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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记忆,在雪光中飘

作者: 路边的树 时间: 2014-03-02 阅读: 25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心为什么焦躁和不安?我的眼睛为何如此干涩和迷茫?我的思绪为什么这样滞涩和萧条?  我心中污浊的东西太多太杂太滥。我渴望,天公剪水,宇宙飘花。让丝丝缕缕

我的心为什么焦躁和不安?我的眼睛为何如此干涩和迷茫?我的思绪为什么这样滞涩和萧条?
   我心中污浊的东西太多太杂太滥。我渴望,天公剪水,宇宙飘花。让丝丝缕缕的雪花覆盖大地,掩埋荒凉和凋蔽;任飘飘扬扬的雪花润泽干枯,肃清心头阴霾和积郁。
   上小学时,课文中的谚语“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和老师深情地联想及吟哦,让孩子们心生希冀和期盼。虽然,扯露出惨白棉絮的棉裤棉袄,已怯怯的流露出对冬天阴冷的惊慌和恐惧。
   童年记忆中的雪,白色铺盖了一切。
   在早晨干冷纯洁的空气中,其实,我早早就醒来了,但就是不想穿冷硬如盔甲的衣服。奶奶给我披上棉袄,坐在炕上捂着棉被准备发酵的面盆旁,敞着蓝襟大袄,挽着花白发髻的脑袋,像公鸡啄米似的,一顿一顿的打着瞌睡。当村庄里的公鸡开始由远及近啼鸣时,奶奶开始推搡我。我看见窗户已经发白,但还没听到二丫站在我家牛棚外、尖细的唤我“走了走了”的喊叫声。于是,我又很踏实的趴回被窝中,想继续找回我正在行进中的酣梦。
   梦没有续成。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就听到了二丫的唤声。接过奶奶已经捂热的棉衣,就像枕戈待旦的士兵一样,胡乱披挂,拎上书包,掀开窑门,仓促的应付了奶奶“馍馍在火炉上烤烤再吃”的叮嘱,在大门上明亮的雪光中,看见了包着红色头巾、只露出额前短发及黑眼珠的二丫。我家的黑狗,此时也拱开了了半掩的大门,在皎洁的月光下,挺着瘦瘦的腰身,精神饱满的尾随在我俩身后。
   黑狗腿脚轻快的走在前头,它好像没见过大雪一样抖抖索索的好奇。又好像一位越战中的排雷战士一样,勇敢的走在最前头。用它咻咻的冒着热气的黑黑鼻尖东闻西嗅,在雪后明亮的月色中,给我俩扫除着空旷与寂清。我们一边走,一边把嘴里的话,断断续续的抖落在四周松软的雪地上。二丫说,五年级的数学难得很,到了初中就更难了。我说,那个崔老师简直是个恶魔,他说我扫院子简直是給老爷画胡子。他话没说完就把我拎起扔在旁边的杨树下,差点把我的屁股摔成两瓣。
   我俩走过村口的深壕,追赶上了我的堂兄庆来。在洁白的雪光和晶莹的月色里,他的大棉裤仿佛溜到了胯下,使他看起来,显得没有屁股只有两条臃肿的短腿。他拿着一本语文课本,反反复复大声念叨着一篇课文,话题是:“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他,是二大的长子,二大常说,男长十三夺父志。二大迫切的想让庆来立即长大成人,接受自己一家之主的担子,并且通过念书光耀门楣。可惜庆来不是念书的胚子,只读到三年级,就读不下去了。后来去南方打工,学习了把各种金属焊接在一起的本领,现在开了一家店,生意红火,一月的进项,听说抵的过我半年的收入。但让他们夫妻俩揪心的只是,连续五年生了三个女子。现在一门心思,弃置了生意,东躲西藏就想生一个带把的男丁来续香火。
  
   我和二丫超过了喋喋不休的庆来,没有直接走上宽阔的拐弯公路。在一片茫茫不辨小道和田地的炫目白色中,凭着印象,趟过了路边壕里淹没脚踝的积雪,找到了斜穿麦田的小路。操近路来到了校园。学校里,没有往日那么晦暗。月色雪光下,教室里,老师宿舍中,没有亮起一丝灯光,一切还都在白雪的静穆覆盖中安然入睡。黑狗胆大妄为,竟然在体罚学生最厉害的崔老师门前流连嗅窥。在他门前的一厝子煤灰上拱头翻检。终于,让我们提心吊胆的意外降临了。黑狗尖嘴里喷出的热气吹腾起了煤灰,在干灰呛鼻下,黑狗对着灰色墙壁,顺理成章义无返顾的打了一个响梁的喷嚏,声音尖锐,就像夜晚寂静山林中,厚重积雪突然压折枯枝一样,让人心惊。于是,我和二丫条件反射似的踩着积雪,沿着冬青树中间的通道,狂奔到了没有一个脚印的操场。
   操场上,两幅栏杆,孤零零的高举在半空,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黑狗也随后而至,依旧洋洋自得,东跑西顾,在月光清辉笼罩下的雪地中,癫狂地踩下杂乱无章的梅花。它差点闯出了大祸,我很想教训他,但苦于没有器具,棉裤的裤带是一条布索,慌乱中挽成了死结,不好解下。二丫,却弯下腰,从书包中掏出馒头,揉搓下馒头皮。黑狗灵巧湿热的舌头,在手心中干净利落的舔完后,她拍拍狗头,对狗娓娓低语,说,丑丑回去吧,我家大门还没关,看贼娃子溜进去偷东西……你再不走,等崔老师起来后,小心他吊死你,剥了你的黑皮吃狗肉喝烧酒。黑狗狗头微仰,黑眼珠定定的,终于听懂了指示,一步一回头的摇着尾巴,从校门口消失在熹微的雪色中去了。我担心我家的黑狗,在别的孩子用食物的引诱下,再次来到校园给我和二丫惹麻烦,但它终究没有来。
   直到此时,校园中,还听不见学生的人声鼎沸,还听不到棉鞋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还看不见老师宿舍后窗上亮起灯光。我和二丫,这才发现,夜晚雪后的清亮,让村子里的蠢公鸡误以为东方拂晓,就积极打鸣。而我们,没有手表,一直以鸡叫的遍数来作为钟点。但今天,是真正的来早了。
   天空和雪地一样的白,一样的干净,好像是谁拿着雪团均匀的擦拭了一遍。顶在西天边枯瘦树枝上的月亮,在很多个没下雪的夜晚,像村子里张寡妇的脸一样,寡白惨淡的冷清。而现在月亮的脸,安详自得,笑容温柔款款。就像张寡妇手里端着沏好的热茶,深情地看着村里的文堂哥哥,不顾老婆的谩骂哭嚎,脸上还留着老婆撕抓下的血印子,就急匆匆的赶来撅高屁股,头探进炕洞,给她一个孤身女人,去捅堵塞了好多时日的烟囱一样。
   看着月亮,二丫说,月亮像白白光光的圆石头,被来来去去的风吹得干净清爽。我说,月亮让我想起妈妈刚刚烙熟的白面大饼,表皮炫白又略带痕痕金黄,里层酥软烫热,香气馥郁……一说的吃的东西,在这个雪后并不算冷的清晨,我就突然的想到了火炉边烘烤的黄灿灿的馒头片,还有熬得粘稠滚热的小米稀饭,于是口水就不争气的涌向牙床、舌底。
   我说,二丫,我给你蒸些雪馒头吧。于是我脱掉粗笨的不分手指的棉手套,俯下身子,两手合掬了一捧雪,弯腰施力,把柔软的雪凝固成了两个坚硬的雪团,二丫一个我一个。看着头顶的月亮,我把雪馒头咬得卡擦卡擦。二丫的手套是草绿色毛线织就的,露着手指。她翘着手指,向上举着一个比我小很多的雪馒头,粉红的舌尖慢慢碰舔一下,轻扫一圈。月亮把篮球秆细瘦的黑影,拉长在洁白的雪地上。我和二丫,穿的臃臃肿肿,像两个雪地里腆着肚子的黑企鹅,矮矮的影子在脚下黑黑的蠕动……
   吃完雪馒头,手冻僵了。手指感觉不到冰冷,只是热热的痛和手心一阵一阵的燥热发痒。我跺着脚,使劲的搓着双手。二丫说,狗蛋,我的手木了……我没手了。我想哭,你,给我暖暖。说着,二丫的手像冰凉的泥鳅一样滑进我的胸脯。月光映照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嘴里呼出的白气,变成细细的水珠,凝结在额前的刘海上、沾在向两边轻扬起来的眉梢上。我俩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的头才到我的鼻尖处,平日里,我还以为我俩同岁,个子也高低一样呢。
   很快忘记了吞吃雪馒头后引发的手指僵痛。二丫捡来枯枝在雪地上画着横竖道道。我把拍打着屁股的书包挪到胸前,用它垫着,双手绕过篮球杆拢在袖筒里,身子靠在铁杆上,脚下像推磨似的转圈绕走,把一坨厚雪踩得坚硬平整。眼前的黑铁篮球杆,好像氤氲着丝丝水汽,周身竖着一层茸茸的冰芽,在雪色月光下晶莹剔透、娇俏的惹人心生怜惜。
   我伸出舌尖,想轻轻融化他们,可能还会有冰凉中带着铁腥的气味随着清冽的空气,荡进鼻腔胸肺吧。但,舌尖一下子被冻在冷铁上了。雪地上伫立起来的黑铁栏杆,仿佛就是从地狱突然现身的魔鬼,把我牢牢地吸附在他坚硬冰冷的身体上了。
   我的舌头长在铁杆上了。不敢用力拉扯,我的舌头会断的。只剩半截舌头的我,就会想村子里的哑巴锁柱一样,见谁都呜哩哇啦,别人不理解他的意思时,就急躁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受人欺负时,骂不出口,气得拿头撞树。
   我呜哩哇啦的叫嚷,口水顺着嘴角,斜挂而下。二丫在我身后战战兢兢地顿着我的衣襟,好像要帮我使劲、帮我把舌头与铁杆拽开。她带着哭音急急切切的说,狗蛋,不要急,不敢动弹。我这就去叫老师,你等着我……让老师拿开水烫栏杆,你的舌头就囫囵了……我用更加大声的屋里哇啦,制止了二丫叫老师这种急中生蠢的做法。在我的联想中,那位暴躁的崔老师,会匆匆赶来,大手一挥,一把把我扯下来。然后在上早操时,在全校师生面前,在操场中间的雪地上,拳舞脚扬,打得我像肮脏的雪球一样翻飞滚动。
   此时,学生陆续走进了校园,前面四年级的教室门,被大力推开后,撞在墙上,咚的一身闷响。我狠下心来,把力量汇集在舌尖上,舌头鼓得的硬硬的,一闭眼,往后一仰脑袋——一阵扯肉裂骨的疼痛,甚至仿佛听到了用手豁裂布匹时的一声颤响,我和篮球杆,竟然真的分离了!舌头还在,觉得血水在口腔里热辣辣的涌动。但大力的吐瘫在雪地上,却不见半丝殷红。于是,没等到心跳平稳,就惶惶跑进教室,等待上课。下课后,匆匆跑的栏杆处,看我和铁篮球杆热吻,到底留下过什么痕迹没有。操场里的雪上,到处是散乱的脚印,太阳已经明晃晃的站在土墙边上了,天地一片澄亮。但太阳一出来,反而觉得更冷了。栏杆上,的确有一点白痕,很小,大如小拇指加盖,看不出来是舌头上的白皮,更像是一坨风干了的白色鸟屎……
   童年,冬天特别冷,好像在每个冬季,村庄都始终被皑皑大雪遮盖着。在大地褐黄的皮肤皴裂干枯时,在远山如从火灾中逃生一样、神情憔悴身影黑瘦时,漫天飞雪就及时的从天幕中飘洒下来了。山丰满了,大地也银装素裹,纯净得好像刚刚破壳而出一样。一年的尾声是冬季,雪,用他的厚实和纯粹的白色,遮盖了大地上的色彩斑斓,缓释了大地上的突兀嶙峋。等到积雪融化,天气变暖,又一轮的姹紫嫣红,又将隆重登场,开始一个新岁月中的四季风雨。在很多个寒冷的冬季,在很多个雪花飘飞的白天与黑夜,村子里陆续有老人抗不住严寒,去了另一个世界;有许多婴儿第一次睁眼,打量窗户外面那一片天联地接的白色;清早的村巷雪地上,留下那第一串清晰脚印的,可能是夜半时分,给暖和的窑里带进一股凛冽冷气的风雪归人,可能是背着简单的行囊,准备外出打工的儿子或丈夫。在一年一年的雪花飘飞中,我和二丫,慢慢长大,却越走越远,不知不觉中,终于走散。我读五年级时,她也读五年级。我读初二时,她还读五年级。我十八岁中专毕业参加工作时,她也恰好初中毕业,长成了一个丰满白皙的大姑娘。听说去了南方打工,至今,我没捕捉到过她的丝毫信息。
  
   近几年的冬天,的确不太冷。
   但在冬日里,好多人盼望大雪铺天盖地的心愿,却屡屡在梦境中强烈地升腾。
   去年的腊月二十七,我和老婆在年味很浓的街市上置办年货。去年冬季里,零星落过几场雪,但来势单薄,去的匆匆,只在太阳的刺射下,润湿了薄薄一层土皮。风起时,空气中依旧飘荡着干燥浓重的黄尘味道。前一晚,北风呼号,屋子外面天摇地动。第二天,天幕低垂,天空的成色很凝重,沁骨的空气中多了一些湿重的水气,让人仿佛觉得,不远处的那条小河,河面正在一层一层的封冻。人们都说,在年头岁尾,会有一场气势恢宏的大雪自天而降,千里冰封,万里茫茫。老婆说,别整天呆在屋子里,啥事都不管。眼看要下雪了,一落雪,很多东西运不进来,物价就会噌噌的往上窜,我们要赶紧再补充点年货。
   当我买好一条二十斤重的猪后腿,在人的漩涡中左突右冲找出路时,手机响了。我一肩扛猪肉,一手持电话,在人声鼎沸中大声接听。话筒里飘荡来不太熟悉的声音,时而方言时而普通话,最终还是听明白了。是儿时关系最要好的的伙伴、同学拴狗回家过年来了,他咋咋忽忽大大咧咧的向我问好,还说老婆也回来了,我虽然没见过但有可能还认识。并让我立即放下手头哪怕多么重要的大事,马不停蹄的赶回老家和他喝酒叙旧。
   拴狗和我不同村,我俩是初中同学。当时,我俩一样的窝囊和喜欢看闲书,使我们走得特别近。那个年代,若有人问我最好的朋友是谁,我会不假思索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拴狗的名字。拴狗常到我家来,我也常去拴狗家游荡。拴狗的父亲是个稍微有些驼背的高个子男人,不善言谈,但待人和蔼,见谁都嗤啦一笑。而拴狗母亲,我当时的印象却好像有些凶巴巴的,很少见和颜悦色的时候。做饭时,骂坐在小凳上拉风箱的拴狗父亲,喂猪时,骂扑腾翻飞前来争食的母鸡,烧炕时,拄着灰筢子,高声大嗓的咒骂村里偷摘了她一只南瓜、或者顺手牵羊拔了几棵葱的丫头小子。
   想到拴狗,记忆里的很多片段一下子都活了。拴狗这家伙,老实寡言,性格沉稳。当年没考上中专,但上高中,肯定能混进大学的门槛,因为拴狗当初学习成绩还可以。但我去上中专时,他却结束了学业,跑到外面打工去了。一去就是十几年,在外面成家讨生活,毫无音信,过年也从来没回过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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