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爷
作者: 雨中的花纸伞
时间: 2014-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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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的早春,原想着,日头终于展开紧蹙的眉头,应该毫不吝啬地倾泄大捆大捆的阳光,在寂寥的原野上,拨开雪后湿润的泥土,唤醒蛰伏一冬的小虫子,或者,透过土层,传递
料峭的早春,原想着,日头终于展开紧蹙的眉头,应该毫不吝啬地倾泄大捆大捆的阳光,在寂寥的原野上,拨开雪后湿润的泥土,唤醒蛰伏一冬的小虫子,或者,透过土层,传递一丝温暖,给睡眼惺松的那根嫩黄。
然而,风依旧有些凛冽,原野上,尽管阳光的行走,似乎带来了春的讯息,那些细碎的声音,却难抵风的寒冷,不肯跃出薄薄地土层。
(一)
陈庄村外的田间小路上,陈四爷,晃晃悠悠地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陈四爷今年七十九岁,因为在家里排行老四,辈份在村里又大,动不动都是叫爷的,大家伙也就不分辈份,都叫他陈四爷。
陈四爷最喜欢这个时节,尽管天气还是冷得让人鼻红脸紫,但是,田地在冬春交替中被雪水浸的湿湿的,弥漫到空气中,在口鼻间呼进呼出的那抹清新,是这个季节独有的味道,当了一辈子农民的陈四爷,自然不会错过。
陈四爷知道,冀东平原真正进入春天,催绿了草地,催黄了迎春花,也会时不时催生出黄土漫漫的天。因为,这里的春天是干燥的,多风的。似乎不吹透、吹干蓄在泥土里的那抹湿润,春天便不会离去。
陈四爷停下自行车,将路边的柴草装进车后面的铁筐内。走到地里头,蹲下身,用手挖着泥土,两指下,已见湿润的泥土,眼下土地是水润的,因为久前的一场冬末的雪刚刚消溶。以后的气候还不好说,年头越来越难测,不向以前,什么时候来雨,什么时候下种,都在节气上,现在,到了节气还要候上些天,却难尽人意,或者,早早来一场雨,等到节气快下种时,土地又被风干,只好再去等。
等不及的,便有人想着法子浇地,说起浇地,还要说说陈四爷。前些年,家里还有几亩地可种,每到下种前,陈四爷总是那个等不及雨到来的。
浇地的头天晚上,陈四爷便筹备好浇地的设施,第二天天不亮,就把闺女、女婿全叫醒,接管子的,围土垅的,闹腾小半天,才算让水流进田里。看着水进田里,陈四爷算是安心了,想着,这回好了,今年的粮食肯定把了。然而,不知是老天爷和陈四爷过不去,还是陈四爷的田里流水的声音,叫醒了沉睡的老天爷,本应该到了艳阳高照的时间,却还是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像要掉下来一样,很明显,这是在酝酿一场雨的到来。
村里人看见陈四爷一家在地里忙活,就劝他:别浇了,天气预报今天有雨。
陈四爷却用他独特的轻笑,回答路上的人:下不大。
闺女和女婿也都说下完雨看看,下不透再浇。陈四爷的倔脾气是全村有名的,你越说这样干,他越不听你的,偏要按着自已的想法来,尽管有很多时候,他是错的,或者绕了远道。闺女和女婿甩下铁钎忙活自已的事去了,只剩陈四爷一人坚守在阴沉沉的田野里。
当陈四爷赤着脚将地里的水灌透,天已是傍晚时间,天上也飘飘扬扬地下起密密的雨丝,这一下,就是一夜。
这样的雨,就是老天给下种备下的。天晴好两三天,春风再柔柔地把土皮风干进一两寸,地里的土松散却可以攥握成团,便可以下种了。
陈四爷的地因为先前已经水浇透了,再被雨覆盖,这样的地,没个五六天,甚至七八天,是下不了种的。这回着急的又是陈四爷,一趟一趟往地里跑,盼着没了泥泞,可以耕作。有时候,天公就是不作美,晴两天,又阴两天,弄不好还会再滴上些雨。
这时候,全家人都会埋怨陈四爷,抻不住劲,总想和节气叫板,这下好了,全村的地都要种完了,就剩自已家的地,湿呼呼地,让人插不进脚,更不用说上犁了。每到这时,陈四爷是不会认错的,说他们下种早的,地凉,再阴上些天,种子会捂在里面,下完种的地,就是要晒上几天,温度上来了,苗才会出得齐。
(二)
此时的陈四爷,走在还是冬末的田野里。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在田里收玉米,但是,太阳下,大汗小汗地湿透了衣衫的感觉,似乎就在昨天。如今,每天看田成了他的习惯,田地里,每天他都会在上面留下几个脚印,这个习惯他已经维持了多年,不知是怕田地忘记了自已,还是怕因为自已的懒惰,而错过每片绿色生长的瞬间。即便是冬寒里,依旧阻挡不住他的脚步。归根结底,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因为失去土地的缘故吧。
十年前,由于陈四爷年纪越来越大,且同住的独生女儿一家也搬到城里去了,就将仅有的三亩田承包给了同村的本家。第一年春天,看着别人耕种,陈四爷手痒的不行,打电话给闺女,非要把田再要回来,女婿此时已是事业有成的人,一口就回绝了陈四爷。
陈四爷天不怕,地不怕,惟独不愿惹女婿,女婿是个寡言的人,在家虽少有和陈四爷交流,但女婿一手修理电器的技术,让陈四爷最为敬佩。女婿在外面干自已的事,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任由陈四爷和女儿全权作主,这样,又自然少了家庭琐事上的矛盾。
那一次,陈四爷听从了女婿的话。尽管秋收时,看着别人一车一车往家里拉粮食,陈四爷眼红的坐在门口石阶上,唉生叹气,也没敢再和女儿提一句收回田地的事。只是从那开始,陈四爷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就会骑上他那架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在田间地头绕上几圈,为了锻炼身体,也为了看一眼自家的田地,在别人的手中,到底收获了什么。
陈四爷每看到自已的田地,心中总是有一种说不上的情感,像看见自已的孩子,寄养在别人家一样。无论人家是宠溺还是虐待,自已都是一个旁观者,那种无奈的漫延,总会让眼里有些湿湿的,最后只好离开。
陈四爷又来到自家的田地头,停下自行车,靠在路旁的树干。唉,这人真是懒,地头都硬成这样了,也不用镐翻翻。陈四爷用脚踩了踩地头的土,心里嘟嚷着。一看就知道,上年的种子根本没撒到头,多浪费地。再说,地不翻就会长草,长了草,哪会有好收成,别看这只是一截短短的地头,收拾好了,可以多打十来斤粮食,等耕地的时候,要好好地告诫他们一下。
陈四爷有些不舍的离开自家的田地,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的向村里行去。
近八十岁的陈四爷,每天这样的例行,似乎让他忘记了年齡。陈四爷不服老,却很怕老。他不愿意和一群老头,在向南的墙根靠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或者,有的干脆不吭一声,坐着呼呼睡上一觉,便蹒跚着回去。
他情愿这样在四季里走着自已的路,看看青,看看田,晒晒阳光,甚至淋淋雨,都是不怕的,他怕的是哪天自已走不动了,只看见窗户那么大的天,那才是最痛苦、最折磨人的事。而轮到在床上去回忆年轻时的种种,余生,怕也只有在失落中度过,他不愿意这一天到来,他想永远这样骑着自行车,走在风里,雨里。
(三)
陈四爷,按村里的人话说,是个能耐人。
那时的陈家,是村里大户人家,有骡子套的辕架,下雨不漏雨的那种。陈四奶奶就是用那套辕架接回来的。
平常,陈四爷的爹每天都赶着马车,去收租,或者去赶集,再或者是去邻村赌博,推牌九。陈四爷就坐在马车里,一路相随。慢慢地,爹的精明激活了陈四爷身体里的遗传基因,也激活了他身体里不安份的基因,以致后来,堪比他爹,又胜于他爹。
有一次,爹去收租,途经集市,陈四爷便推说要去大便,让爹自已去收租,回来再接着他。
陈四爷看着爹的马车走远了,一头扎进集市人群,来到一家卖点心的摊位,用手中钱买了二十块点心,因为买得多,老板给便宜了很多。
你可别认为这点心,是陈四爷嘴馋,买着偷吃的,只见陈四爷来到集市入口处,找了块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在点心铺要的草纸,又把点心摆在上面,大声吆喝起来。看见小孩子来,就上前递一块,嘴里说好吃着呢。小孩子肯定是要吃,孩子的性情就是这样,吃不到就赖着不走。大人一看,还要办很多货,也就依着孩子,买了,当然是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反正也只是一块而已。
就这样,陈四爷二十块点心,不到一小时,就卖光光。除却本,净赚了一块钱。然后,陈四爷心安理得的坐在路边,等着爹收租回来接他,小脸上洋溢着笑容。
在大一些,十五六岁时,陈四爷就开始跟着大人们跑外,那时的跑外,无外忽就是为村里办些事,买些什么东西。这期间,陈四爷的爹因为好赌输掉了家里好多田地,最后连家里的骡子马车都输在牌场上,陈四爷的娘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遇上这么一个败家的爷们,只是一味的掉泪。不过,后来土改定家庭成份时,幸亏陈家的田没有了,只能算是中农,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定上地主的成分,一家子都没有好日子过。
那时,陈四爷劝下娘,就和隔壁的二叔去了天津跑外,回来时,从天津捎了些特产,再到集市上去卖,一来二去,陈四爷用钱又赎回了几亩地,总算让一家老小有了饭吃。
后来,陈四爷的跑外纯粹就是倒买倒卖,生意不怕小,只要有钱赚。
那时候,陈四爷已经结婚生了女儿,分家独自过日子。因为他的精明敢干,陈四爷的生活质量在村里总是上乘的。什么时令的东西下来,就吃什么。陈家几家院子连在一起,从南头穿北头,陈四爷回家时,总是从北门进,一路穿行到最南头的自家。手中捧着的不管是水果,还是点心,有时连螃蟹、肉都会被本家人分去大半,到了自已家,还要给对屋住着的爹娘分些,剩到陈四奶奶手的,只有解馋的份。
陈四奶奶虽说是大户人家出身,却也是舍不得那些新鲜东西,回回责怪陈四爷,让他以后从南门进家。
陈四爷劝着陈四奶奶,哄着幼小的女儿,说下次买得比这还多,让她们娘俩吃个够。
陈四奶奶知道,自已说了也是白说。北头的大哥,三哥,五弟,哪一个不是陈四爷心中最惦记的,买得再多,能到家里的,也只够尝尝鲜罢了。
(四)
陈四爷在陈四奶奶生女儿那一年,病了,肺结核,那时候,这种病是会死人的。正好同年,赶上部队征兵,陈四爷被选上了。但是,家里的陈四奶奶和刚出生的女儿,让他纠结。最终,陈四爷没有去成,尽管他有远大的抱负,且当兵又是他心头最想。
陈四爷放弃了,现在有时候想起,他还有一点点后悔,要是当了兵,凭他的能力,现在应该当个团长没问题。更多的时候,是陈四爷看着瘦得干瘪瘪的陈四奶奶,一脸的“嫌弃”样:要不是你,我早就飞黄腾达,还用在这小村里窝着。而陈四奶奶也总是笑着,不紧不慢地说:你就吹吧,就你这脾气,不到一天,就得让部队开除,也只有我受得了你。
那一年,陈四爷没当成兵,却干了一件让全村人都眼红的事。长年在外面跑外,让陈四爷手中有了些积蓄,一次跑外回来,陈四爷的马车上多了一辆自行车。陈四爷骑着自行车,在村里绕来绕去,在去哪都是步行的年代,突然有这样新奇东西,一下子将村民向往外界的心思打开了。村里有几个青年,为了能有这样一辆自行车,都争抢着要和陈四爷跑外。
陈四爷本就是个热心肠,有求必定不拒。带着一帮小青年,周围各县奔波不停,直到现在,老人们聊起往事,还有人兴奋那时看到海时的震憾,看到嘟嘟作响的老爷车,转不回头的目光。
以后的日子里,自行车成了陈四爷的交通工具,陈四奶奶曾抱怨过他,说他的屁股除了在炕上坐,就是在自行车的车座上。哪那么多的事,一天到晚疯跑,连上个厕所都要骑着去。这也难怪,厕所在院子的最南端,二三十米远啊。
陈四爷的自行车成了他的腿。当然,自行车也被陈四爷用尽极致,驮东西是肯定。不过,陈四爷驮的东西,往往是与众不同的,有谁看见一辆小小的自行车,驮着两根碗口粗的檩条,又谁有这么大力气,可以掌控架着四米长木檩的自行车,还是两根。也许,全村人都办不到。但是,陈四爷就办到了,陈四爷家盖房子用的檩条,全是陈四爷用自行车从几十里外驮回家的。
那一年,陈四爷五十五岁。
陈四爷可能是年轻时太能干,有些伤力了,到五十几岁,腿就开始疼。不能走太多路,只好借助自行车的力量,才让他能不受约束的干自已想干的事。
自行车一度成了陈四爷的招牌。为什么说陈四爷的自行车是他的招牌,这要说说自行车后面右侧挂着的铁筐,这个铁筐可是有年份了,比他的自行车还要老。以前铁筐挂在陈四爷一辆大铁管的自行车上,那辆车在陈四爷六十岁时,寿终正寝,后来有了现在这辆永久二八自行车,铁筐自然也就被安家在这里,似乎从装上那天开始,铁筐就从没拿下过,所以,只要有人远远看见挂着铁筐的自行车,便知道,陈四爷来了,陈四爷在这儿。
村里人奇怪,也不向以前,驮些东西,陈四爷为什么还要挂着这个笨重的铁筐。
每当有人问起,陈四爷都是笑笑说:年轻时,每天都要驮东西,少不了这个,年岁大了,也习惯它在后面陪着,当然,由于年老腿脚不便,这个铁筐又像一个拐杖,有它在,自行车不会倒,人也就不会摔伤。
陈四爷这话说的倒是实情,有人真瞧见过他骑车过村西头一个水坑,由于没掌握好深浅,陈四爷没用太大劲踩车,结果,自行车倒下去那一刻,被铁筐稳稳地支住,陈四爷被悬在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