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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4-03-02 阅读: 24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新村规划改建,评估团评价宝林家的房子时,宝林带着评估人员房前屋后的转了转,评估人员说出了惊人的天价时,小组组长马大贵像个唱戏的小生,尖着嗓子哼咳

摘要:马盛瞅瞅桌上忽明忽暗的煤油灯,灯影下一棵棵大葱,一碗大酱,咽了一下口水说,“不吃了,吃过了。” 一
   新村规划改建,评估团评价宝林家的房子时,宝林带着评估人员房前屋后的转了转,评估人员说出了惊人的天价时,小组组长马大贵像个唱戏的小生,尖着嗓子哼咳了一声,一口痰喷出的样子,说:“不值啊,看看这座后墙,抹的是白灰,里面还是坯篓子吧。”
   马大贵的脸灰灰色,刀条子形,不是锥子尖下的胡须一棵棵地扎煞着,俨然是一个太监。宝林瞅瞅他,心里暗骂了一句黄瓜种,就是黄瓜种。宝林看着走远的人员,很是不爽。想想也是,那马大贵是马武的大儿子,曾经惦记过四姐宝芝,这还不算,宝林自己呢,又和他妹妹大英有一段冤缘,叫得是,他们碰个对头面,不得不打声招呼,在当年,那股仇恨,真是刻骨铭心。宝林看看自己的房子,又看看自己的院子,大门楼,脸“唰啦——”一下就撂下了。马大贵是小组长,说句坏话,房子指定落价。兰香站在屋门口,看到了宝林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妙,劝着:“宝林,别听马大贵瞎说,他说了不算。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听他白话啊?”
   “冤家宜解不宜结,但愿吧。”宝林用手拍拍身,脑子里回想起了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看着兰香消瘦的脸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你嫁到这个家,就挨了他们马家人的打,你一点不记恨他们?”
   宝林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张待发的强弩。
   “看看你啊,没事啊,都过去这些年了,我不还是我,还是你毫发未损的好老婆吗?”
   兰香过来拉宝林的手,嗔怪地说:“好老公,忘了吧。阴霾的日子终会过去,晴朗的天空就在眼前。”
   宝林虽然笑了,调侃地说:“还会拽诗了?啊?”但还是心事重重的。
   兰香逗他开心,用手指点了他脸蛋两下,“都是你教的啊,你忘了?”
   “嗯。”宝林说,“我没忘,怎么能忘呢?”
   打自己结婚以后,父母亲就把宝林和兰香叫到跟前说:“宝林,兰香啊,我们老了,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们管了。钱什么的,也你们支付。”
   母亲说:“是啊,老娘们修理孩子,老爷们修理宅子。”
   宝林的父亲在屋地上拄着拐杖转了两圈,接着说:“我们家的房子总漏雨,该修修了。”宝林盖大门楼、砌花墙子、一轮一轮的闹腾好多次,那些遗址早没了。宝林一想起当时受的累就冤枉。宝林的房子还是老墙体,那后墙是父亲打的。前面已经被宝林多次转型装修,轧水泥、砌砖、贴花瓷砖,弄得富丽堂皇,五光十色的。在村子里一看,那也像一座大庭院了。宝林走到后面看看,最难忘的还是残存的一溜后墙,打那条大墙的时候,宝林还参加过战斗。另他记忆犹新。
   父亲说:“都说灰打不了墙,闺女养不了娘。宝林,你还得靠姐姐。”
   “嗯。”宝林一边扶着大板子,父亲一边往上填灰土,一边想这前几天的事情。或者想着很久的事情。
   那时,父亲在陈姓的叔叔婶子的和外甥的帮助下,把房子盖在山边,就盖在灰窑边,这里的老辈子人烧过石灰。打墙就地取材,到哪去取土呢?父亲就等雨后,半湿不干的灰土,把割来的赖草剁断,掺杂其中,抡着板子“啪啪啪……”地打。
   一边打,宝林一边往前挪挡板子,就想父亲说的那句话。闺女养不了娘,自己还是指着姐姐啊。宝林是独根苗,五个姐姐。五个姐姐有三个出嫁了,那还是在搬家前,父亲把大姐二姐三姐都嫁到了原来的那个村子,为的是将来照顾弟弟。宝林二十那年,父母就张罗着自己的“老本”了。
   马家的大户人家的老人或者儿女张罗“老本”,大都张罗“二三四”的。小户人家呢,像宝林的爸爸就想了,人死如灯灭。就是那么回事。生活本身就拮据,都说死了之后,死人得到荣华富贵,活着时候穿的破衣啰嗦,死了就好了?就绫罗绸缎的?瞎扯。自己就弄个“一二三”的,也得一百元啊。那买柳木板子、或者铁道上的枕木呢?在放了大锯破开,真是啰嗦又花钱。
   庄稼人一辈子都是要闹个“老本”的。一指厚的棺材底、二指厚的棺材帮、三指厚的棺材天已经够可以的了,太厚了,像“二三四”的棺材本,十六杠的人抬都把腰累弯。确切地说,过去的人有劲。宝林的爸爸抬过很多死人。宝林的爸爸在宝林的眼中高高大大的,就像一堵墙。当然,宝林的爸爸也想把宝林打成一堵墙,眼下还无能为力。没有能力,就得召集家中所有大臣,大女儿,女婿、二女儿,女婿,三女儿,女婿,若不召集,也得来的。大家就陆续的在原来的村子来了,父亲召集他们来,他们也知道是帮弟弟的,再说也有这个令,女儿要掏翻“棺”钱。那是两口棺材啊。四女、五女待嫁,虽然还没有公开,但女婿也偷偷地听了女孩子的传话,过来了,每人掏个三十、四十的也叫钱啊。
   木匠打完的棺材,都是底朝上的,不给钱,木匠是不会翻过来的。一旦打完棺材,这时候,木匠就该要钱了。
   四女、五女是带着任务,跟着父母亲搬家到马家窝铺的。来此落户,是父亲一个人过来看看,这里原来有个沾亲带故的远方表姐。父亲的表姐有个儿子,在小队里当队长,父亲是投奔外甥来的。外甥不是什么大户,小队长的身份还是有点感召力的。当时他领着父亲挨家挨户的签字,马家大户却没人反对,都虎视眈眈地想从中捞朵“红花”。哪知,“狗咬塞泡——空喜欢一场。”什么红花呢?就是马家男丁的光棍很多,都擦亮一双双蛇眼瞪着呢,盯着那马上领过来的两个大闺女呢。
   二
   宝林的父亲最不愿意让人议论他的是:用闺女落户。可是,真要到了异乡僻壤的,没有个人家帮忙怎么行呢?表姐的儿子小队长,为姨夫来落户的事情,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大脑里就像一面筛子,筛来筛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用姨夫家的妹妹来落户。姨夫家还有两个妹妹,一个二十了,一个还在读书,也有十八岁了。现在,表弟还小,只有把姐姐找到个人家,一则对落户帮帮,二则对新来的姨夫家也是个帮忙,省的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吧?那就是说,在那里因为受大户人家的气,不能来到这里也受大户人家的气吧?小队长想好了这个事情,就和姨夫商量说:“宝林还小,妹妹嫁过来,也是个帮手啊。”
   宝林的爹说,“是,是是,总得合适吧?”
   小队长想了半天,就是没有想出大户人家马家有合适的小伙,那时候,马强的儿子读中学还小,马铭的儿子在队上当民兵排长,稍大了点。马盛呢,在生产队里很豪横的,是个保管,娶了个不争气的傻老婆,家里的三个儿子两个傻子,大儿子蹦精蹦精,刚刚读初中,人不是个人,窝不是个窝。小队长看着马盛的两个光屁股的儿子在井台玩耍就恶心,一个十二了,一个十岁,也不读书,就是靠着生产队的救济过活。两个孩子傻吧,会祸害鸡巴,个个都把鸡巴的包皮往上死命的撸,撸得和一棵棵肿胀的大红蘑菇似的。有天哥哥看见他们弄疼了哭,也不拿两个弟弟当人,对着他们的光腚,这一顿踢。踢得他们哇哇叫。小队长赶在跟前,把他们拉开了。小队长想了又想,怎么跟姨夫提那种人家呢?马家的孩子不是歪瓜劣枣,就是不适宜这两个漂亮妹妹。后来,小队长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好人家,就是陈家。陈家大婶为人好乐施善,就是有点爱说。虽然不是大户,在村子里有了一门亲戚,也给姨夫找个落脚的地,给小表弟找个帮手,是值得的。想想陈婶的儿子,哥六个,一个个水葱似的。老大陈旺读初中,十八岁,属猪的,和姨夫家的五妹妹般配,同属,就把他俩的亲事订下来吧。小队长说,“陈家还有一处闲房,姨夫搬过去,暂时住在那里。”
   宝林的爸爸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嗯。外甥说人家好,我就信外甥的,用闺女落户不是闹着玩的,你妹妹一个个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嫁的,总得扒拉扒拉,挑挑。马家再是大户,没有好小子,我们也不理他们。”
   “是啊,姨夫。我们约个时间,让两个孩子在哪个供销社见见面,就偷偷地定下,不声张,等他们都毕业了,再完婚。”
   “行。你回去订时间,来告诉我。”
   那天,宝林的爸爸领着五姑娘宝花,到马家子供销社,和陈旺见了一面。天气迷雾蒙蒙,如轻纱似飘带,在父女面前一摆一摆的。宝花在后面跟着爸爸,以为爸爸趁着星期天去集市,背了几捆子日用品。什么呢?宝花也要帮助爸爸背的,爸爸不让。爸爸猫着腰,踏出坚实的步履,宝花也是,他们爬山路的姿势,像极了珊瑚丛中的大虾。宝花和爸爸的裤脚都被露水打湿了,有时候脚下的山枣树、野草根还会羁绊他们一下。宝花的爸爸在前面,叹着气。他并没有告诉宝花,不知道该怎么说?五姑娘还在读书,说嫁就嫁了?老爸爸知道现在婚姻自由,说出来了,宝花不去呢?前几天,外甥走了之后,他从生产队回来,就找来陈年的高粱穗子,就是在自留地种的那些“粘高粱”穗子,因为粘高粱的穗子既长又散,只有粘高粱穗子,才能摁在碌碡上,他坐在小马扎上,“挎挎挎……”地撸杏黄色的高粱帽子,把高粱帽子撸净了,再在碌碡上打吧打吧,抱起来,找一处阴凉或者温暖的地方,找来麻绳。这些都是闲时候做,乡下的碌碡不是谁家都有的,这时候,他还是往一边骨碌一下碌碡再走的。碌碡在乡下,从来不许立着的,碌碡立着,表示颗粒不收。宝林的爸爸用一根短木棒,就像毛驴拉犁铧用的驴套后面那个“吊攀儿”(驴套后面的横木)那么长,上面有个铁丝勾,钩子勾住绳子,再来回一弯,宝林的妈妈早把煤油灯放到高处,问:“绑炊厨干啥?”
   炊厨,是刷锅用的家什。
   “我要去外甥家。”宝林的爸爸仍然绑着,脚蹬着横木棒,使劲扎。
   “外甥说了明天去,真是帮我们,明天正好不用下地。”
   “唉,生产队的活多,阴天下雪的也要挑土垫圈,我和队长说了,我浑身打要子(感冒)了,发烧。”
   “嗯,明天星期天,你也好领宝花去……”
   “你不要说了,我绑这个,就是瞒着宝花呢……”煤油灯下,宝林的爹有泪珠落下。老婆也听出老头子的无奈劲,悄悄的,擦了一把眼泪。“别说了,孩子们在屋里睡着了。”
   “宝芝够累的。”
   “唉。”
   宝芝是四姑娘,刚刚下学,队长就来了说媒,给他叔伯兄弟的儿子,队长是大户人家,这个村子里的百分之九十都是李姓,跟了他们,那是吃香的喝辣的,反正,吃香的喝辣的,在那个时候,也就是宝芝可以和李家大户孩子一样挣满工分,最起码的不像现在的,挣半分。宝林的爸爸一想,那李家的小子哪是那样的啊?是一百个不同意。头大的三个女儿,李家人哪一个没惦念过?他不同意,宝芝也不同意,怎么不结仇火呢?
   宝林的爹实在呆不下去,就千方百计想离开这里——搬家。
   自然,村里还有和他们一样的小户,也受气,孩子挣小人的工分,不像李家的孩子挣大人工分,连蹲点的,包队的领导也无奈的情况下,就得奋起反抗了。于是,女人家和队长对面辱骂,是常有的事情。女人站在沟坎上,队长站在梨树林里,一对骂,就是一个白天。女人专门在队长分配完活,小晌午了,来到自己家门外,沟坎,或者坝沿上,对着回来歇息经过梨树园的队长骂了起来。当然是没有主题的骂,什么陈年谷子万年糠,三七旮旯话的骂娘,队长自然知道是骂他,他能服气吗?他支棱耳朵听听,你敢骂我?你敢骂我?
   就站定,口对口,像唱起山歌,对骂起来。
   一直骂到日头偏西,队长连吃午饭、睡午觉的时间都错过了,队长媳妇来喊,他也不回去。在那年头,社员都得听队长的,队长喜欢起早,由此,队长早晨四点就起来打钟,社员四点就上工了。热了,都要睡午觉的。骂得不可开交时,队长尿急,掏出家伙在梨树林里就尿,直把那骂着的女人看到队长那里,黑嘟嘟一堆,像个驴卵子在抖搂,羞得跑回家里,一边跑一边红脸秃噜,骂队长不要脸,等着,我告你。虽说气得和散工回家的老爷们说了,队长没对她实施性行为,怎么告人家?只有哑巴亏吃了,过后一寻思队长那堆黑乎乎的驴卵子就恶心,就呕吐。
   宝林呢,和那家的孩子放学,一路回家,碰上了李家来的亲戚,也是一个孩子。两个人本来对李家就抱有仇恨,又问了那个小孩去谁谁家,是什么关系。顿起了害人之心。
   那家的小子对宝林说:“我们把他绑起来。”
   宝林虎头虎脑的,也听那小子的,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因为都是小户人家的孩子,小户人家斗不过大户,但总是抱团的,团结才是力量。
   他一招呼,他就上去抱住了那孩子的腰,那小子就劈头盖脸地用拳头朝他打来。
   回到家不久,队长的兄弟就怒气冲冲地来到宝林家,说宝林把他的妻侄子打死了,找宝林的爸爸算账。
   宝林的爸爸嗷的一嗓子吼出宝林,朝宝林的后脑砰砰砰一顿打,这是他第一次打儿子啊,把宝林打晕了。宝林的妈妈拉着,宝林的爸爸吼:“看你还作孽吧,看你还作孽吧……”
   事后一问,那家亲戚的孩子还没有怎么样,小孩打小孩,手脚一定不是那么狠,就是当时解恨而已。宝林的爸爸后悔不已。
   宝林的爸爸为了搬家顺利,不让陈家大婶花钱,在供销社边上的小饭店卖了十几个包子,大家算是吃了一顿饭,花了宝林的爸爸七毛多钱,把那些炊厨分给外甥和亲家了。就这样,这个事情悄悄地定了下来。宝花这个时候,才知道爸爸的用意,不过,看过陈旺之后,两人在一旁说了几句话,还算聊得来,人又仪表堂堂的,为了弟弟将来有了帮手,到了异乡弟弟再不受欺负,也只有默许了。还好,自己还能继续读书,谈婚论嫁的事情还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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