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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燕飞

作者: 寒春 时间: 2014-03-02 阅读: 460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不带挂太阳的前晌,透过茵绿的梨树叶子,能看见一套三进院落。  高高在上的堂屋房门大展,章今柱正半仰在一张老式竹木太师椅上,品啜着大儿媳沏好的大碗粗


   不带挂太阳的前晌,透过茵绿的梨树叶子,能看见一套三进院落。
   高高在上的堂屋房门大展,章今柱正半仰在一张老式竹木太师椅上,品啜着大儿媳沏好的大碗粗茶。操一把齐崭崭向后背去的花白齐肩毛发,又捋捋从下巴漫瀑到胸前的山羊胡。农家务本力穑,自固山中,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咕嘟”一声响过,老者的喉结像母鸡下蛋似的努力着,紧接着从嗓子眼里翻腾上来一股携着牙屎的夹生之气。一泡尿功夫,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粗茶碗见了底。
   八仙桌面油光泛影,老式的旧漆早翻改了颜色,却因殷勤的擦抹而铮平赛新。老者脑袋后仰,座下的太师竹椅“吱吱”吐曲,牙口稀疏的褶脸上,鼻直口方,两腮无肉,眼中蓄光。麦茬般的老髭带着劲道,苍黄中纹道里驻着威严。
   大儿媳正在神龛前为沉疴在床的丈夫“喃喃”祷告时,老三和老四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龛前的烛火噗唿唿乱闪。
   “我说大嫂,哥的病多吃些药迟早会好的,何必求那玩艺儿!”老四嘴毛一撇,声音像铁锤夯在卵石蛋上。
   女人脸色大骇,拧着青紫的脖筋直看竹椅上的老头。有神灵在上,有长辈儿在上,她没敢说什么。
   老头眼中精光绽放,座下的竹椅也叽咛叽咛地咆哮起来。“混帐,在神灵面前如此不敬,你不怕横空打个雷下来了吗?”
   “爹,您常教导俺哥儿们,阴司报应神鬼之说系子虚乌有。今个儿又说什么雷呀神的。哪能自个儿咬了自家舌头吗。”老四虽然忌惮老爹,却谁的话都敢诋撞。
   “忤逆玩艺儿,我还治不了你了!平时教你那些道理,是让你当心着了外人的道,你却拿它对付我?难道你也想造反?”老头子的某处穴位似被老四的疯话点着了。其实他并非迁怒于四儿,而是为了安抚善良的大儿媳。
   老四把瞪愣的双眼眯起,唯唯怵喏:
   “爹,咱虽没有灵丹妙药治好大哥的病,却有办法治治那章云清的病。”
   章今柱轻觑一眼:“前阵子刚治摆过他一遭了,他的婆娘,他的大儿子都撵出门户了。”
   老三那吊三角里满是玄机。“娘们儿虽被云清赶走了,可他们还是一家人。老太太蹬腿后,她们母子俩按理数都得回家治丧的。到时候被他们搅和在一起,咱可就没戏可唱了。——其实这些都扯淡。爹您不知道,那女人在外面把咱一家子骂了个狗喷血,说是咱把人家拆散了。那个跟着她的儿子,吣口扯黄地大放觖词,扬言要把咱家铲平!”
   章今柱经牙缝里哼出冷笑:“别说他是条虫,就算他是条龙,也要将他斩杀了。诶——我说,你哥儿俩今儿唱的哪一出,那老太太不还没死,说这些不等于白瞎吗?”
   “不白瞎,今儿早,云清慌慌张张把念书的小儿子从学校领回家,就是等那老婆子咽气!……”老三背弯下去,手打喇叭状耷向的耳朵。
   太师椅又是一串呻吟,老者脸上抖动着一撮啴啴皮肉。深长地倒吸一口昏滞的室气。眼睛望着窎远的天外。
   老四争宠邀乖似的也贴身进前,两扇朱紫不分的厚嘴唇子啪叽啪叽煸动起来。“那章云清可没以前老实了,就在三天前,他找人把坟头的风水勘探一番。我还犯嘀咕,大哥这三天为啥起不来了?感情——”
   竹椅上的老者懊恨地把腰身板得棒儿直,浊黄的手指甲抠进竹皮缝里,那被须茬掩饰的上、下唇紧绷在一起,即而松开。呼吸有点凝叠,颧颊的皱褶里泛出缕缕青光。“一宗两脉,到而今二百余年,咱家丁兴水旺,他那一脉香火潦聊,现今他明着修阴,实想截断咱家脉气啊!”
   老三孥着川字眉叫道:还了得,铲平他的坟头!”
   老头儿未接他的茬:“章云清的爷爷英年早死,他爹三十岁殁于怪疾。到他这儿三代单传。也不知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感化了哪路神灵,娶了章念珠那女人后,竟生下三男一女。虽然中路折了一个,可这二十年在那抠门娘们儿执掌下,小日子风声水起。前年承包了队里五亩果园,昨年又买回钢磨来!”
   两个儿子像柠檬含在嘴里,“她?算哪根葱啊,不就一个小果园儿一台破钢磨吗?赶明咱也买一台回来,不,买三台回来,看她牛不?”
   “那是个财迷精啊:放屁崩出个豆子来,也得拾起。”老者似对两个儿子说的不感兴趣。
   “可不,身上蹦出个跳蚤来,她都捉住了放回自个身上。——怕跳蚤的血被别人挤了。”老四一只手撩起后襟,另只手在脊背沟“哧哧哧”地挠,一面缩颈延背地唠叨。
   “哼哼,那娘们儿进章家后,掌了章未清的门印。你二哥买生产队庄宅那会儿,她只管吃羊蛋,不管羊死活。全然不念本亲邻里,跟你二哥扽着膀筋喊阄瞎逞能!”章今柱那快要饱和的眼袋里积满了怒水。神情有些亢奋。
   “她那是背着萝卜找镲子,蛤蟆蝌蚪撵鸭子——不自量力。亏您给那个没有主心骨的男人上了紧箍咒,一个巴掌将娘们儿煸回去,二哥的房子才手到擒来。”老三跟话。
   “嘿嘿,你们两个,记住:归元村这杆大秤上,咱章家就是秤砣。咱把秤砣拨到哪里,定盘星就在那里!”
   “爹,我懂。”老三甩晃着瘦驴一样的肩胛骨,诡谲地谄笑着,那娘们想牝鸡司晨,阴盛阳蓑地挑大梁,咱偏给章云清鼓气撑腰。让他胁制她,让她家起内讧。眼下章云清老母奔西了,正是他稀罕咱的节骨眼儿上!”
   章今柱手拈山羊长须,颔首。正色着讲:“一口唾沫一个坑,说得好。咱们除掉那母子,是‘为民除害’,到时候,你们听我的。——诶,刚才四儿说什么,云清那小子居然在风水上打起了主意?”
   老四凑过来:“他是想修来着,可赶上老娘的簸突,我踅摸着他会在老娘下葬时想辙了。”
   “哼,这小子是想咸鱼翻身啊!一枝两股沾着同一山头脉气,他要发达了,你们几个吃屎也爬不到茅坑喽。——半个月后的溉灌期,那漳北渠的水——”
   老三太阳穴豆茎般的紫筋恨不得飞出来跳舞:“我明白,把水引到他的坟头上,让他的先宗们洗个凉水澡,——嘿嘿!”
   ……
   二
   穿越朦胧不清的黄昏,杂霭中一个男人进入那三三出的院落。远远看去,他像个没有筋骨的纸人被空气相托着荡入森罗堂内。他是章未清。
   依归元村老例,逢红迎白的门户,须先行言讣本族族长。
   “叫魂儿了?”章今柱问。
   “举娘的鞋,在房脊上都叫三遍了,没啥反应。”章未清回说。
   “禧材、寿衣鞋也妥了?”
   “备了,半个月前郜老六给掐算的,说是最多熬不过二十天。”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娘死在关口之上,也算是喜丧,理当找名气大的吹唱班。——你娘在世时我把她当亲弟妹看啊,这说走就走了,心上咯愣愣的,呜——呜——(他以袖襟试泪状)所以我想把丧事办得风光体面些,让老妹子一路走好,你看中不?”章今柱朝章云清翻了翻眼皮,便端起磨漆仙桌上的大茶碗,不想竟空了,又重新放落。吊睛盯着泛黑泛紫的屋梁,等那下首的男人表态。
   一道署光绽放在心窟里。章云清看到了惊雷般的希望,特别是老者半尺长的悲泗,震彻他的心骨。“伯啊,您待我就像自己个儿的孩子!这事我全听您的了。”
   老人止往悲伤,舒口气,柔声绵气道:“谁让我们都姓章!回头让二儿三儿四儿他们全过去。”
   “我大哥的病,还没——?”
   “唉——一言难尽呀,我打发你嫂子先过去,趁着尸首还软活,把送老衣换上。”
   章云清声情俱涩:“嗯,那俺先回了”。他忽而又想起什么,支愣着身子待要离开,却扭抳着不肯拖动鞋子。
   老者拈须笑道:“我这手头也只有三百块钱,你要不嫌少,就先拿去用?”
   “伯啊,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动您老的延命钱,我,我是想——跟您再商量一件事。”
   “哦?什么商量不商量的,直说!”老者的心情不错。皆因面前的章云清很懂事。
   “我打算,让念珠她们也回来凑个热闹。你看——?”这章云清说话时像被人抽空了精血,仿佛这话他讲出来,能遭天打雷劈一般。
   果然,章云清的眼前旋起一股强风。阴寒着凝成一把尖刀扎到章云清的心窝。那老人的眸子里喷射出带毒的箭矢,把他的心膂股肱挫扯得麻痹。接着五脏六腑被一只巨手掏空了,只剩下一具没有份量的躯壳。
   死灰色的长褶脸上有两束幽光活耀。“热闹?云清啊,我们章家还缺热闹?不是我说你,那女人害得你还不够苦了?你那不孝的大儿子,居然帮着她!再折腾,你的脸面丢得起,我这老脸可卖不起。”
   “诶诶诶,伯说得是。我也就随便提提。”刚才的提议简直就是触犯了神灵。章云清冷汗淋淋,疲软得筋抽骨冷。
   ……
   章云清颤微微地走出那青砖门楼,呼吸才像长了翅膀似的自由。可心里像扎上铁藜。整个人消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还有那没有任何支撑的摇曳不实的心。冷不丁一阵酸楚的气息串到鼻腔,几颗委屈的泪珠从黑黑的眦毛上跌落。也不知是母亲的离开让其悲戚万分,还是刚才章今柱的慷慨陈词让他感激不已。
   和别人不同的是,他的胸脯里腋生着两颗肉心,一颗左边,一颗右边。一颗是红的,一颗是黑的;一颗是年轻的,一颗已衰老。
   畸咸畸淡的日子被一场场亦真亦幻的梦境打发掉。健黑的庄户人一如继往地支撑着头顶斗大一个天。就算偶尔地变换了季节,事情仍会按步就班。
   生长着两棵梧桐的院落里在某一天搭起墨绿的帐蓬。不时地从下面翻转一些白色的烟气上来。于支离破碎的天影中一晃而消散了。
   玲瑯作响的院落,人里人外,各执其事。北屋灵堂内泣声阵阵,时起时落。就像村前淙淙了几辈子的九曲清漳河,该稳则静,要湍则急,当曲则弯,遇西则走。
   而当一男一女走进这个既陌生而又熟悉的院落时,熟透的格局却在悄然地冷却、冻结。
   杂遢混乱的院子闪然间清寥无声:灵堂忘记了哭泣,颜容忘记了表情。怪异的神芒从每张脸谱上挣扎出。它们既不安,且兴奋着。它们既正直,又裹携着刚腹和警戒。零零总总地聚在一起,居然还能找到共识。
   是的,共识就是那么容易,就像斑鸠帮着云雀孵蛋。可恼的是,那一男一女既不像斑鸠,也不是云雀。
   难以想像,多数人不欢迎这两人的到来。尽管这二人曾在这院落内驻守了近二十年。尽管多数人才是这院落的客人。他们是老者章今柱派来的。
   也许此刻章今柱还在三进三出的上房里压着吱吱唱歌的竹椅喝茶。但毫无疑问的是,章念珠母子回家吊丧的消息像一棵飞弹,即刻砸落在他的耳旁。
   这母子像瘟神一样出现在自己的家中。理直气撞的母亲走在前面。溜肩躬背、身材僵硬的大儿子随从在她后面。
   这世道打个小盹儿,滑入了反物质状态。人前人后,堂内堂外或缄口襟舌,或窃窃私语。或僵容膏目,或挤眉投眼。仿佛一树叽叽嘈嘈的麻雀被惊扰后突突地飞光了。只留下风声风影和风语。
   章念珠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梢头聒厌的野雀;大儿子一声不响地跟着,似一朵没有颜色的路花乍开。
   没有人打算跟二人搭讪,只是拿眼线儿拴在那二人的“尾巴稍儿”,神情冷若霜石。在乡下这叫“甩脸打人”。
   奇戾的咒语在慢慢地起效,时空霎那间被扭曲。电光石火中,结成一种气场。
   合着那不知是谁家的哈巴狗该着倒霉,被一只硬胶鞋踹上了,夹着一条花尾巴“叽唔叽唔”从人缝中逃蹿了。邋遢的背毛上还粘带着被人啐上的涎痰。
   随之,凝滞的空气开始流畅,摒窒的呼吸也找到了节律。
   在“端人正士”们万般窥睨中,那母子跨入灵堂,给薨天驾鹤的仙者叩首。悲悯肃然的灵堂内骤起水涡。悲泣声嘎然而止。斗气翻腾。阵杖分晓。
   一屋子的人丁,囊挤到灵东,那母子二人孤零零困顿在灵西。紧接着共振起呼天抢地的嚎啕之悲。它们环环相扣,以攻为守。像狂涛巨浪将一对不甘心的母子掩埋到阿鼻地狱的深处。
   哭势最汹当是先妣的女儿章云清的妹妹章念珠的大姑子。她将长长鼻泗用右拇食指掐断。粘在手上的大半被甩在卧草的缝隙里,甩不掉的被她擦试在白布鞋帮子上。
   她全身打过一道颤粟。再深吸一口气,想想尊妣生前的千般恩典,万般慈爱;想想往事里的悲伤辛苦,以丹田之气冲开压抑的气场,放声大恸:“我的——那个娘呀,你走得太急,太凄凉,儿女们还没敬完孝道,你就赴了天堂。娘啊娘,您这辈子可怜啊,没吃过好饭没穿过好衣裳;娘啊娘,您走得恁般远,以后谁为你缝衣呀,谁给您端饭熬汤;娘啊娘,回头再看我一眼,丢下这隳塌日子教阿弟咋办?娘啊娘,愿你下辈子投胎把运转,再不要吃斋守寡三十年……”
   勉慰的一双双手掌轻拍她的肩背,而她号啕得更为澎湃:“娘你死得屈呀,你死得冤!你被人活活气死了啊你死得不安,何时能昭雪啊,老天你开眼看看!……
   那边的章念珠听出话里话外是在咒她。一顿脚步出灵堂。丢下孤零零蓄泪无声的大儿子,被且歌且伐的茄紫色哭声淹埋。
   静得出怪的西厢房里,暗得像囚室的黄昏。峙撑着两个冤家:一个像螳螂一样顽固的女人赳赳站着,一个像驼鸟的男人萎靡地蹲着;一个在苦口婆心,一个在吞云吐雾;一个是章念珠,一个是章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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