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李老太太，你再这样逼迫闺女，早晚会后悔！现在年轻人都是自由恋爱。有几个像你赶鸭子上架似的。村长刘大疤的大小子三穗，罗锅吧唧的，别说你家杏儿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没看上，我一个臭老太婆都不待见他。啧啧……你去就缺钱花吗？李老太太。要是别人，我就哑巴我的嘴，关键是我是杏儿的姑姑。这说话即使过分点，也是为你家闺女考虑！”
　　 李老太太蹲在灶坑前搓苞米，那米粒哗啦哗啦响着，仿佛小娃子在撒尿。李老太太可不稀罕这大姑子一回来对自己家的事儿指手画脚。所以，就不满意地说：“ 你吧，好狗看自己门儿，你家柳儿嫁得好？自己做主，找的男人可以做自己个爹了。你说说，你家的女婿和你们俩口子站在一起，怎么称呼？叫你一声妈吧，你家女婿刚子眼角的皱纹不比你的少。虽然有钱，城里人。可是，你出去在屯子里走一圈，听听人家都咋说的？啊？这家你想回来探望老爷子，我没意见。都是亲爹娘老子生的。如果你在杏儿的事上，得得得个没完，你赶紧给我滚蛋！”
　　 大姑子将搓了一半的苞米穗子一扔，拍拍手说：“ 嫂子！你也不搬块豆饼照照自己个，一张大驴脸拖拖着，你还以为我喜欢回来啊？俺爹就是高寿，那是他耳朵背了，小的摔啊骂的也听不见了，聋了是他的福气！就你的德行，也就俺爹能受得了。我回家看俺爹，又不是看你。至于你和俺哥都一个鼻孔出气，爹不在了，你们八抬大轿去请我，我还不一定来！再说了，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你给杏儿闭上绝路，你能买到后悔药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大姑子进了西屋，将二百块钱啪扔在炕上，又给爹 倒了杯热水。见炕上的爹盘腿坐在那儿，眯着眼晒太阳哩。每次回来，老爷子潜意识里，也知道是唯一的闺女来看自己。但是，老年痴呆后，老爷子已经不清楚今夕是何夕。谁来了都问：“你是谁？吃饭没？”一句话要问上五六遍。李老太太的男人李琦兄弟姐妹五个，大哥李万才在城里，老人不去城市,说是住惯了乡村。李琦是老二，自打三个妹妹都出嫁后，早年就丧母的李琦，就一直和老爷子在一起生活。老爷子是在三闺女烟岚死在婆婆家里那一年秋上，一股火窜到了耳朵里，就聋掉了。烟岚嫁到距离村子三十多里外的一个穷山沟里。烟岚老实，经常挨婆婆的欺负，越不当意，偏偏又生了个丫头。这下子捅了马蜂窝，婆婆和男人都是重男轻女。婆婆一看媳妇子生了丫头片子，一转身走了，烟岚的月子还是二嫂伺候的。后来，还没满月，男人就从外面领回家野女人，公开在烟岚的眼皮底下搂搂抱抱。烟岚呢。生了点气，加上整个月子里婆婆没照面儿，男人还烟花柳巷的。加气伤寒，丫头满一周岁，烟岚就得了怪病，到大医院去治，医生也摇头。回家后不久，浑身青紫，一口气没上来死了。等老爷子这边娘家人去时，烟岚身体都硬邦邦的。怎么办？男人和婆婆自知理亏，陪着小心将烟岚薄葬了。老爷子就是在那时候，成了聋子。
　　 李琦的老婆，比李琦大五岁。模样也不好看，一张长瓜脸，小眼睛，塌鼻梁。所以，大姑子二姑子都不怎么热络她。也不喊她二嫂，除非有人在场，她们还喊一声嫂子，没人时，就叫她李老太太，叫顺嘴了，就没改，也改不过来了。两个小姑子，李冬梅经常来家看她爹，也就是老和李老太太争吵的大姑子。她的男人一开始是村子里的放映员，国家职工，后来进了城，做了一名机械厂的工人。李冬梅也没闲着，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日子的转折点是在李冬梅的女儿柳儿十七岁初中毕业后，因为长得漂亮，被一个中外合资的厂子招聘去，从一个小工人做起，进厂不到一年，就被厂长刚子看中。一点点就把柳儿包养了，十七岁的柳儿心甘情愿做了刚子的二奶。也该柳儿时来运转，在柳儿为刚子怀孕，并生下一个男孩后，刚子的原配妻子遭遇一场车祸，驾鹤西去了。柳儿成了刚子名正言顺的老婆。当初，李冬梅因柳儿的事，差点爬了烟囱。后来，她和男人双双下岗了，一时间没有了经济来源。刚子和柳儿开车一次回来送钱送物，柳儿的弟弟读高中需要钱，刚子提前给小舅子办了银行卡，每个学期都把钱早早汇过去。解决了李冬梅夫妇的家庭负担。李冬梅想想也就罢了。嫁给谁不是嫁？也就默认了这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女婿。
　　 人有了钱说话就气粗，李琦夫妻是典型的农民，一年养三头老母猪，下的崽儿卖的钱换来柴米油盐酱醋，他们种了八亩地，产的粮食也能卖一大部分。如此下来，一家人的日子还算可以。可和李冬梅大姑子比起来，天壤之别。他们仗着有钱的女婿，楼房换了一茬，从六十平方米住进了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李冬梅的男人也进了女婿的厂子打工，说是打工，实际上就是坐着拿钱，一个月三千元。而且，李冬梅的金银首饰名牌服装一大堆，就连李老太太身上穿的基本上都是李冬梅这个大姑子捎回来的。有钱的人就是好，有钱人在家里在社会上都受人尊敬。 这是个物质的世界，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以前，在山村婊子小姐千人唾弃万人指责。不过，经济建设年代，谁有钱，谁是金钱的主宰者谁就是爹。李冬梅因为女儿女婿脸上容光焕发。每次回老家探亲，李冬梅都愿意对二嫂二哥以及侄儿侄女指手画脚。李老太太，也尽量避着她的锋芒。毕竟，家里这几年没少占大姑子的光。老爷子吃的用的都是大姑子掏腰包的。二姑子家里穷的生疼，男人还赌博。就为这个男人不务正业，李冬梅多次劝妹妹离婚，然后，到城里。她这个姐姐给找一个。二妹李冬青舍不得女儿千千，她怕千千有了继父受冷落。而且，二妹还年轻，不到三十五岁。再婚的话，对方一定要她再生。李冬青思前想后没有吐口。
　　 结果在李冬青这个妹夫再一次举起鞋底子将二妹打得鼻口流血后，李冬梅让女婿女儿开着车把二妹和孩子统统接到了他们家。又让女婿找人把外甥女安插进城里的一所好中学读书。二妹呢，李冬梅就叫她在家里做饭洗衣，一个月由女儿给她两千元工资。后来，还是李冬梅在外甥女的那所学校，给二妹介绍了一个离婚教师。两个人就是在李冬梅家见得面，李冬青长得美，细高挑大个子，皮肤也好。雪白雪白的，那个老师第一眼就相中了。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水到渠成。他们一起出去看电影，逛商场，买菜。这是座滨海城市，节假日，男老师肖林还提议李冬青带上女儿千千到海边玩。李冬青担心的事情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肖林对女儿千千，比她照顾的还细心。而且，肖林是中学语文老师，千千的成绩在乡下的学校是尖子生，但是，到了这所重点中学就被拉下来了。肖林和李冬青的关系确定后，经常在晚上过来给千千补习功课，半年后，千千一跃成为班里的优秀学生。就冲这一点，李冬梅说，“二妹，人家肖林上杆子的女子也不少，你可得抓紧。再说，肖林哪一点都比你那死鬼强，你还等什么？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了。”
　　 就在李冬青还犹犹豫豫没有定音时，李冬梅果断的为二妹和肖林在豪华大酒店订了几桌酒席，让女儿通知了双方的亲戚。那边，李冬梅一纸离婚诉状将李冬青的丈夫告到了乡人民法院。对方只好签字离婚。这边，肖林征得了读高中的儿子的同意，和李冬青扯了结婚证书。
　　 李老太太对李冬梅因为有钱，想让所有亲戚朋友都臣服在她面前的做派很不赞赏。甚至有些鄙视。问题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家里的事儿虽然大姑子插嘴，可她舍得掏钱。尽管，没出息的李老太太也骂过大姑子是靠女儿柳儿卖裤裆那东西弄的钱，不光彩。事实上，家里一有事，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用钱，大姑子都会出现。而且，李老太太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大姑子。单单在杏儿这件事上，李老太太没有告诉大姑子。李老太太就怕大姑子横加干涉。
　　 村长李大疤子，大小子罗锅儿，远远地走来，真就像一只爬上岸畔的老鳖，李罗锅子就是罗锅点儿，其实人长得蛮精神，可再精神，你是个罗锅子，一辈子直不起腰。有时候，杏儿看到他，就在琢磨，要是一阵霹雷能把罗锅子打没了背后那口锅，直起腰杆的李罗锅兴许很帅气。但是，自己高中毕业，人也不磕碜，为什么找个罗锅男人？饭桌上，李老太太老生常谈说：“李村长说过了，只要咱答应了这门亲事，就把果儿弄到乡政府做个国家的人，你说，这国家的人平时吃药看病不用花钱，到老了还有退休金，劳保待遇。别说媳妇子都推不出门坎儿。你果儿弟弟还不挑样儿找？”
　　 杏儿放下碗筷，吃不下去了，一口米饭哽在喉咙处，上不上下不下，为什么？母亲就是在念紧箍咒。杏儿特烦。“妈，这又不是旧社会，时兴换亲！你这不是拿我一生的幸福，换我弟弟的快乐吗？弟弟是你亲生的，我是大道上捡来的吗？李罗锅，我就是卡巴了也不会嫁给他！你闻闻他身上那味儿，狐臭！一个男人还有狐臭！知道吗，我从他身边经过，闻到那味儿就恶心的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何况还要我跟他过一辈子！”
　　 李琦对老婆香翠的做法也不苟同。女儿好歹是个高中生，找个像样的人家不成问题。怎么就看上了李村长家那一亩荞麦地！香翠说：“你个死老头子，你生哑巴町了？啊？李村长为了咱家杏儿可啥都愿意搭上，你……你和杏儿一样，一条腿穿裤子，我……我受够了，什么事儿都要找李冬梅出主意，啊？你瞧瞧，她一天到晚霸道的，擦屁股的小事，她也要过问。一句话，不就是她姑娘找了个有钱的女婿吗？你说说，一旦，咱杏儿和李村长家的大小子喜事成了，他还应许给咱弄几亩好地，好地！农民图个啥？图个有好地，一年不愁吃穿，你有了好地块，扣大棚种药材干啥不好？啊？你妹子有钱，给咱们弄城里，你这窝囊样，到城里喝西北风啊？杏儿，你想都别想，就嫁给李大疤家！”
　　 杏儿说：“要嫁你嫁，反正我不会嫁！”杏儿转身出去了。“这个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李琦说：“你当结婚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啊？真是的！”李琦推了饭碗，没再搭理香翠。
　　 “但是，闺女是我生的，这一次，我就要说了算，你不去说，我去李村长家说。”
　　 “你去说什么？杏儿不乐意，就拉倒呗，你逼孩子干什么？”
　　 还没等李琦说完话，香翠解下腰上的小围裙，就往外走。香翠前脚走，后脚李琦就给大妹打电话，要她赶紧回来，出大事了，天塌了。李冬梅说：“二哥，到底咋回事？说清楚。”“哎妈呀，我的嘴子都发干，你嫂子要把杏儿嫁给李村长家那个罗锅子，你说，这不是瞎胡闹吗？你快点回家，帮我劝劝这彪老娘们！我是招架不住！”
　　 “好了好了，二哥，我马上回去，你先别着急哈！”李冬梅这边挂了电话，那边就让女儿开车拉着自己回老家。滨海小城距离李冬梅的老家只有六十多里地。半小时就回去了。
　　 这不车还没停稳，从村长家回来的香翠嫂子，就知道是李琦告的密，骂了李琦几句，“你个倒霉蛋，狗肚子存不了二两油，又是你在冬梅那里下蛆，等他们走了我再收拾你！”李冬梅和柳儿走到门口了，香翠嫂子才站起来说：“吆喝，你们咋一阵风吹回来了？进屋坐吧！”李琦摊摊手朝大妹和外甥女眨眨眼说：“来了，柳儿公司不忙了？”“二舅，再怎么忙，杏儿妹妹找对象的大事，我们能不帮参谋一下吗？呵呵，杏儿呢？”
　　 “哦，刚出去，估摸着是到小河边了。”“二舅，舅妈，那我去找找杏儿。”柳儿燕子似的扑棱棱飞了出去。
　　 李琦生怕香翠还骂他，就借口去割牛草，也走了。这不，二嫂和大姑子为了杏儿的终身大事，吵得不可开交。李冬梅真生气了，本来，杏儿姑娘要模样有模样，在城里找个好对象绝对没问题。她也寻思好了，让女儿在刚子的公司给杏儿找个好对象，毕竟杏儿才十八岁。到刚子的公司锻炼锻炼，再谈婚论嫁也不迟。不知道二嫂是怎么想的。二嫂子非但不接受自己的意见，还说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所以，将从城里买的八宝粥，还有二百块钱，扔到爹的炕上，立身就往外走，边走边给柳儿打电话。叫柳儿开车回城！柳儿和杏儿谈的正浓，“妈，咋的了？和我舅妈吵吵了？”“嗯，不识好歹的玩意，他们家的事儿，我从此不管了，也不回来了！”
　　 杏儿和柳儿都跑回来了，杏儿抓住大姑的手说：“大姑，别生我妈的气，我决定了，要跟你们去城里闯荡几年再说。”
　　 “可是，你妈他也不会同意啊？我这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吗？我苦心巴力就是为了你们好，可你妈简直不可理喻！”
　　 “大姑，我的婚姻是我自己的事儿，我妈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过过就没事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大姑，我准备明天就走，你也看到了，我家里弟弟读书需要钱，我想出去揽点活做，帮弟弟挣学费。”
　　 “好吧，不过，你可要和你爹妈好好说一说，不然，我这做大姑的可背了黑锅！”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会的。”送走大姑和柳儿姐姐，杏儿回家后，帮母亲做活儿，杏儿清楚，妈是不会同意自己去城里的，只好等爹回来后，和爹在院外月亮底下，谈论了要去投奔城里的大姑。“爹，我不想在山里，真的，山里的日子太苦，可惜我妈就是不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