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作者: 运河之子
时间: 2014-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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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人在年轻的时候,由于少不更事我行我素,在不经意中,我们往往会忽略对生活中某些细节的理解和把握,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便在我们的眼前悄然溜走了。然而,当
摘要:人在年轻的时候,由于少不更事我行我素,在不经意中,我们往往会忽略对生活中某些细节的理解和把握,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便在我们的眼前悄然溜走了。然而,当你从懵懂中醒悟过来想要弥补这一切的时候,你可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序)
人在年轻的时候,由于少不更事我行我素,在不经意中,我们往往会忽略对生活中某些细节的理解和把握,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便在我们的眼前悄然溜走了。然而,当你从懵懂中醒悟过来想要弥补这一切的时候,你可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打小时起,我就对父亲总是绷着的那张严肃的面孔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和惧怕。除去吃饭和睡觉之外,其余的时候我都会尽力逃避开父亲的视线,在属于我自己的那片天地里信马由缰地放纵驰骋。即便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也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可我和父亲之间的情感交流还是寥若晨星,远不及与母亲交流那么随心所欲自然和谐。再后来,当我有一天猛然意识到,外表冷漠的父亲同样需要来自子女的关爱和慰藉时,可他老人家却已是病体缠身自顾不暇的时候了……
今天,我写下这篇有关父亲的忠实文字,除了寄托我对远在天国的父亲表示忏悔之情,再就是告诉可爱的年轻朋友们,在我们把所有的关爱给予了母亲的时候,我们那风烛残年的父亲同样需要来自儿女的温情和体贴,哪怕是我们给父亲的一句温情话语,一件再廉价不过的小小礼品……我想真心地对天堂里的父亲说:“父亲,请您老人家原谅我这个愚鲁迟钝的儿子吧!”
(一)
在我十岁那年,我曾与父亲之间发生过一次情感上的激烈冲突,正是在这场冲突之后,使我对父亲产生了很深的芥蒂,而造成这场冲突的导火索,来自一只小小的鸽子。
那是一只刚刚褪掉绒毛羽翼还尚未丰满且身上多出了几处杂毛的“点子”。
想起我当时的心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只非纯种的杂毛“点子”便是我童年生活中的最爱!
当时,为了把这只刚刚孵出蛋壳没几天的小鸽子讨到手,我不知给高我三个年级的牛五打了多少筐羊草猪菜、奉献了多少殷勤的笑脸、费掉了多少口舌唾沫……终于,当我有一天把这只幼鸽从牛五的鸽子窝里掏出来高兴地捧回家来时,这个还生着一身黄茸茸乳毛的小东西便成了我的心肝宝贝。
为给这只比家雀大不了多少的幼鸽喂食,我几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想了太多的办法。在把小鸽子捧回家来后,我用一只鞋盒给它做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窝儿,再把这个小窝儿放进一个木箱子里,上面用一块木板盖好后,再压上一块重重的土坯,以防我的心爱小鸽子成了家猫或野狸子嘴下的牺牲品。前几次给他喂食,我先把几种杂粮在嘴里嚼碎,然后用舌尖儿慢慢地漱进它的嘴里;几天后,我偷偷抓了两把母亲收藏在瓦罐里的小米,含在嘴里把小米泡涨之后,再嘴对嘴地给它喂食;后来小鸽子长大了一点儿,我便把小米换成了高粱或是麦子,还是用同样的方法把食物送进它的嗉囊里;再后来,小鸽子的翅膀、尾尖儿和背部钻出了毛锥儿,我又开始挑颗粒小一点的老玉米粒儿给它吃。十几天过去了,小鸽子身上的那些毛锥儿渐渐散落开来变成了茸茸的羽毛;就在它短小的嘴根上方钻出了一小撮黑凤头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别提有多欢喜啦。小鸽子虽说还不能飞翔,却可以扑打着还有些软弱的翅膀做出了展翅凌空的姿态,这时,我的心也快要跟着我的小鸽子沸腾起来了。可是,我的这种欢喜没能持续多久,在一次玩耍它时,因为我的固执和偏狭惹恼了父亲,于是,我的心爱的小鸽子便成了父亲棍棒之下的牺牲品。
我记得很清楚,当父亲把我的“点子”一棍子打死的时候,是刚刚给爷爷出完殡的午后。
那天,给爷爷送殡回来的亲戚们正聚在屋子里喝茶闲聊。此时,我和年龄相仿的宝来和秋生在院子里边玩耍,他俩一个是我老姑的儿子,一个是我老姨的儿子,宝来大我一岁,秋生小我两岁。
我把我的小“点子”从荆条编成的笼子里抱了出来,先是喂了它些高粱后,随后,我便把它放在房檐下的鸡窝顶上逗它玩耍。就在我们三个正玩在兴头上的时候,比我小两岁的秋生拿起一根木棍去捅躲到了墙角的小“点子”,于是,我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地夺下了他手上的木棍,且一把将他推倒在了地上。我这个姨表弟脾气和我有着类似之处,生就是个偏激执拗的性格。他见我不但把他手里的木棍夺过来扔在了地上,还被我狠狠地推搡在了地上,于是,尽显委屈的这个秋生坐在地上便大声哭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腋下夹着孝服的父亲走进了院子——顿时,正坐在地上大声哭闹的秋生把父亲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父亲走近前来,待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时,父亲绷着脸对我训斥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呀,你还是人家表哥呢,快把鸽子给你表弟玩儿一会儿!”当时,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一股子邪火顶着,梗着牛脖子朝父亲顶撞了一句:“这是我的鸽子,干嘛要给他玩儿,没门儿!”说老实话,若是搁在以往,就是别人肯借我俩胆儿,我也绝不敢和父亲这样顶嘴的。因为,我是打心眼儿里就怵父亲一头的。可是,那天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了,这句话想都没想就从嘴里冲了出来。也许,我所表现出来的反抗精神是父亲根本没有料到的,在他稍微愣了一下之后,随即把凶巴巴的眼睛瞪向了我,他朝我迈近了一步,紧跟着又问了我一句:“说,你到底是给不给表弟玩儿?!”也是活该倒霉,我的固执劲儿也上来了,依就梗着青筋突起的脖子顶了父亲一句:“我的鸽子,我就不给他玩儿!”
后来想想,如果当时我要是说句软话示弱,哪怕是我做做样子把鸽子给表弟玩上一会儿,兴许这事儿也就避过去了。可我偏偏不是这样,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那么一股子邪劲儿,居然当着外人和父亲较上了劲。不难想象,当时的父亲会是怎样的一种心理感受。所以,就在我那句话刚刚吐露出口的那一瞬间,父亲的巴掌已经闪电般地拍落在了我的后脖颈上……父亲那一耳刮子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随着“啪”的一声想起,我一个踉跄便摔坐在了地上。这时候,父亲似乎还不解气,余怒未消的父亲拾起地上的那根木棍儿,三两步奔到鸡窝跟前,将那根木棍贴着鸡窝的棚顶狠劲儿地一扫,我那尚不会飞腾的小“点子”一下子被从鸡窝上横扫了下来——只见,滚落到地上的小“点子”使劲地扑噜了几下,就在我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将它揽抱在怀里的时候,一股殷红的鲜血顺着它短粗的小嘴儿流淌下来,它的后脖颈上翻开了老大一块肉皮,不一会儿的功夫,它就躺在我的怀里再也不动了……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了这一后果的严重性——要说父亲打我的那一记耳光算是够劲道够狠了,可我当时愣是没哭,可一旦眼见自己心爱的鸽子死了,我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悲痛的心情了,于是,我怀抱着精心喂养了二十来天的小“点子”,昏天黑地地大声号啕了起来……
那一刻,我心爱的“点子”死了,我对父亲的怨愤也便开始了。
当时正是六十年代中期,人们刚刚走出三年自然灾害的阴影,除了勉强能把肚子填饱之外,经济生活不但十分的拮据,文化生活更是极端的匮乏。回忆起我少年时代的生活,属于我的娱乐活动,除去在大运河泡澡或是提拉上一串夹子到树林打鸟外,放学之后的最大乐趣就是和我的“点子”相伴了。那段时间,除了这只小“点子”,我再没什么更心爱的东西让我如此着迷。现在,心爱的鸽子死了,我的心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我的“点子”在我的怀里逐渐的僵硬下去的时候,我便把对父亲的怨愤积蓄在了我并不宽广心田里。
在后来的日子里,尽管“点子”事件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就因为我的心里总也转不过这个弯儿来,所以我一直避着父亲不去搭理他。再后来,我索性把自己的小铺盖卷了,只身搬进了院外西侧的小柴房里独住。为此事,母亲曾背着父亲数落过我好几次,可我就是听不进去,坚持在那爿小土炕上睡到了初中毕业。后来,家里的房子翻盖了,我有了自己的一间屋子。又过两年,我去村小学当上了队派教师,索性就把铺盖搬到学校宿舍去了。从四年级到中学这几年间,父亲虽然再没打骂呵斥过我,但我和父亲之间总像是有道墙隔着,从没和他交流过什么。
直到后来到县城读师范去了,系在我心里的这个疙瘩才渐渐的有些松动开了……
(二)
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父亲从来是个外表严肃不苟言笑的领导者,他很少和他麾下的一大帮儿女做主动的情感交流。平常的日子,即使你喊了他一声爸爸时,他也总是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在我心里,父亲是个意志坚强不畏困难的人。就是在三年困难时期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也从没见他唉声叹气悲观沮丧过。即便是家里断炊这样的大事,我也没见他把一个愁字写在脸上。
父亲还是个性格沉稳行事端正的人。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几年的生产队干部,从没占过公家的半点儿便宜。所以,在人们议论起村里的那些干部时,不见有哪位乡亲在背地里会戳父亲的脊梁骨。
父亲这一生一共养育了我们九个兄弟姊妹。在那样的艰苦的年代,要把九个子女都抚养成人,决非是件容易的事情。
细说起来,父亲本不该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曾在京城工作生活了十几年,而且有着一手儿熟练的装裱字画的手艺。
听母亲说,北京还没有解放那会儿,你爸爸在南城琉璃厂一家裱糊铺里做事,干的是装裱字画的手艺。后来,北京解放了,咱家分了十几亩土地,那会儿你爷爷奶奶都上了年纪,我又拉扯着你的几个年小的哥哥姐姐,那么多的地没人照料不行。所以,在你爷爷把土地证领到手后的第三天,就领着你大哥进了北京城。
爷爷总共有两儿一女,父亲是他的长子。刚刚开始土地改革的时候,抗战时期就参加了八路的叔叔还没复员。如果父亲不回来,分到手的那十几亩土地就得撂荒,一大家子人就没有活命的粮食吃。
母亲说:“到解放分地那会儿,你爸爸在城里做事有十多年了,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城里人的生活,根本就没想过还要回到农村来种田。所以当你爷爷领着你大哥去城里找他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愿意丢下城里这份差使,硬扛着你爷爷不肯回来。后来,你爷爷就带着你大哥去裱糊铺里搅和他,让他在铺子里干不下活儿去。你爸爸做事的那个裱糊铺的掌柜姓刘,老家也是咱通州人。刘掌柜爱惜你爸爸的裱糊手艺,心里也不乐意放你爸爸走,就帮你爸爸说合。你是不知道你爷爷那火爆脾气有多执拗,他要是认准了的事儿,就是别人说破了天,他也会一条道走到黑。在你爸这件事儿上,你爷爷就认准了非得跟他回去这一条路,谁说什么也不听,谁劝就跟谁急,说翻了,就把人家干活的案子给掀翻了,说什么也得让你爸爸跟他回去不可。就这么着,你爷爷在裱糊铺三番五次的折腾了好几天,后来,就连刘掌柜都烦了,也就不再强留你爸。到最后,你爸的师哥师弟都劝你爸爸:‘你就认头吧!你要是硬撑着不跟这老爷子回去,这倔老头儿要是在你这儿闹出个好歹来,你回去可没法儿向家人交代,村里乡亲又怎么看你?’闹到最后,你爸爸也实在是没辙了,就赌着气跟着你爷爷回家来了。”
听母亲讲完父亲这段历史后我就想,当时,如果不是家里那十几亩地的拖累,父亲也许就在城里扎根了;如果不是爷爷铁了心的那通折腾,父亲也许就是享受退休金保障的国家职工了;如果不是父亲的脚跟有所松动的话,他的一大帮子女也许就不会为后来的商品粮户口急得眼睛冒火了……
虽然碍于来自爷爷的压力,但父亲的眼光还是短浅了些。我想,要是父亲知道几年后会有合作化的事儿,他是绝对不会放弃城里人的工作和生活的。在这件事情上,至于父亲有没有后悔过,他后悔的程度有多大,因为父亲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暴露过,所以我也就不得而知了。一二十年以后,当我们一个个相继长大成人,各自都在千方百计地寻找个人出路的时候,父亲的心里该是怎么想的呢?
到了七十年代初期,我们挨肩儿的哥几个相继从中学毕业了,一个个都长成了一把扳不倒的大小伙子。在当时,最让我们着急焦心的有两件事:一是我们谁都不愿在吃苦受累多,却收获极少的黄土地里悄无声息地埋没一生;再就是我们家哥们弟兄多,实在无法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盖房子的痛苦煎熬。可是,如果想要走出这爿黄土地对我们的圈囿,我们就必须得去搏杀、去奋斗!
那时的中国正处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儿”的畸形年代,考学制度已被废弃多年。虽说当时我们哥几个的学习成绩还算说得过去,但要走出紧傍在运河岸边的这个小村子去到外面的大世界里闯荡,决不是件易事。在当时,能把年轻人引渡出黄土地这片苦海的航线只有两条:一个是等着城里的工厂下来招工,再一个就是出去当兵。在出去当兵还是等着招工这两件事上,选择当兵这条路要相对容易一些,招工这样的美事很难会降临到我们的头上。
一九七二年冬天的一场大雪过后,一年一度的招兵工作拉开了序幕。听到这个消息后,刚刚领到高中毕业证的三哥马上跑到村民兵连长武光进家报了名。后来,三哥不但顺利地通过了体检这关,在接下来对所有待招新兵进行面视时,文静帅气的三哥如鹤立鸡群,马上把带兵的韩连长吸引住了。当那位韩连长到我们家走访时,他跟父亲夸赞三哥说:“这小伙子不错,一表人才不说,还是个高中毕业生,他要是去部队里锻炼几年,将来肯定是前途无量。”在韩连长临出家门儿时,他拍着三哥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准备准备,只要不出什么岔子,你这个兵我是坚决要带走的!”听了韩连长这番话,我们全家人像是吃了一颗定心玩儿,都为三哥能穿上军装高兴的不得了。想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吧?可谁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偏偏在政审外调时出了点儿意想不到的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