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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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禾在锅底哔哔啵啵地燃烧着,锅里沸腾的猪肉,露着森白的骨头,香味咕嘟咕嘟一波波冒出来。思思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不是不想吃,而是实在吃不下。男人那张死猪
柴禾在锅底哔哔啵啵地燃烧着,锅里沸腾的猪肉,露着森白的骨头,香味咕嘟咕嘟一波波冒出来。思思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不是不想吃,而是实在吃不下。男人那张死猪脸,这时候就像一面照妖镜,将思思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审视个遍。“去乡里办事都一小天了,有啥事需要这么长时间?啊?那个乡长是不是又对你动手动脚了?嗯,你不说话是吗?不说话就证明你们有事儿。呜呜呜……我活得什么劲?老婆给我戴顶绿帽子,我还得感谢人家。这不,给你安排工作了,安排来安排去,安排到他被窝里了……呜呜……。”
男人用骨节粗大的手掌捂着脸,蹲在地当央哭。其实,思思知道,他是干打雷,不会下雨。他没有眼泪,就是无理取闹。习惯了,思思也不拿他当事儿,实在没办法,就不停地干活,以此忘掉所有的不快。只能这样,思思的弱点被男人恰在手中,他可以随意驾驭,就像从市场上买来的玩具熊,想怎么捏吧就怎么捏吧。男人不会在乎思思的感受。就像今天,思思接到乡里电话,要她去一趟,虽然不知何事,但是,思思有预感,估计还是为了妇女主任选举的事儿。
开春很久了,村支部书记老田老早就告诉思思,下一届妇女主任非思思莫属。第一,思思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能写会画。第二,思思组织能力、口才以及社交等都是出类拔萃的。村委会缺少这样的领导人才。第三,思思的剧本已经修改差不多了,还被一家影视传媒相中。这不是山村的凤凰吗?要是埋没人才,老黄觉得自己有罪啊!所以,来思思家做了好几次思想工作。男人每次都用鼻子哼哼几声,也不接待。孤自出去躲开了。老黄一看这也不是玩意啊?一家之主,总得迎迎客人吧?照样是不希望老婆比他强,第一次来,男人没走。站在堂屋地上,像根电线杆子,笨手笨脚的给老黄递了支烟,思思记得,男人的手在发抖,那根烟掉在地上,还是老黄弯腰捡起来的。老黄为他点着烟。一听说要让思思做妇女主任,男人立时变了脸色,“那不中,她一个老娘们,做什么妇女主任?好好的把家里一亩三分地整明白了就行了。老黄支书,这事儿我指定不答应,你来一百次也白搭。”男人也没等老黄支书下文,就气呼呼地摔门走了。思思尴尬极了,思思说:“老黄支书,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就俺男人那关也无法通过。他就是这么小肚鸡肠。你说,老打架,这日子也没发过。忍了。”
老黄支书,将烟头磕在炕沿上,慢条斯理地说:“思思,你男人的工作我来做,我就不信了。他那么死犟?!老婆当官又不是偷野汉子,凭啥不支持,俺家你嫂子如果有你一半的水平,我就推荐她做,问题是,你嫂子不是那块料。数学题都做不好,写文章睡大觉。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呵呵。”
第一次,思思勉强答应了。思思不是怕男人,就是不愿意和他吵。儿子小的时候,思思发过誓,等儿子彬彬大一点,就和男人分道扬镳,这种男人少见。彬彬满月后,思思抱着儿子在院里晒日头,村子里一个叫汪二的男人,来家串门。汪二先和婆婆搭讪,说了一些荤话,因为汪二管婆婆叫嫂子。思思出于礼貌就和汪二说了几句。在外面田里锄草的男人,扛着锄板回来,进了院子,一看汪二和思思有说有笑,也不说话,抱过彬彬就拍孩子的小屁股,一边拍一边骂:“ 你个小举贱的,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跟谁学坏了,不三不四的猫呀狗的都往这里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汪二不是傻子,一听一股子大粪味,转身就走,从此再也不敢登门。思思呢,就和男人战争不断。两个人的战争,他不想让任何人插手,包括他的父母。男人关上门感到不可靠,就把门彻底插死。男人对付思思有他自己的绝招。他不许思思哭出声,一旦出声,他就用手捂着思思的嘴。一开始,男人没有动手打过思思。思思也犯不上男人的打。后来,在思思一点点出了名气。小说诗歌散文在大的报刊上频频曝光,引起了社会上广泛关注。乡政府也主动投怀送抱,找思思写材料参加各种赛事。男人有了危机感,男人走在大街上,就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喂,大柱啊,你的老婆现在有名气了,乡里的人都知道,你可得小心点。一定别让她飞了。你说说,花两三万娶回来的媳妇子,鸡飞蛋打可咋整?还有哇,大柱,一个女人家写啥文章呢?又当不得饭吃,抹抹锅台伺候一下孩子也就得了,嘚瑟个啥?早晚要出事。”“大柱,我要是你,我老婆写呀画的,我统统扔进锅灶坑烧了!还翻了天了,管不了一个臭娘们了,你是腰杆子不直,我老婆不好好过日子,成天舞文弄墨,我砸断她的小狼腿。”“……大柱,咳咳咳,不是我们贱哈,都是一个村里的,电视上演的多了,你没看到吗?有的女人写东西出了名了,把男人娃子甩了,去攀高枝了。大柱,你是聪明人,干脆不许她写。别犯糊涂啊!”
他们这是在霍霍人家两口子。大柱呢,果真中计,就回来冲思思撒气。大柱原先不打牌。自从,思思写文章出了彩儿,大柱也学会了打牌。逢赌必输,一输就回家找思思算账,埋怨思思不给他好气生,晦气必输。思思也不争辩,争辩也没用。思思的沉默,反而加剧了大柱的暴戾。他开始撕扯思思的长发,把思思的头朝墙壁上撞,“我叫你不说话,你哑巴了?啊?还是我大柱对不起你了?好,叫你不说话,叫你不说话!”大柱仿佛跟思思有仇似的用力。思思死劲捧住了头,睁着愤怒的眼神质问大柱:“我没做错什么,你打我有理由吗?”
“哈哈,我自己的老婆,我想打就打,还用请求别人吗?”在大柱心目中,思思是他的专利品,一纸婚书就是国家专利。思思是他的附属物。打思思是天经地义的。思思每次被揪了头发,那发丝就会掉下很多。大柱动手打思思才刚刚拉开序幕。大柱想打思思,完全是看他的心情。哪天心情多云,思思这场打是必不可少的课程。大柱要是高兴,会将思思抱起来在地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然,思思在这种状态下,没有忘却写作。
老黄支书第一次来吃了大柱的闭门羹,事后,赶巧村里有富民政策,和婆婆一起住的思思,因为婆婆患眼疾,不能干活,老黄给报名作为二等伤残,享受国家残疾人待遇。老黄亲自上门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大柱才有了笑面。老黄趁热打铁提出了,思思竞选妇女主任的事,大柱吞吞吐吐老半天说:“能行吗?比俺老婆强的女人有的是,老黄,也就是你,如果是别人,我非把他轰走不可。俺家思思,俺也不是养不起,不想让她出这个风头,出头的檩子先烂。俺不想毁了她。”事实上,思思也被大柱这句话感动过。毕竟是女人,城里的女人想做一番事业难,在山村更是难于上青天。单就写文章来说,那大家的目光就像锥子,一下一下刺你的心口窝。疼!没等走远,就听背后议论你:“样不济,唱好戏。明明是小姐身子丫鬟命,还得瑟,哼!迟早得瑟掉毛。”
思思后来上大街,是趁着他们午休或者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去河套洗衣服,思思也是选择没人的时候。她不想平静的生活被打扰。也就是说,思思是这个村子里的另类。无法走进他们,如果走进,除非也像她们一样不顾及叔叔大伯哥在场,掀起衣襟喂娃子吃奶,与小叔子在地上滚死球的疯野,一张嘴就粗口骂娘。衣襟上常常是油渍渍的,头发上顶着稻草屑等等。不喜欢看书读报,有时间凑在谁家炕头上拉呱,哪怕是田间地头只要聚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八卦,这家媳妇和老公公有一腿,那家婆婆与小叔子生了娃了。张三的闺女到城里做小姐,李四的儿子吸毒了……。”她们绞尽脑汁展开丰富的想象力,把他们所说的事件或人物一再加工。他们在枯燥憋闷的山村日子里,顽强的活着,像极了沙漠里的荆棘,庄稼割了一茬又一茬,一辈辈人就这样一点点的埋葬于村庄的某个角落。女人们还是不厌其烦的为了别人的桃色新闻以及家事春秋编排着津津乐道着。也许,思思在想,这些女人,山村的女人只能靠花边新闻八卦等等打发无聊的日子吧。有时候,思思理解了他们。每个人,每个生活在村庄之上的人,他必须为自己寻找活下去的理由,还有梦想。村子里的女人,他们的梦,有的在儿女身上的延续,有的一生都在回忆中坚守着尚未破壳而出。因此,他们孤独落寞无所适从,只好找各种宣泄内心世界蔽塞阴暗的地方。
但是,思思不明白作为男人的大柱,和女人们有着异曲同工的狭隘自私,小男人主义。正是这小男人本色,一次次浇灭了思思走出土地走出乡村走向更高更远的平台的机会。在大柱把打思思成为一种家庭婚姻存在的模式后,思思想到了离婚,这个解决办法。但是,儿子彬彬还小。单亲家庭的孩子出现心理问题的几率很大,思思打住了这个念头。思思想等儿子再大一点吧。
思思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前世欠了大柱的情债,为什么今世如此对待自己?有时候,面对村子里以及外界那些追逐自己的男人,思思也想过要放纵一回。可都是无疾而终。思思记着那个春天,本城一个很帅气富有才华的网友开着私家车,亲自来小城看她。相见时的欢愉加上那桌丰盛的酒席之后,思思和女友要回到住所,那个男人叫住了思思,“知道吗?为了你,我长途跋涉来的,今晚,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来,我已经定好了房间。”男人近乎喃喃自语的说,他嘴里喷薄的热浪烧灼了思思的那根敏感神经,那一刻,思思好想留下。这样一位风流倜傥的男人,怎能不叫人心旌荡漾?但是,一瞬间的犹豫,思思还是挥手说了再见,思思看到了男人眼里的失落,像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了光泽。
不是没有遇上心仪的男人,这个尘世 ,每一朵花都有盛开的理由,何况是思思这般优秀的女人?可目前为止,思思没有出轨,不代表以后不出轨,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即使这客船是末后一班又有何妨?所以,各方面都出色的思思,就成了大柱最大的压力,他要赚钱,拼命的赚钱,以此来显示自己存在的价值。后来,大柱出门了,出门后的大柱,随着城市灯红酒绿的熏染,心理发生了质的变化。在接触了女人的丝袜酥胸还有妩媚的红唇后,大柱,这样的农民工在这些野女人身上找到了做男人的尊严和信心。思思听过大柱说,一个农民工将小姐带回宿舍,一夜做了六次,事后,在工人们面前说:“我这辈子死了也值了,嘿嘿,老子尝过很多女人味了。”
大柱的变化就在于爱干净了,饭菜讲究火候了,衣服穿着得体了,出门整理发型带着手机了,而且还学会了手机上网。对思思的写作不怎么干涉了,但前提必须是伺候好他,整理好家务。这样,老黄第二次第三次来找思思竞选妇女队长,大柱就不反对了,只要有钱赚,只要走正道,大柱就不干涉。老黄说:“大柱啊,妇女主任现在好干,谁还超生啊?这年头,你想想,一年也没啥事儿,只要两次的育龄妇女普查,填填表格也就完事了,村里还给你开一万多元的工资,何乐而不为呢?这不是捡钱吗?”
大柱就点点头,大柱过了正月就和其他农民工一样,背上行李进城打工。大柱在外面有几个相好的,只是临时工而已,但也花了大柱不少钱。一年里,大柱找野女人也得八九千。幸亏大柱混上了代工,不然,思思和儿子就得喝西北风。彬彬中学毕业后,思思又一次想到了离婚。因为这次,大柱更不当自己是女人了,他在家里,水茶洗脚水尿壶还有烟酒饭菜都是思思一手端来伺候的。思思有个头疼脑热,他从不关心,还说风凉话,说思思是闲的,上山砍几捆柴禾就好了。家里的烧柴、玉米、稻子、苹果园子都是思思一个人侍弄的,秋天雇人家的马车拉回院子里。大柱从不沾手,也不来家收山。在大柱的生命意识里,思思永远是附属品。这样的一种不平等待遇,让思思心力憔悴。思思和彬彬说起离婚的事儿,彬彬说:“只要你过得开心,就离吧。我没事。我也大了。”说是这么说,彬彬明显的失落感,撞击着思思的眼球。彬彬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这个时候,不能轻言离婚,还的给彬彬一个完整的家吧。于是,思思的离婚计划又一次破产。好在,不久,参加村妇女主任竞选,思思榜上有名。并且在老黄书记的力荐下,坐上了妇女主任的交椅。那时候,大柱在外面代工,没回来。思思知道,大柱回来就会阻拦,这样也好,顺理成章的把事情办了。
思思想的也太简单了,就在自己坐上妇女主任的位子没有一个星期,大柱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回来了。大柱回来后,没有看到思思。就把锁着的木门用脚踹开了,进屋后,将思思发表过的一些书刊文章撕得粉碎,满地都是碎纸屑。还不解恨,把乡里奖励给思思的那台液晶电脑,搬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砸在了石墙上,只听得哐啷啷呱碴的响声后,思思的电脑报销了,大柱一口气跑到了村委会,推开门拽起正在和老黄说话的思思就往外走,“你个倒霉蛋,你给我回家,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回不回去?你不回去,我这就打断你的腿!”大柱左右开弓几个耳光子下来,思思的嘴巴流血了,老黄上前拉仗,大柱伸出拳头推了老黄一个跟斗,“你个老不死的,都是你勾引的我老婆,做什么吊妇女主任,我和你没完,思思,你个臭娘们,你就是欠揍!一时不揍你,就皮子发痒。啊?你做妇女主任连你男人都不告诉吗?你没有男人嘛?你男人死了吗?啊?!说话啊?他妈的,每次你都这样,无声抵抗是不是?!”
老黄喊:“大柱,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出人命,大不了,我也去死!”大柱,还想打,老黄说:“你不松手,我就报警!”大柱说:“报警吧,我不怕!”
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围着看热闹。老黄向乡派出所报了警,接着,大柱被人拉开了,十分钟后,大柱被带到了乡派出所。
因为是家务事,但实施了暴力倾向,所长说,“再有一次就抓你进监狱!”
大柱说:“不敢了,没有下一次了。”就回来了,回到家,扑个空。思思回娘家了。
在家等了一个星期,大柱也不见思思回家。工地催得紧就回去了。半个月后,大柱收到了乡法院的传票,思思已经递交了离婚讼诉,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家产都留给儿子,思思一分钱不要,只要自由。儿子彬彬想跟谁走就随他意。
大柱望着协议书追悔莫及,最后还是乖乖地签了字。
这笔萦绕了思思二十年的孽债终于还清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