲忍气吞声十几年,实在受够了,她有些口不择言:“你对你儿子的未来负责,我对我儿子的未来负责。高毅需要放松,明天这个会议,我和高毅都不参加!”
刘经英一听媳妇敢反天了,愤怒之极,去卧室过去把睡得像小猪似的高建国推醒:“高建国,快起来管管你媳妇,敢顶撞你妈了!”
迷迷糊糊的高建国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因为愤怒而变色的脸,忙温声安慰:“妈,妈,您消消气,我去说瑞玲去。”
不明就里的高建国踉跄着来到厨房,还未开口,王瑞玲抬起蔓延着泪水的脸,对着高建国一字一顿地说:“建国,你愿意这样由着你妈的性子做孝子,不管儿子,我不阻拦,你也别逼我,否则,咱俩就分开吧!”高建国知道妻子的委屈,他的口张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在客厅的刘经英看到儿子被媳妇拿捏住了,没有替她争气,气急败坏,拉开房门:“这个窝囊儿子啊,气死我了,我不活了。”
睡意朦胧的高建国顾不得换鞋,穿着拖鞋忙在后面追,拖鞋也跑丢了一只,结果看见已经冲到大门口的母亲坐上了一辆出租车飞驰而去,他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睡衣口袋里没有钱,慌忙也拦了一辆车追去。
当他坐着车追过去看见母亲已经下车,他忙撸下手表给了司机抵车费,穿着一只拖鞋追去。最终出现了开篇的一幕。
让人伤悲的是,母亲去了医院,他却命陨黄泉。
当在厨房生气的王瑞玲反应过来追到楼下,已经看不到婆婆和丈夫的身影,打听小区传达室的老伯,才知道婆婆、丈夫的去向。当她赶到湖边,丈夫已经永远地睡去了。
丈夫的尸体停放在了医院太平间。第二天,单位要开追悼会。倍受打击的王瑞玲眼神空洞,她既要强忍悲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又要想办法对高毅隐瞒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个噩耗,决定孩子命运的高考就要来临。
下晚自习回家的儿子,看到妈妈无神的脸庞,问:“妈,你不舒服吗?我爸呢?出差不是快回来了吗?”王瑞玲故作欢颜:“妈今天托儿所来了个小孩子,一直哭,哄她有些累。你爸爸返回路上,又被领导电话告诉要到广西出差,那儿也要建药厂,让你爸爸去指导机器安装,大约得两周,恐怕你高考前回不来了。”
“那我奶奶的会议就没人主持了。”高毅顽皮地笑道。提到奶奶,高毅问妈妈,“我奶奶睡了?”“你奶奶住院了。你姑姑在照顾。”“奶奶不要紧吧?”王瑞玲含糊地应着:“没事,血压有些高。”“哈,真的不用开会了!我好困啊,妈妈,我洗完澡就睡去了哈。”“你爸爸打电话告诉让你好好复习,考出个好成绩,在外省漫游费贵,最近,他就不打电话了。他说,他相信你行。”
高毅调皮地说:“老爸他就放心吧,儿子肯定超过他。他是省重点,我给他考个211大学没问题!”说着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进了洗手间。
看到儿子进了洗手间,原来打起精神正襟危坐的王瑞玲一下子瘫倒在沙发,眼泪不住地往下淌。但是她不敢出声音,她抹了把眼泪,去厨房给儿子热牛奶去了。
今后的十多天,她一定要隐藏好悲伤,不能让孩子的思想有波动。唉,高建国,你就是一个愚孝的人,一直为了让你妈高兴,开会开会的。现在就这么去了,丢下我和儿子怎么办?
医院里,苏醒过来的刘经英记起跳水前的情形,心里对儿子的怨气又涌动起来。已经两天了,还不见他的影子。问伺候的二女儿高建雯,她说,哥哥出差了。老太太勉强压下气去,她一贯是以工作为重,但是,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
还有,媳妇怎么也不见面?高建雯只好说,小毅临近高考,我们姐妹三个照顾您就行,让嫂子照顾好小毅,让他给您考个985的名牌大学。
好容易搪塞过去,因要隐瞒妈妈,高建雯让姐姐高建岚和嫂子说一声,她不能去参加追悼会了,让丈夫李春田和连襟们帮着忙活。
家里人一方面要瞒着老太太,还要瞒着高毅。高毅倒好说,听妈妈撒谎后,就一门心思在学业,回家就是吃饭睡觉。没了他奶奶的会议干扰,他情绪倒很好。
但是那个老太太不容易糊弄。溺水没多少问题,因着血压升高还需要调理,就在医院住了下来。高家众姐妹也故意让她多住些日子,姐妹三个轮班请假伺候。因为高毅高考未结束,她们怕母亲和嫂子面对面再起冲突,说破哥哥去世的事,影响孩子。
老太太计算着日期,住院两周,高毅也该考完了,她耽误两周的会议也该开了。所以6月9日她就嘟囔要出院,9号上午高毅还要考一门基本能力测试。高建岚好容易骗她等着9号下午让专家再给她看一下再出院。
高建岚商议母亲出院后到自己家住些日子,母亲坚决不同意。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哥才是咱高家的根,我就去他家,你们谁家也不去。
拗不过母亲,高建岚叹了口气,只好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到哥哥家楼下。扶着因住院走路少有些虚弱颤巍的老太太上了二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高毅在声嘶力竭地大声哭喊:“爸,爸,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怎么不等等我拿高考通知书给您看啊?!”老太太愣住了,打开门,看见孙子高毅跪在地上,一手抱着爸爸的遗像,一手捶打着沙发,痛不欲生地在哭喊,媳妇面如死灰,头发凌乱,泪流满面。
11点考完最后一门,收拾好三年高中的书籍,11点四十多高毅回到家,想到自己考试很轻松,成绩应该不错,于是想发个短信给爸爸报喜,却怎么也发不成功。高建国的手机卡早已经被王瑞玲取出来了,她怕儿子打电话给父亲。当儿子追问怎么给父亲的短信发送不成功时,坚持隐瞒多日的王瑞玲再也承受不下去了,她从柜子里拿出高建国的遗像,泣不成声:“你爸再也不会给你回短信了!”
刘经英得知儿子因自己而死,一下子瘫倒在地。高建岚忙去扶她,只见她目光呆滞,一会儿,她从孙子手里拿下高建国的遗像,抱着蹒跚着往门口走去,口里喃喃自语:“儿子,咱不开会了,妈妈再也不逼着你们开会了。咱回家去。”高建岚想去阻拦,被她狠狠推到一边。无奈,只好拿起在医院的洗漱用具跟了上去。
日渐黄昏,蝉依然在扯着嗓子鸣唱不已,带着暑热的风徐徐吹来,似乎没有一丝凉意。花园小区散步的居民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双手抱着一幅遗像,目光散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子,咱不开会了,不开会了,咱回家去。”后面跟着个提着大兜小包的中年妇女,在夕阳的余晖里,她们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