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

快要下班的时候同在一个医院上班的老婆来找我。她说她曾经小声地喊过我两声，我都没听到，没听到的原因是我正在专注地看天。天气预报说今晚有中阵雨，还没到五点，雨的先头部队就争先恐后地来占领阵地了。在一般人眼里，天上漂浮的云就是云，而在我的眼里那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一幅幅水墨画。它们是山，它们是水，它们是在草地上优雅信步的羊群，它们是发现猎物不惜死命追赶的非洲猎豹……有时连我自己都感到纳闷，就是泼到地上的水痕或是厕所里的尿迹，我都能看出它是提灯的少女，还是步履蹒跚的老妇，这正应了报刊上说的一个画家或一个作家的先天标准。但我最终也没有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家或者哪怕是一个三流的作家，却成了一个手艺精湛的乡镇卫生院的妇科医生。这使得我的一些同行和我的一帮酒肉朋友们眼红，他们都说我这个男人托生得最值，阅尽了全乡女人的隐秘，我觉得这纯属于无知者的荒唐。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那些猪在精心喂养它们的农妇的眼里，它们可能是可爱的阿黑，大白，或者花脑门什么的，但在猪贩子的眼里都是笼统的猪，同样道理，女人的那个地方在一般男人眼里那是欲望和淫亵，而在我们男妇科医生的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器官。
　　 龙天威——
　　 我的耳朵里炸了一声雷，我的肩膀上着了一记拳，我不得不回过头来，一看是我的老婆田爽。
　　 龙天威，你真的聋了？你在发哪份神经？
　　 我在看天。
　　 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那里有我喜欢的东西。
　　 田爽走过来，一边看乱云飞跑的一小块天空，一边揪住我的耳朵，说，喔，看到了，天上长满乱纷纷的心，还有那遍地披拂的小苗。
　　 我一声没吱，我不能在这个公众场合和一个把发威和撒泼当作一个成熟少妇的泼辣来控制男人的女人争执。我觉得沉默是金就是我最有力的反击。但让我沉默的另一个更大的原因是坐在我对面的沙砾，她今年才来，还不知道我几年前的绯闻，还听不出我老婆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太有才了田姨，我怎么想不出这样的诗句。沙砾是一个文学青年，她对我老婆田爽讽刺我的话大加赞赏，并把她那狗屁不通的诗句写在了处方签上。
　　 哎，张飘那你去吗？我老婆没去接沙砾的话题，把脸转向我。
　　 你去吗？我撇下老婆问对面的沙砾。
　　 沙砾看看天未置可否。呆了一会，说去，捧捧场。左右老张也快走了。
　　 要走了，他要去哪？
　　 还不待沙砾回答，田爽就快人快嘴地回答：你呀，什么都不知道，张飘要到乡上去当文教卫生助理了，亏你还是他的同学。我承认，自打我从县里回来，我们接触的并不多。
　　 你呢？
　　 这回我问老婆。
　　 废话！我不去我来找你？
　　 我一听说张飘要到乡上去当文教助理，心里还是升起一股无名的嫉妒之火。所以我就又瞅瞅那好像谁一碰就要漏水的天，说，天要下雨了。
　　 下刀子也得去啊！咱跟张飘什么关系。头一天晚上怎么也得去捧捧场，儿子升学也是大事啊！我老婆急赤白脸地对我喊。
　　 沙砾问，龙大夫你和老张什么关系？
　　 我说我和田爽、张飘是医专的同班同学，还是亲家。沙砾笑了，说龙大夫你可真逗，你们两家不都是儿子吗？我说是啊我们是同年结婚，同年生孩子。田爽和王旭刚怀孕的时候我们就说如果生个一男一女，我们就尕亲家，亲上加亲。可谁知道天不作美，生下来一看全是带把儿的。亲家没尕成，但关系却不差。虽说这几年各自忙事，接触不像过去那么多，但心是不隔的。
　　 所以我说谁不去，咱们都得去啊，你也知道老张这人挺倔的，肯定没几个人。我说不一定吧？就好像你了解老张，人家这几年也顺流多了，再说还有乡上的人呢，王旭在那混了那么些年了，还差人吗？
　　 王旭是张飘的老婆，我这样说是找借口，因为谁都知道乡上有七八十号人，而我们医院加上打更的老头才四十多人。但张飘的老婆不是什么官，就是财政所的一个会计。
　　 我的老婆急了，你这个人看来是没治了，看你将来遇上个为难招灾的，咋去求人家张飘？嘘——我把嘴撇到了耳丫子上，他能办个俅啊，都要魔障的人了。
　　 走吧——老婆拉长声求我。沙砾也说，人家都走了，再不去就开席了。说着过来拽了我一下，我不情愿地站起身，跟在她们的背后，磨磨蹭蹭地走。
　　 路上的行人三三俩俩地撑起了雨伞，好在到张飘家的路不算远，走到他们家跟前的胡同口头发还没浇湿。再往前走，从张飘邻居的矮墙上就能看见高高支起的大棚。张飘这两口子还真能算计，同样数量的席面在家里办就比在饭店办要省三千多块钱。
　　 到了门口，就见两个男人从院里走出来，其中的一个认识我，是乡里计生办的一个小兵。一见是我，他叫打招呼，龙哥来了。我说你们怎么走啊，不吃了？他急三火四地上那个人的摩托车，说不吃了，乡上有事。我逗他，你们人们公仆就是比我们忙啊！连个消停饭都不让吃。
　　 他笑了，带着一阵雨丝突突突地跑远了。
　　 进得大棚遮挡的门口，张飘才从屋里迎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他的儿子，树桩子似的站在老张的旁边，比他爹高出一截。嘴巴上也和张飘一样长着厚密的胡子。
　　 张飘的儿子热情地叫了一声叔，又走过去叫了我老婆一声姨。我说祝贺你，你比你爹我们强多了，中国医科大，那可是我们当年的梦幻，在你的手里变成现实了。
　　 张飘的儿子又问田爽，你们家小龙的通知书来了吗？田爽不好意思地说，他哪比得上你，他是二本，还要等几天。
　　 张飘说都一样，都比咱们强。说着走到我的跟前，又握了一下我的手，说，不过你能来，我还是真的很高兴。
　　 张飘说的不是假话。刚才我说有点嫉妒他还不是完全的原因，更大的障碍是七八年前他给我捅的娄子。尽管现在我认为他可能出于对田爽的关心，或者是无意，但他使我流亡在外三年多，险些拆散了我和田爽的婚姻。那时我和一个叫苗嫩的村医正打得火热。苗嫩是一个按他男人的话说就是一个让男人一见就要上的女人。她那时才结婚不久，和我学妇科，水葱一样的两条秀腿，让我很是着迷。我喜欢她穿裙子的样子，我认为现在的很多女人都不愿意穿裙子，是毁了造物主给予他们的恩赐。女人的身段和腰姿只有在裙子的包裹下才显得与男人不同，并充分招摇出女人的韵味。苗嫩就是一个乐意用裙子装饰自己的女人，她来的头一天，我的心里就是一紧，觉得我们以后会有故事。但我毕竟比她要大二十岁，我只是一个闪念罢了。但真正成事还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那一天，她说要让我给她上环，我不解地问她，你不想要孩子吗？她哭了。她说她暂时不想要一个天天向下的男人的孩子。我才知道他的男人结婚后不务正业，把自己的医术荒废了，成天和村子里的人打麻将，好几次都因为粗心，闹出医疗事故。我说你们不是卫校的同学吗？怎么一点都不了解。她说他念书的时候不是这样，要不我也不会那么远嫁到这里来。他哪像你啊，画画得那么好，文章还写的棒，我在市里卫校念书的时候就在报纸上常看你的文章和画。显然她看过我的那些自认为得意的狗屁东西。她那天还说我是看着你的作品长大的。我被她的幽默逗笑了，那么说是我老喽。她自感走嘴，忙打圆场地说你真的不老。我还是有一点岁月无情的感伤。就在我在处理间里掰开她的那双玉腿的时候，她却一下子坐起来，一把抱住了我，把她的嫩脸贴在我那胡子啦擦的老脸上。我的神经短路了，我无法控制自己，尽管前面我曾冠冕堂皇地说在我的眼里那仅仅是一个器官，但我还是走火了，本来是要给她上环，却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给塞了进去。我以为她会反悔，会大声地喊叫，但我错了，当我们都飘上天的一刹那，我们都莫名地哭了。按照惯常的说法，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们是在到她们村子里进行育龄妇女检查的时候，被她的男人抓住的。那天检查完，到了她们家里，她说她男人今个早晨就上市里进药去了。一进屋，她就紧紧地箍住我，我也真丧失了理智。其实她的男人是早有耳闻，只不过是骗她。就在我们忘乎所以的时候，她的男人已经悄悄地从窗户溜进来，不声不响地把我们的衣服都抱到了一边，并且拿着手机开始连续拍照。在他的心目中，如果我是强奸，苗嫩是要不时反抗的，但他看不出苗嫩痛苦的表情，有的只是幸福的微笑和有节奏的丝哈声，他手中的手机颤抖了。就在苗嫩要扭断我的一刹那，她睁开眼睛一看，傻了。他的男人走过来，啪啪地击掌，好——好精彩的表演。苗嫩以为他是冲着我来的，一找衣服，没了，我也一惊，赶忙捂住自己惹事的地方。苗嫩对她男人说，你放了龙医生，都是我的事。他男人一步一步走到立柜旁，拿回我的衣服，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没了火，有的只是眼泪。他说苗嫩我不怪你，我输给老龙头，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瞧瞧，这小子把我说成是老龙头，我的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觉得他说的在理。但也从反面说明他在各个方面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他说，老龙头你走吧，我会和苗嫩走好后面的路的。这就是八零后的做事风格，按照六零后的做法，我会被打得头破血流，还可能丢了老命，而在人家这里，却是一个教他悔过自新的机会。就在我要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仍然没忘记警告我，不过老龙头你给我记着，我也不会让你过好的。他果然没有食言，领着苗嫩到市里开了家私人诊所，头几年我在县里的时候还听朋友说他们的生意不错，孩子也挺大了。
　　 田爽是在接到苗嫩男人的彩信后才和我闹翻的。其实在这之前，我和苗嫩在医院的凉亭里说话的时候，就被张飘用手机拍了照。不知他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作剧，当田爽的手机上出现了我的两条裤管和苗嫩的两条秀腿的时候，田爽仅仅了解我的裤子并不了解那双玉腿是谁？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注意院里女人的大腿。但她失望了，因为在我们院里，还没有那样一双好看的腿。从这时，我才发现田爽的心机。她撺掇院里搞了一场包括村医在内的健美表演，从她那细小的眼睛缝里发现了那条秀腿就是苗嫩的，她和我小闹了一场，但我并没在意。我开始认为张飘的玩笑闹大了，我和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我一直到事发，都无端地把责任归到张飘的身上，好像我的离家出走不是苗嫩男人的彩信而都是张飘惹得祸。就在田爽把我的东西都甩到外面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该走了。我托我在县里妇幼保健站的同学找到了一份临时借调的差事。在这期间医院开始走下坡路。田爽她们都在自己家里开了诊所，效益据说比在医院里还好。这期间张飘也追求过田爽，但最后也没有结果。我也曾在县里找过几个，但也仅仅是走个过场。县里调不进，正赶上恢复农村合作医疗，院里需要技术骨干，县里动员我回，医院也找田爽和我谈，田爽松了口，为了儿子，为了退休金，田爽又把我这辆出去骑别人的自行车接了回来。回来后才知道张飘也在开始闹心，王旭的高中同学从县里调到乡上当乡长，据说在高中的时候他就追求过王旭。张飘开始天天喝酒，他的医术随着酒精的浸透开始麻木了。不管是什么病，他都说是气管的问题。我知道这和张飘在学校里对呼吸内科研究的透彻有关，但他的顾客开始明显少了，一直到医院恢复，他都是这样。而这时我开始理解张飘了，开始反思自己的不是，对田爽更是不敢说个不字，这也无形当中助长了她的蛮横。
　　 我紧紧地握着张飘的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也祝贺你啊！
　　 张飘一惊，又变得镇静了，祝贺我？他反问我。你不是要调到乡上去吗？他咧嘴一笑，没影的事。
　　 王旭呢？我看了看院子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问张飘。她有事，没有她，俺们爷俩照样成事。我似乎又看到了张飘年轻时的影子。那时的他有棱有角，但就是在和王旭的交往上跌了一个大跟头。我和田爽是我们那个班唯一成事的一对，张飘到这不久，每个星期最大的事情就是看对象。后来他才知道各个单位的漏网之鱼几乎都给他介绍过。王旭是其中的一个另类。她是电业所的临时工，王旭的爹是电业所的头儿。当时让我感到可笑的是，张飘看的有职业的都看不上眼，却和一个临时工飙上了劲。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张飘曾经和我说过，他和王旭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傍晚的街道边。他在我那喝多了水，就去和王旭见面。他没看清王旭的脸面，只觉得脸箍得挺白，王旭话很多，张飘话很少。少的原因是张飘憋着一泡热尿。王旭的话不完，张飘的尿在涨。就是这泡尿让他们见面时间显得很短，又很长。随着一泡热尿的落地，张飘对王旭的印象就这么凉了。但王旭没憋尿所以她的热情不减。第二天就到了我们医院，本来她是知道张飘的诊室的，却从别的屋开始，每到一个屋都是相同的问话，张飘在吗？这样几乎就在一瞬间，医院里的人都认识了王旭，也都知道张飘有了一个女朋友。我那时就觉得张飘完了，他要栽在一个心计不凡的临时工手里。果不其然，王旭请张飘到家里吃，有时还到家里睡，每次到张飘的宿舍，都给他买来他乐意抽的那个牌子的烟。王旭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让张飘扯不掉了。这时张飘的老爹调到了市里，张飘也想随过去，可王旭却进不去。张飘烦了，就在王旭找到他们家里的时候，张飘正在炕上做着到市里的美梦，一睁眼却看到了坐在炕沿边上的王旭，他真感到了王旭的可怕，他并没有告诉他远在几百里地的老家的名字，她是怎么那么准确地找上门来的？他急了，一脚把王旭踹到了地上。王旭说她怀孕了，后来才知道是王旭骗了他。张飘蔫了，和王旭一起回到了院里。但却不理王旭了。尽管王旭的老爹提出要让他们结婚。就在一个黄昏的街道上，张飘叼着王旭给买的烟卷正漫不经心地散步，考虑怎么样甩掉王旭的时候，后面就来了一辆大马车。就在马车到了张飘跟前的一刹那，赶车的老板子挥起大鞭子冲着张飘就是一阵猛抽。张飘抱着脑袋在地上滚做一团。事后才知道赶车的老板子是王旭的舅舅。张飘怕了，就在王旭的老爹再次找他谈话时他答应了这门婚事。后来王旭的老爹把王旭弄到了乡上，再后来成了正式的会计。张飘也就断了调市里的念头，和我们一样成了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