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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4-03-10 阅读: 16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进大学,我就喜欢上了我的同班同学晓晴。我很想她做我的女朋友,但看上去难度不小。我个子比她还矮一点,长得也不算帅气,虽然写过几首诗,可离当一


   一进大学,我就喜欢上了我的同班同学晓晴。我很想她做我的女朋友,但看上去难度不小。我个子比她还矮一点,长得也不算帅气,虽然写过几首诗,可离当一名诗人的梦想还差得远。喜欢她的男生不少,大部分都比我高大有型,他们向她发起的进攻,让我紧张无比。我每天看到那样的场面,就像拿着望远镜观战的将军,手心里都是汗,自个儿却离战场远远的。将军,也是我儿时做过的梦,我梦想成为一名上阵杀敌的将军,而不是一名只会观战的将军。于是,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她。她像对待所有其他男生那样,不迎也不拒。她的礼貌与矜持真是让心怀企图的人感到绝望。渐渐地,很多男生转移目标了。我知道自己没戏,但绝望只是让我失去了目标,就像我端着一支枪瞄向她,她不断逃离我的准星,我的枪却始终没有放下。
   对于情感来说,冬天一定是收敛的季节。今年,长沙的冬天特别冷。北风像从天下跑下来的一群无形的野兽,看不见它们的样子,可耳朵里时刻灌满了它们的叫声、吼声、应和声、对抗声以及能将地面刨出血来的蹄声。我家湘潭乡里的老屋,冬天常常有一两只北风的怪兽跑进去,我虽然不喜欢,倒也不怕。有一天,我从厨房里拿了菜刀拍在那张用了三代的四脚方桌上,想杀一只解解恨,它们吓得落荒而逃,从此只在我家对面山上狂啸。过了这么多年,我的心态平和不少。北风是杀不完的,何况它只是冷,顶多把人撞翻在地,又不吃人。看来,当年我一时心软,没料到北风的繁殖能力是这般惊人。我现在已经毫无杀心了,我今年十八岁,我想谈恋爱。我想晓晴做我的女朋友。我的枪始终没有放下,但准星里是一片小小的空白,就像一个患白内障的老人。
   这是一个星期天,住在长沙城内的晓晴肯定回家了。我们交道打得不多,可我把她的作息时间摸得比自己的还准。老实说,那天下午,我根本没有想晓晴,我在看一本琼瑶的书。我发现全中国的人都在读她的书,便从晓晴同寝室的一位女生那里借来翻翻。我并不觉得她写得有多好,可不知怎地,竟完全被她小说中的爱情控制住了。
   我眼圈红红的,如果大伯再不推门进来,泪水绝对会像一群起义的士兵,夺眶而出。这时,我忽然看到大伯那件穿了三十年的军大衣站在我面前。我对这件军大衣再熟悉不过了,大伯每年都穿着它,一穿就是半年,有御寒的意思,更有炫耀的成分——这件军大衣的记忆里有朝鲜战争的风雪与鸭绿江的涛声,可惜那些记忆,如今被一层接一层的补丁密密缝进了往事里,连大伯说起来,时间、地点、情节都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杳远得如同一个虚构的故事。有一次,大伯说着说着痛哭失声,因为他实在记不起他那个部队的番号是74师还是47师。
   我喊了声大伯。大伯才从军大衣里把他的头、颈一一伸出来,应了我一声,又不自觉地缩了进去。他说,他问了七个同学才找到我的宿舍,言辞间颇多愤懑。我说,你要是直接找到我,就不需要问那七个同学了。他说,不问那七个同学怎么找得到你呢!我说,那还不是,问得又不冤,莫做出一副冤家样子。他猛地提高声调:“别看书了!马上去新河制砖厂找戴桂南,告诉他,他老娘只剩一口气了,让他骑匹快马赶回去。”大伯像背书一样,说完就走,我合上书,跟着出去就看不到他人影了,北风的马尾巴扫过来,差点打在我脸上。
   戴桂南是我的表哥。他父亲排行老二,我父亲排行老三,老大自然是大伯了。我早就听说他在长沙一个厂里面做工,从没去找过他,他也没来找过我。他的厂子距离我们学校也挺远的,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北,奇怪的是,据说都在湘江边上。我先坐9路公交车到城北,下车后问到新河怎么走,走到新河再打听新河制砖厂。前面都很顺利,让我颇为得意于自己的智商。但到新河之后,我就傻眼了,这里分别有“新河机制砖厂”、“新河红旗制砖厂”、“新河光明制砖厂”、“新河望城制砖厂”、“新河制砖一厂”、“新河制砖二厂”……我刚下车就有些饿了,这一傻眼,肚子更是咕咕叫了起来,像小池塘里养了一大群鸭子。我踅进一家百味粉店,要了一碗三鲜粉,一边问那个相貌像鲁智深、块头像武大郎的老板,这里哪一家是新河制砖厂?他把手一扫,大声说,这一带全是!
   走出粉店,我只好一家家去问,问他们厂里有没有一个叫戴桂南的人。这时,风倒是停了,渐显阴暗的天上却飘起了雪花。那些雪花薄薄的、白白的,仿佛白昼的余韵。走过两条街,问了十几家,他们的头都摇得像货郎鼓。问到那条街最后一家“新河机制砖厂”时,门卫开始说没有这个人,我反正也问得麻木了,拔腿就走。没走出几步,门卫在后面喊,喂,你是找戴桂南哦。我说是的。他说,他以前在这里做事,现在不在啦。我回转身问,他到哪里去了?他说,不知道,走了个多月。我再问,厂里有人知道吗?他的头也像货郎鼓那样摇了:我不知道,就没人知道。狗屁,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到底还是知道他不在这里了。
   问了十几家才得到这么点信息,早晓得直接跑到这家问就好了。我想起大伯说问了七个同学才找到我时的一脸愤懑,不禁哑然失笑。是啊,今天就是这么安排的。大伯要问七个同学才找得到我,我要问十几家制砖厂才能得到表哥的消息,我们无法省略生活中那些不该省略的步骤,不然我们就不是人,都是神仙了。
   我边走边胡思乱想。我压根儿没想到我会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碰到晓晴,是的,她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走着。我开始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一种幻觉,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二三十米,确信无疑,便快步赶了上去,想和她打招呼。不料,有人捷足先登。一位衣着整洁、包着一块蓝色头巾的中年妇女,操外地口音,问晓晴:“去黄土岭怎么走……”一阵风吹来,我听不清她们的话了。但这时,我悄悄地站在了她们身后。中年妇女疑惑地瞥了我一眼,晓晴回头:
   “啊,是你?”
   我傻呆呆地站着,用手像猴子样挠着后脑勺:“嘻嘻,专门来碰你的,顺便到这边有点事。”
   “贫嘴!正好,这位阿姨从湖北仙桃来,她要去黄土岭。这里根本没去黄土岭的公交车,你来帮她出个主意。”
   “我?黄土岭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呢。”
   “在城南。我知道。我去过。”
   “可这是城北啊!如果是10年后,搭个的士就到了;如果是30年后,坐个地铁也不劳神,可偏偏现在,连公交车都到不了,怎么办?”
   “所以才叫你出主意嘛。”
   “今晚我必须赶到黄土岭6009工地,我儿子在那里做工,他们打电话来说出了点事故……”阿姨满面焦灼,像年久失修的烟囱突然又冒出了烟。
   晓晴略微偏着头,望着我,一不小心露出女生的娇俏与任性来。我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晓晴,她平时正儿八经得像根高压电线杆,别说碰,靠近都不敢。我立马来了精神,从阿姨手里接过行李,高声说:
   “阿姨,你不要急。我们送你去黄土岭,帮你找到6009工地,找到你儿子为止。”
   阿姨说,那哪能行,耽误你们的事。脸上却露出稀薄的笑容。
   晓晴拍了拍阿姨的肩膀:没事,我们是大学同学,一起送你去,你放心。
  
   二
   你怎么住这里?
   我一直住这里啊,从我爷爷的爷爷起,我家就住这里,百多年啦。
   哦。你爷爷的爷爷,你见过没?
   我连我爷爷都没见过,哪会见过爷爷的爷爷,难道你见过你爷爷的爷爷?
   没有,但我见过我爷爷,我现在回去就见得到。
   羡慕你。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你爷爷永远年轻帅气,不像现实中的我爷爷,弯腰驼背,长期哮喘,一抽烟咳得像台柴油发动机。
   呵呵,你不孝,把爷爷说成这样子。
   他就是这样子,不是说成这样子。
   哎,你到新河这边来干什么?如实招来,不许贫嘴。
   我伯妈病了,他儿子在新河一家砖厂,我去告诉他。结果他一个月前离开这里了,下落不明。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明天请假,先回湘潭去看看,毕竟我也是她侄子。
   病得厉害?
   病危。
   那赶紧送到长沙湘雅医院来啊!
   你是城里姑娘,你不明白。乡里人生了病,要不在乡下就能治好,扯些草药,烧个符,画碗水,拜几下菩萨就好了;要不送到哪里去都治不好,白求恩大夫来了也是空的。
   你这,不科学吧?
   科学是要相信,但有些东西不是科学能罩得住的,科学也还在发展中呢。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小时候冬天生冻疮,手像个透明的红萝卜,痒得那个难受啊,我宁愿我父亲用鞭子抽我。有一天,村里来了个老头,瘦得干巴筋。其他孩子玩疯了,他看到我一个人不玩,在路边哼哼,便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把生冻疮的手递给他。他接过去,他的手很暖和,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问我,你想不想冻疮马上好?我点点头。他又问,你想不想以后手上再不长冻疮?我狠狠地点点头。他笑了,说,明天冻疮就会好。你看着我,如果你以后记得我的样子,你就不会再长冻疮了。第二天,冻疮果真好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我也一直再没长过冻疮。
   这么神奇,不是虚构的吧?
   生活有时就像虚构。就像刚才我碰到你,我也以为是上帝虚构的,我不敢相信是真的。
   也许我们这个场景是上帝做的一个梦呢。我们在上帝的梦中,你看阿姨从湖北仙桃到长沙来看儿子,迷了路却遇上我们,她或许真是走到一个梦境里面了。
   没想到你对梦这么有研究啊。知道吗?你以前给我的印象是,你从不做梦的,对别人的梦也不感兴趣。
   希望他的儿子平安无事。希望这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个梦。你说什么来着?
   你还真做梦去了。我说,我一直以为你从不做梦的,对别人的梦也不感兴趣。
   我为什么不做梦?但我对别人的梦的确不感兴趣。
   没有啊,刚才你不是对上帝的梦很感兴趣吗?
   我是对梦里面的人感兴趣,阿姨,她的儿子,还有你和我,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一块的。你想想,我们三人都没在梦中,但这事又不像是真的,那我们只可能在别人的梦中。
   谁会这样梦见我们呢?
   不知道。上帝吧。我纳闷的不是谁梦见我们,而是他为什么要梦见我们?我们为什么会成为他的选择?
   哦,这太深奥了。比冬天还深奥。
  
   三
   说着话,倒是不觉得冷,也没感到累,就走了很长一截子。我和晓晴并排走着,聊得胡天海地。在校园里,我们几乎不说话,至少是不说多话。为什么现在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两个人都有这么多话说呢。我想就这个问题,和晓晴交流一下。我望了她一眼,她却望着前面某个不确定的物件,所以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刚开始,特别是晓晴,想让阿姨也跟着我们一起聊。阿姨却不配合,或者说,她想配合也配合不上来,焦灼依然主宰着她,烧干了她心里和口里的所有语言。晓晴问她每一个问题,她不是点头,就是摇头,有时轻轻地“嗯”一声,仿佛不是回应,而是喉咙里不留神发出的声响,就像一根针掉到地上。
   而且,她有意识地走在我们后面,紧紧地跟着。我们根本不需要回头看她,她的脚步早已与我们的形成了一个整体,那是她唯一可以传递给我们的信息,让我们清醒地意识到,我们是一支大于两个人的队伍。虽然只有两张嘴在说话,却有六条腿在行进。
   到了湘江大桥。这是长沙的一条无比重要的通道。没有它,湘江是天堑;有了它,湘江就成了风景。我下午就是乘公交车从它上面去城北新河的,晓晴每周经过它往返学校,更是她生活中的一条要道。我对它庞大的桥体,桥墩之间宏伟的跨度与优美的弧线,以及桥上不算太明亮、却整齐得仿佛钉在一根线上的路灯,油然而生敬意。我甚至愿意成为这座桥的一部分,随它将我安置在哪里,一块砖、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弧线的最顶端或最低处,哪怕是路灯里面的一根钨丝。
   我还是第一次穿过湘江大桥下面。在桥上,无论坐车、走路,并不觉得桥有多“大”;可从桥下面往上看,这桥气势够足的,它有取代天空的感觉。桥拱下有一座还未收摊的报刊亭,里面一个老头,瘦得干巴筋。晓晴笑着说,瞧,给你治冻疮的老爷爷在这里。我说,还真很像呢,我要去问问是不是他。
   我走过去,并没有问他是不是治冻疮的老爷爷,而是买了三瓶矿泉水。阿姨接了一瓶,她终于开口说了声“谢谢”。晓晴说,早知道你是去买水,我就要你少买一瓶,我不渴,也喝不惯这么冷的水。我拧开一瓶咕咙喝了几口,将晓晴没要的那瓶塞进了夹克的内口袋里。
   过湘江大桥,对于我便是陌生之地了,和月球、火星的概念差不多。但对于晓晴,这里仍然是她的老家,是她的故土。我们放心地信步而行。麻烦是,北风渐大,雪花又在空中飘舞起来。
   北风越来越大。雪花陡然间像一群炸开了窝的马蜂,拼了命往我们身上扑。一瞬间,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晓晴边抬起胳膊,用手护住自己的脸,边凑近我说,不是雪赶上了我们,而是我们赶上了雪。我也发现,这雪不是刚刚才落的,而是落很长时间了,否则地上不会积这么厚的雪。我以问代答,城南城北,咋这么大差别啊?晓晴说,或许是我们到了上帝的另一个梦境,或许是一个梦的下半场,就像足球比赛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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