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作者: 朱法强
时间: 2014-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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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美凤羞赧地坐在电脑前,神情微醺,脸蛋红澄澄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屋里阒寂无声,静得只能听到网络的
(一)
美凤羞赧地坐在电脑前,神情微醺,脸蛋红澄澄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屋里阒寂无声,静得只能听到网络的心跳声。探头下,美凤抿了抿嘴唇,敲出了几个羞得东倒西歪的字:“害羞,关了吧?”刹时,荧屏上蹦出了几个字:“日出江花红胜火”。她讪讪地笑了笑。
……
“哥是传说。”
“妹是传说。”
“哥是神!”
“妹是仙!”
“哥妹相加是神仙!”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美凤和网友“蓝天白云”同时想到的,相隔千里之外的二个人此时笑得无比热烈。
半年前,美凤接到一个叫“蓝天白云”的人发来申请,要求添加他为网友。一见到这个网名,她没作任何思考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她是草原的女儿,从小就向往蓝天白云,蓝天白云中有她儿时的梦想。后来从聊天中,她感知到他优秀的人品,感知到他的才情,感知到他敏锐的目光,深邃的思想,特别是他那种坚强不屈,百折不挠的精神深深感动着她。
时间长了,奇妙的网络就变成了一根看不见摸不着,而又绵长不知尽头的线,这线紧紧地牵挂着两颗心。她只要在网上几天没有见到他,就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无限的依恋。他在她心里就像一抹春阳,尘封在心底的那个久违的春天在开始泛绿,慢慢地,绿得让她心跳,绿得让她几乎疯狂。
几次,他叫她冲破家庭的牢笼,解放自己。他曾对她许诺,只要你勇敢地冲出思想的边防,我“蓝天白云”就是你温暖的怀抱。
聊至情深之处。突然,荧屏上跳出了一个嘴型图片。这是一个动感图片,血红的嘴唇在不停地开启闭合着。虽说开启闭合的幅度不大,但足可以让她耳热心跳。她仿佛感到这张嘴在吻着她的嘴,吻着她的脸,吻着她的耳根,吻着她的脖子,然后游走在她的身体之上,就连她身体最隐秘的部位也不放过。她感到身体一阵酥麻,毛孔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抬起红晕的脸,瞟了一眼视频中的他,之后,眼睛就迅速从他的身上逃之夭夭了。他的眼神热烈、专注,闪烁着迫切、期盼,还有夺人心魄的光芒!她心慌气喘,吓得手忙脚乱,迫不及待地关闭了电源。啪!玻璃杯适时地从桌上掉了下来,散落了一地惊恐的碎片。嘟……闹钟报警了。
接佳佳的时间到了。
(二)
佳佳在阳光小学读五年级。去佳佳学校的路上,她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和“蓝天白云”视频聊天的事——他的轮廓有高仓健的英气,发达的肌肉有泰森的质感,宽阔的胸脯有蓝天一样的辽阔。当然,她也又想到了那血红而又富有挑逗性的图片,她仿佛感到有一张嘴又在她的身体上忙活着,身体瞬间就变成了一团柔软的棉花。
她用巴掌拍了一下脑门,骂了句该死!她曾被一张狂热的嘴吻得改写了人生。
美凤生长在内蒙古的一个大草原上。少女时期的她靓得炫目,许多男孩对她都瞪着一双挖宝的眼睛。家乡的人说,她是草原的精灵!在蓝天和白云下成长起来的她,清纯而又富于幻想。她从小就喜欢在地上做摆字的游戏,看《格林童话》,她好像是专为方块字而出生,为童话而活着。她生性聪颖,中考时,她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成为了她们那个小乡村的一个传说,一个传奇的神话。
少女时期,情窦初开的美凤,外表淑静,但内心并不安分,心里有个白马王子!这个秘密她不敢告诉父母,担心他们知道会烧了她珍藏的几本画报。画报上有她的青春偶像——日本影星三浦友和!她曾多次做梦,她飞过了太平洋把三浦友和带到了家乡的草原,想让他做上门女婿。谁知,父亲怒斥小日本残害我骨肉同胞,死活不依;母亲细声细气地劝着:不能啊,我的凤丫!她跪在地上求父母,不屈不挠地要求父母收下三浦友和。父亲的额际青筋暴出,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一根旱烟枪凶狠地砸向她的脑袋,一下子砸醒了她的梦。她哧哧地笑了,这是幻想!她常常叮嘱自己:别想了,别想了,你这傻丫!但三浦友和就像一棵树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撼不动,拔不掉。
上高二的时候,一个青年数学教师让她一见倾心。这个教师上课不用看教案,能精彩地讲完每一堂课。他的每一个手势是那样的优雅和沉稳;尤其是,这位教师那双小眼睛含蓄内敛,有三浦友和的神韵。慢慢地,她看这老师的脸像三浦友和,鼻子也像,嘴更像,一切都像!她怦然心动。上课时,她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很像一位心无旁骛专注听课的好学生,其实,她已神游校外——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甜甜地笑着,挽着老师的胳膊款步进入婚姻的殿堂……
课堂上,这位老师的眼睛偶尔和她的目光相遇,她立即低下头来,脸红晕红晕的,一双手在桌子下面不知所措地搓动着。每天的课程表,她就关心哪一节是数学课。上数学课时,她先是一阵激动,接下来就是看着老师发呆。为此,这位老师还经常表扬她,说:美凤同学听课很认真!可是一考试,她的成绩却十分不理想。老师用一种莫名奇妙的眼神看着她,脸上生出了许多无奈,一声叹息是叹得地动山摇。由于数学成绩跛腿,从此改写了她的传说和神话。高考时,她仅考了一个普通本科。
大学期间,追她的同学不计其数,据说,能和她说上一句话,都会令一些男同学兴奋三天。奇怪的是,在红尘滚滚痴情情深的校园里,她的心非常的静,静得像一汪澄澈宁静的湖。别人都认为她是一位骄傲的公主。是这样吗?不是。因为她在大学里没有遇到“三浦友和”与“小眼睛老师”。为此,她对这所院校很失望,可以说是失望透顶。
广阔的社会里,一定有自己的白马王子。美凤就是这样安慰自己,带着这种自信走入社会的。大学毕业后,她被分到一个大型国营企业做技术员。美凤是家里的独生女,她的父母就把家也迁到了这座城市里。
在厂里,她有六个要好的姐妹,她是“铁姐妹”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厂里称她为“七仙女”。有人常常和她开玩笑,问她什么时候下凡。一天,好友小玉神秘地告诉她,说诗风哥一会到她们宿舍里来玩。美凤问:诗风是谁?小玉惊讶地看着她——领导,领导呀,连他都不认识,你个傻丫!他是我们厂里的销售科科长,二十七岁,青年才俊!大红人,大帅哥!小玉像吃多了糖,声音都是甜甜的。这个厂有一千多个人,美凤不认识诗风属于正常。美凤扮了个鬼脸,问了句,是我未来的姐夫吧——她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把个吧音拖得悠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小玉伸手掐着美凤。哎哟——饶了我吧,姐姐!不说了,不说了,我向党保证,我再也不说了,美凤嘻皮笑脸地求饶。
诗风如腾云驾雾似的,一下子来到了她二人的面前。嘻闹声戛然而止。
诗风走后,小玉小声问她:这人怎么样?美凤不加思索地说,姐姐说好就好,姐姐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美凤又调皮地补上了句:你说是啵?话音刚落,美凤又哎哟一声尖叫起来。姐姐轻点,轻点,你下手也太狠了点,为了姐夫,你不择手段地残害你的骨肉同胞,真是重色轻友啊!他到底怎么样?小玉一双探索发现的眼睛在盯着她。这儿被你掐得痛死了,你摸摸我就说。你个死丫头,小玉的话音未落,一只手就在美凤的腿上抚摸了起来。美凤眯缝着眼睛享受着,她把答案说得一字一顿:阳光,帅气,高大!接着,小玉露出了一个大号的笑容。
过了几天,小玉又悄悄告诉她,说诗凤哥请我俩吃晚饭,问她去不去。美凤一扬头,去,为什么不去?她把一个去字说得是斩钉截铁,然后又嘀咕着: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你说是啵?吃完饭,诗风又带她俩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后,美凤在小玉的面前大发感叹:诗风哥慰劳了我俩的胃,又慰劳了我俩的眼睛!说完就眯着眼睛,哼起了“世上只有姐夫好”的小调。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工作的空闲时间,诗风和小玉、美凤是形影不离。美凤在他俩的面前像一朵晶莹的雪花,飘来飘去;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常常欢叫不停。
一日下班,美凤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了诗风,她老远就喊了声:诗风哥,你怎么在这里?诗风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他笑了笑,等你呀!美凤一脸疑惑,等我干什么?诗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正要到你家的那个方向有事,顺便和你同路。美凤哦了一声,头毫无疑问地点着。
一路上,诗凤的话特别多,他向她谈人生谈理想,说,人不只是为自己活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要奋力体现自身的社会价值。她一点也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认为这是大话空话,一点生动的气息都捕捉不到。美凤表情漠然,任他的高谈阔论满地乱跑。她一路前行,踩着他的高谈阔论嘎吱嘎吱作响。
什么话题都不如谈文学,美凤对文学很感兴趣,她认为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是文学。由于她的固执,文学的殿堂欣然地接纳了她这个具有非凡想像力的灵性女孩。高中时,她就写点小诗,来点小布尔维亚的情调,有几首诗还刊登在了一家市里的晚报上。从此,她的骄傲就一直没有中断过。大学,她开始散文创作,写身边的一些人和事,写亲情友情同学情,写故乡情,当然也写爱情。因为她的爱情还没有发芽,她写的爱情文章,是一种幻想,子虚乌有,虚无飘渺。这样的作品很难让人读懂,只有能真正走进她心灵的编辑才能读懂她。有编辑这样评价她:作者是一个梦中说梦的人!
诗风了解美凤的文学天赋,于是,话题就自然转到了文学方面来了。诗风是学理科的,没想到他还能说出一大堆文学理论来,只是说得和背书一样,刻板教条,空洞得就和他那双大大的眼睛一样。没想到,说着说着,他还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挺像一个很牛的编辑在指点她如何搞文学创作一样。他想在美凤的面前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期盼能博得她开心的一笑。谁料,这位平常有说有笑的女孩,今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听众,让他尽兴表演。讲实话,诗风在美凤面前谈文学,那真是在关公面前耍刀。美凤又能说他什么好呢?她是一个纯真的女孩,从不说违心的话,叫她去附和诗风,她做不到。诗风说到兴起时,一双得意的眼睛在美凤的脸上寻寻觅觅。可是,美凤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活像西周的褒姒转世。
诗风把美凤一直送到家门口才分手。走时,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恋恋不舍的东西。美凤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女孩,复杂的东西她从不愿意去想。她很阳光地朝他挥了挥手,一转身,进屋了。
她给诗风下出了一个结论:诗风哥是个好人,为人热情,讲义气;只是口气太大,有那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霸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句一点新鲜感都没有的话,小玉却老挂在嘴上,她常常发出感叹,唉!年年花相似,岁岁人不同,老喽!美凤说,什么人不同?不就多了一岁吗?你那么伤感干什么?人活得简单点好不好?有了自己的意中人,随时都可以把自己嫁出去。你去和诗风哥说呀,谁说不是一样?要是我看中了谁,我就主动说,他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拉倒。藏在心里这多难受呀,说不定还错过了美好的姻缘哪。唉!只可惜我心中的白马王子还没有出现。小玉无奈地笑了笑,说,世上哪有你这样厚皮无耻的丫头?哦,对了,说说你心中的白马王子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美凤嘻嘻了几声,说:条件嘛,不高,中等身材,小眼睛。说完她就无心无肺地笑了,露出了一嘴整齐炫白的牙。不会吧,你条件好,就找这样的人?小玉一脸疑惑地追问着,说说,为什么要找中等身材小眼睛的人?她的话音一落,美凤就接上了:这叫做匹配,匹配懂么?我的身高才一米六三,如果找个高大的人,我压抑。小玉嘀咕着,那为什么要找小眼睛的呢?大眼睛的人好看,没听说有喜欢小眼睛的。美凤又嘻嘻了几声,这个嘛,是个秘密!说完就对小玉昂起了滑稽的下巴。说不说?不说,我掐死你,都说你单纯,我看你鬼得很!美凤缩着脖子,吐着舌头,扮起了鬼脸:不说,坚决不说!她的话音一落,就像见了鬼一样,发出了一声哎哟的尖叫——我说,我说,大眼睛的人,眼睛空洞,里面找不着人,这样的眼睛不但可以做到视而不见,还会藏污纳垢。懂么?小玉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话?听得是一头雾水。
一天下午,诗风火急火燎地找到美凤,问: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美凤看着他那张凝重的脸,噘着嘴巴说,没那么夸张吧,诗风哥,怪严肃的,让人看得好害怕哦。诗风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相亲去了?美凤扑哧一声,笑了,又惊讶地问道:哟,诗风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厂里一个同事给美凤介绍对象。小伙子医大毕业,在一家医院做外科医生,家庭条件也蛮好。说媒的这个同事说,什么都好,就眼睛小了点。不过,眼睛小点也没有关系哪,外科医生现走红得很,手术刀,红纸包,对不对?美凤对红纸包并没在意,只是对这个医生长着一双小眼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晚上,由媒人引见,俩人见了面。美凤简明扼要地说完了经过,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也太小了点,模样长得谦虚,谦虚得比毕福剑还谦虚,谦虚得让人受不了。诗风听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尔后他说:我急死了,昨晚我一夜没睡好觉,你看,我的嘴上一夜之间长了不少的小泡泡。美凤瞪着一双惊诧的眼睛说,没那样玄吧?诗风哥,我的事我不急你急什么?诗风一下子给问住了,干咳了几声后,终于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么好的女孩不能随便嫁了,要嫁就得嫁个人上之人。美凤反问了一句:人上之人?摇了摇头,咕哝着:没有想过,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