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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月光

作者: 路边的树 时间: 2014-03-03 阅读: 254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 一 )
  
   整天从早到晚累死累活的搬石头,来来觉得,自己只要随便一个旮旯犄角,顺势躺倒后、就会睡得浑浑噩噩忘记时间,忘记现在的处境。
   可是,当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那个阴暗而到处充斥着热烘烘腥臊气味的牢房时,听着那个瘦猴流氓犯的磨牙声、听着那个矮个大肚子贪污犯时而悠长、时而天摇地动的呼噜声,来来却越来越清醒,脑子不由自主运转,节奏急促的像童年被鞭子抽打得疯转的陀螺——稍一减速停歇,无形的鞭子就劈头盖脸抽击驱赶,转成一团风的影子,转成一团不分头尾、周而复始的追忆与噩梦。
   已经是第五个夜晚了,来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睡不着。他索性坐了起来,看着头顶小小的窗户射进来的斑驳光亮。
   那一团光亮,苍白萧条,照在同样苍白冰凉的对面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单薄逼仄的长方形状。长方形的左面,隐隐绰绰显示出一个“宽”字。那是牢房中唯一的装饰、一幅凸显在白墙上红色印刷体标语的最后一个字。那副标语只有八个字: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凭借经验,来来知道,今晚上有月亮。
   来来能想象到,城里的月光,在璀璨霓虹、闪烁招牌的映照下,总是显得那么寡淡与僵硬。月亮,高悬在高楼的最高处,光辉被大厦遮挡,被来往穿梭的晃眼车灯消融。城里的月亮也来自乡下吧,乡下那又大又圆的月亮,怀着希冀、带着农村特有的拙朴和满腔热情,来到灯红酒绿的城市,就好像衣衫褴褛的乞丐,经过村子来到那些殷实大户的朱门前时,显得那么多余和碍眼。何况,那月亮此刻来到城里,站在监狱碉楼一角,被高墙阻隔、被电网拦截、被探照灯逼迫,只能瑟缩的呆立一隅,最后只好踽踽返身,步履沉重,缓缓回到西边的老家。
   西边,翻过三座大山,趟过两条河流,跟着月亮走,就能回到来来的村庄——那个月亮清辉沐浴,紫花苜蓿顺着山势舒缓蔓延,铺就浓浓绿色,吐露袅袅清香的,叫做桃花岭的小村庄。那个村庄,是来来的故乡,也是月月的老家。
   想到月月,来来的情绪,突然变得狂躁。但来来又立竭力转换心绪,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在许多有月亮或者没月亮的夜晚,来来一直告诫自己,别去想月月。
   但是来来的大脑和心思,从来不考虑不顾忌来来的意志。月月以前的娇羞朴素,现在的妖艳冰冷;以前的低眉顺眼,现在那种城里女人的颐指气使;以前身上淡淡的野花青草气息,现在服饰中扑鼻袭人的浓浓香水味道就像电影的蒙太奇画面,你方唱罢我登场闹闹嚷嚷、去去来来,一窝蜂似的扑腾得来来脑仁肿胀。在这个只有着苍白月光,听不到虫吟风拂的夜晚,搅得来来更加头脑清醒而涨疼。就像冬日里,白亮月光映照下,村子中被野风扫涤得干净而泛白的路面和场院一样。
   来来明确的知道,月月绝对不可能会来探监的。来来想,在这城市的月光下,月月可能在酒吧喝点酒后,在人头攒动的舞池中摇头甩发,眼神迷离又清纯;可能在高楼顶层的旋转西餐厅里,和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慢悠悠的啜着红酒刀叉划拉着牛排,俯视着脚下的车来车往熙熙攘攘;月月可能在星级大酒店的心形圆床上,蜷缩在一个稍显发福但器宇轩昂的男士臂弯中,睡得如一个婴儿般安详沉醉……
   来来不怪月月。从来没怪过。因为,来来深爱着月月。只要月月过得好,来来的委屈,就算不得委屈。要怪,就只能怪来来和月月生在农村,从小一起相伴着长大吧……
   来来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因为心胸中鼻腔里,全部是那种无法挥斥和排遣的酸涩。
   来来想,无论在村子里,还是在城市里,月月都是最好看的。乡下的月光下,月月美得像月亮一样圣洁端庄;在城市的紫光红灯中,月月穿背心、着短裙,更加美。美得有活力,美得张扬,简直就像一匹花纹绚烂、眼神柔媚的小鹿。
   月月出生在乡村,但应该生活在城市里。城里好啊,城里有美容院,城里有公园,城里有暖气,城里有不如她好看,但活得比她滋润的很多的娇艳女孩子……
   来来想着想着,心里困兽般的浮躁与愤怒少了很多。
   他想抽根烟,斜躺在被垛上。就像,夏天村子里有月亮的晚上,斜躺在割倒后被捆扎得结实方正的草垛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进缓缓吐出,望着月亮,看着月色中此起彼伏缓缓流淌的广袤山丘,想起那个像月亮一样,白脸纤手的、叫月月的乡村女孩……
  
  
   ( 二 )
  
   月月和来来,是从小在一块耍大的。他们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完中学。月月成绩不好,来来成绩更差。月月吃过来来剜的青核桃,来来为月月,把一个调皮捣蛋鬼男生打得口鼻出血。眨眼间,毛头女子,长得如花朵般明媚水灵;鼻涕娃娃,也长成了五尺汉子,嘴边生出茸茸细髭。村里婆姨嫂子对月月说,月月啊,快嫁给你汉子来来吧,你看你汉子双肩结实腰细臀窄,将来,你起码在炕上会受活多半辈子,哈哈哈……村里的老光棍半大小子说,来来啊,看你媳妇俊得像一朵水仙花,你小子抓紧把她摘了,看落到别人手里,不要到头来,落个狗咬屎泡空欢喜……
   听到这般言语,月月会撵着说话的大嫂捶打,脸子羞成个粉粉灼灼桃花瓣颜色。当对方仍然不依不挠时,月月会腰子一拧、鞭子扑闪一甩,碎步匆匆离去。或在没人处,匍匐下圆月般的屁股割嫩嫩的青草;或盯着崖边上一簇火红的山丹丹托腮凝神;来来听到如是三番的疯言疯语,就会挥舞着手里的羊鞭或铁锹,嘴里骂着“直娘贼”,把老光棍半大小子,从崖边撵打到崁塄,撵得自己大汗淋漓对方步履趔趄,却突然觉得浑身有劲,内心眉飞色舞……
   来来和月月,怕和对方直接狭路相逢,又时时渴望着假装偶然的相遇,或擦肩而过。
   月月的爹是村长,月月是姐姐,身后还有一个弟弟。村长是村子里的毛主席,穿着蓝卡机叼着黑卷烟,翻手是村子的白云,覆手会让村子阴雨弥漫地皮呼噜。村长常斜披着蓝咔叽,骑着摩托车在村巷里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连村子中的鸡鸭鹅狗都知道讳避和噤声让道。村长老子把闺女月月,打扮得花枝招展,走在田间地头,蜜蜂会从野花上毫不迟疑的飞到她的发髻耳畔。更让来来浮想联翩、羡慕得要命的是:村长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砖头样的黑色诺基亚,一会儿呃呃呃,一会儿声粗嗓大的呼喝这个、训斥那个。来来真想有那样一部黑色砖头手机。
   月月家门前的厦屋,开着村子里唯一的小卖部,有一台收费固定电话。红色的,放在柜台上,在水泥灰黑背景的衬托下,端庄又妖艳得惹人眼目。村人接一回电话五毛,打一次每分钟收费一块。放牛时,来来躺在山坡上,望着悠悠天际翩翩白云,思绪散漫而悠远。他渴望着,将来有一天当上小村里的村长,腰里别着黑色砖头诺基亚,穿着咔叽大衣,开个商店,让未来的老婆月月,坐在柜台后嗑着瓜子,一边红唇翻飞、吹吐黑瓜子皮,一边噼里啪啦的拨着黑漆闪亮的算盘珠子……
   可是,来来弟兄三个,只有大哥娶了媳妇。来来和二哥屋子里,还是老鼠跑得黑汗淌,两条精腿打得炕沿响。
   村里最穷的是他家。村长的眼里、乃至睡梦里,根本没把来来和自家的俊女子月月扯到一起。村子里,乳牛下三条腿的怪牛犊,母猪产下个獠牙狰狞的、似象非象看猪不是猪的怪胎,人们不会惊讶,但想象着来来和月月的婚配嫁娶。只要大伙看到他两个一见面扭扭捏捏的囧样子时,就善意的取笑和起哄。来来无法直视月月的眸子。来来只要能听到月月软软羞羞的声音,心里就比喝了蜜还甜。可是来来家没手机没电话,来来又不可能在人多时和月月搭言,月月老远看见来来,就低着头看着脚尖,脸红红的走开了。
   初中毕业后,来来终日放牛割草拉粪,终于捱到了冬天。
   冬天在城里打工的表哥回来了,头发老长,穿着瘦瘦的西装,撇着一口洋腔,对来来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城里的哈巴狗,都会一边啃着新鲜的大块牛肉,一边哼哼唧唧的吠叫着能把舌头拧成蝴蝶结的英语……呆在乡里,除过黄土,就是黄牛,没一点点意思和奔头。表哥还说,在大城市、在大的无边无际的大城市,即使要饭,每天讨来的也是村长过年时才能消受的大鱼大肉,只要你不懒惰,走着爬着,也能捡到黄澄澄的金子……
   来来不敢梦想在城里捡到玉米粒一样大的小颗金子。来来想到大城市去打工赚钱,买上一部月月他爹腰里别着那个黑色砖头样的诺基亚手机。然后,站在城市夜色辉煌的街头,拨通月月家小卖部的红色电话后,鼓足勇气,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对月月他娘说:“麻烦您叫一下月月,我是来来。我在城里,我赚钱了,我想跟月月说两句话……”
  
   ( 三 )
  
   于是,来来怀揣着一书包娘煮熟的鸡蛋,揣着买诺基亚手机的梦想,徒步走到川道里的小火车站,准备去见识城市的风光,准备去挣城里的钱财。
   那个小火车站,在夜晚明净月色的笼罩下,青山苍翠,草木清晰。周围的树木,在白花花的月光下,高高低低挤挤挨挨。把头顶的月亮拉到了枝疏叶密的白杨树顶梢上,像一个圆圆白白的大盘子、像一个丰满明净的圆脸在浅浅微笑。坐在车站木纹清晰的长椅上,来来的心地一片明朗、一片温暖、一片对新生活的期待。于是,来来沉浸在对美好生活的遐想中,笑得自信又自得。
   来来嘿嘿的笑出声后,忽然看到脚下多了一条细细的黑影子。来来昂起头发现月光照耀下,干净清爽的小站台前,月月就站在自己面前。
   月月依旧低眉顺眼,用脚尖踢腾着浅草,看着脚尖,蚊子样的低声说,来来,我来送送你……我爹不知道。俺娘拗不过俺……俺娘说,看一眼你,就快快的回……
   来来惶惶的站起来,看见月色清辉中,月月的脸白得皎洁细腻,依稀看到月月的头顶上,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圣洁肃穆的银白光圈。来来突然觉得,腿肚子抖抖索索的开始乱颤,头脑中就像今晚洁白月光一样的空洞、还有眩晕。
   小站被群山环抱,层层叠叠的远山和陡崖,给夜晚薄雾中的小站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近处的青黑草丛中,有不知名的小虫在振翅鸣叫。来来和月月,静静地走在银辉铺洒的草丛中。脚步落处,溅起几只绿蚂蚱,溅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蟋蟀吟唱。那个小站,那晚月色,一直出现在来来长长短短的睡梦中。
   午夜十一点,那个草绿的火车呼啸而至,来来看了最后一眼月光中、纤纤俏俏的月月最后一眼后,就让火车驮着月光,驮着自己,驮着对月月的念想,驮着对村子的记忆,驮着月色下一个女子翘首伫立的美丽画面往梦想奔去。
   坐在火车上,来来为亲了一口月月而既兴奋又忐忑来来想,他会对月月负责的。若干年后,自己怀里穿着硬格铮铮的票子、腰里别着黑乌乌的砖头诺基亚,回到村子,骑白马佩戴红花,用大花轿风风光光的迎娶漂亮的月月……
   火车走,月亮走,来来走,走到了一个有着高楼林立,许多汽车穿梭的城市里。
  
   ( 四 )
  
   刚来到城里,来来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每日里流着黑汗,干着粗活累活,在脚手架上腾挪翻越。吃过晚饭后,来来就在城里的大街小巷往往复复的溜达。城里的一切,能让来来兴奋地忘记劳苦和伙食的粗劣。
   阴雨天,工地上放假,匠人和小工在香香甜甜的睡觉。来来却趁着这难得的闲暇,看城市街道上漂浮游走着的花花绿绿的雨伞;看仿佛村子里瘦狗一样,一会儿奔西、一会儿蹿东的小轿车;数着一栋又一栋的高楼,直到把自己数到脖子酸困两眼昏花。远远地望着城市里那些腰身纤细、忽左忽右扭着圆屁股,挎着男人胳膊高昂着头颅、旁若无人目不斜视的城市娘们,耳朵里全是高跟皮鞋敲击柏油马路时嘟嘟囔囔的、节奏鲜明清晰响亮的声音……
   来来觉得,城市真好。城市公园的花木整齐茂盛,城市的男人脸白;城里的外国佬走过后,馥郁扑鼻的香水味道想让人接二连三的打喷嚏;城里的女人花枝招展,怀里的碎狗娃子,都长着一身卷曲的白毛、甚至红毛还有蓝毛。
   来来急切的数着来到城里的日子,盼望着发工资的日子。
   夜晚加班时,工头回去睡觉了,来来浑身散架一身泥浆,歪歪斜斜的躺倒在筛沙子的铁网上,沐浴着城里的月光,想着自己深深浅浅的心事。 想着想着,来来会抬头望月亮,月亮和村子里以前的月亮一样,又大又圆。和挂在家里西厢房后树梢上的白月亮,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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