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4-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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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四外街道的噪杂渐归沉寂,穿透窗帘的缭乱灯光也疲惫地歇息了。只有街对面的烧烤摊仍然断续传来喁喁人声。方今照例前半夜睡不着,不是因为天热和街上的噪音,也
夜已深,四外街道的噪杂渐归沉寂,穿透窗帘的缭乱灯光也疲惫地歇息了。只有街对面的烧烤摊仍然断续传来喁喁人声。方今照例前半夜睡不着,不是因为天热和街上的噪音,也不是因为新近回到妈妈的老房子住不习惯,似乎也不是因为枕边早已远去的鼾声,这个习惯是这几年来经常晚上躺下后等待丈夫回家形成的。她通常从躺下到入睡这几个小时中,总是有大量的意识像电影胶片一样通过大脑,有些画面是重复的,有些是新上映的。今天放映的内容仍是方今自己的婚姻家庭题材片。白天,与她结婚七载的丈夫陈孝和来电话,约她明天去办离婚手续,她平静地与电话那端互相问答,平静得出乎自己的意料。
“当初我为什么会嫁给他?陈孝和,这个行政管理专业的博士生,爸爸属下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一米七四的个头,精明能干一表人才,除了和他在一起时我不能穿高跟鞋超过他,其他一切都很完美。如果不是爸爸的高压,我会嫁给他吗?如果之前我没有和俞丹青相恋三年,我会的,毫不犹豫,毫无疑问,会从骨子里爱他。但是为什么?是那时俞丹青不争气、不堪造就吗?可是我爱他哪怕他是乞丐,至少那三年我是这么想的,现在还埋在我的心底,越来越清晰了。那就是说,我的虚荣是主犯,我的犹豫成为了默许……
“陈孝和后来下海办公司,干到这么辉煌,有爸爸的扶持,也有我的同甘共苦,我的辛劳持家,心无旁骛。没想到,几个月前他的情妇杨质艳居然单刀赴会,带着他们两岁的男孩来和我谈判,要我退出。她质问我爱陈孝和吗?有什么资格爱他?爸爸啊,如果您在天有知,会作何感想?......是啊,我爱孝和吗?扪心自问,我对他更多的是亲情,是习惯性的依恋。虽然结婚前后我们之间有诸多浪漫,也曾海誓山盟,死去活来,但确实没有和俞丹青的爱那么刻骨铭心。放手吧,用这个方式来报答孝和曾对我的爱,我确信他曾经是深爱我的。用放手来最后爱他一次吧。妈妈退休后去外省投奔弟弟了,他们知道后能够承受这一切吗?”
天蒙蒙亮时,雷声滚滚,暴雨倾盆,方今反而睡着了,睡得深沉,直到阳光把窗帘照得很亮。
一场大雨至少下了两个小时,把这个繁华的省会都市着实刷新了一遍。蓝天白云,高楼耸塔,树木花草,一切的清晰如洗。陈孝和和方今走出民政局办事大厅,来到庭院的花廊下。他把手里的两本离婚证书递给她一本。方今接过来放入手袋,然后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放进他胸前的衬衣口袋。这是他发达后花了十多万元买了给她的。
“我就怕你这样。财产你一分钱都不要。我真是天底下最坏的男人……”他眼圈红着,有点哽咽。
“别说。”她用手捂住他的嘴,然后轻轻摸着他的脸颊,仔细看着斑驳光影下的这张脸庞,头脑中似乎在刻录着影像,“钱算是给你们的孩子的。”
“我们还是朋友,缘分不能到这儿就完了。”
“不。”她收回手,话音轻轻而决绝,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院门走去。
走到大门口,左边办公楼前传来热烈的说话声,她转头看见民政局赵局长领着班子的主要领导,在送别一位穿着军绿服装的高个子男人,一通握手之后,那男人坐上了一辆夸张的迷彩颜色的吉普车,发动引擎。方今心跳加速,快步走到街边,闪进了一堵绿植墙后。看着吉普车开出院门走远了,她才走出来。
“俞丹青!是他。”七八年没音讯了,虽然他留了鲁迅一样的一字胡须,沧桑写在脸上,头上是钢针一样的短茬头发,但是方今永远不会认错人。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方今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依然辗转反侧。“俞丹青是民政局的常客吗?看得出来他和我们领导很熟。可是这些年他去哪儿了?他不喜欢他爸爸为他选择的机械专业,经常去蹭艺术系的课,弄得他本专业课连连挂红,混到大三结束,大学校方对他这样的差生下了通牒,结果他就人间蒸发了。我俩三年的恋情,他怎么忍心连个招呼都不打?后来听说他上青龙山拜了青峰观的一位道姑,跟她学书画。大学里风言他与那道姑的关系不清不楚……
“和陈孝和婚后第二年,我随他去青峰观游玩,他向那道姑求字。我才发现那道姑是我见过的俞丹青的亲姑姑,她的容貌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她分明认出了我,却不动声色,只给我们写了一幅字,实际上是一个大字。孝和不喜欢就送给了弟弟,弟弟随手扔到了衣柜上面。嗯……是一个什么字来着?那幅字应该还在那里。哦,天快亮了,四点半了,今夜是注定无眠了。为什么每次回忆起丹青的往事就彻夜无眠……
“这张尘封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行楷“性”字,怪不得他们不喜欢。嗯?落款的上方还有几个草书的小字:“性乃心生,率性而真”。什么意思?……看来她是写给我的,暗喻我违背了自己的天然心性……
“最近一次知道丹青的消息是去年初,省里新闻报道他的几幅书画、油画代表作被省艺术馆收藏,报道还说他曾去法国留学,学习西方油画,现在他的作品已经论尺卖到了国外。但是,是什么原因让我总觉得他的出现冥冥中与我有着某种关联?……又下大雨了,今天还要带亮亮去上课呢。”
在这个闷热的晚上,还有一个人彻夜未眠,那就是俞丹青。与方今相恋三年,他们都没有照过一张合影,当时觉得厮守一生是必然的,照相不急于一时。现在他的画室里,到处都有他凭着记忆为她画的大大小小的肖像,相框都很精致。想当年,全世界只有方今一人相信他必将成为艺术家,经常鼓励他,甚至他逃机械系的课,她都从不以为过。无论是创作还是闲暇时,方今的影子都时不时在他眼前晃动,已经七八年了,以致他作品中的许多女性都有着方今的某种外貌或性格基因信息。
大三那年,校方面对众多师生向他发出红色学绩通牒,他消沉、自卑,无地自容。紧接着方今的弟弟方明又给他带来了他姐姐移情别恋的消息,冲动之中,他没有去求证,而是匆匆逃亡到了青龙山上。这些年来,他除了在法国和一个华裔女孩有过短暂恋情以外,再也没有投入任何感情。只是一直有意无意地伸长触角,打探方今的消息,他隐隐感觉有某种契机在暗中萌芽着。
他拿着油画笔,笔端刚接触画布,眼睛的余光里映入身边画架上的一幅方今的肖像。思路又从眼前在作的油画上移开。“前几年,有消息说她婚后一直不生育。可是有一次我在市文化馆讲课,好像看见她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在排队报名参加儿童书画班。今天在民政局院里看见她……她怎么会在那里?哦,对了,她是民政局直属儿童聋哑康复学校的老师。那个男的是个经常上电视的知名企业家,看样子是她的丈夫,他们在那里很亲昵……”
他轻叹一口气,搁下画笔。这时已是凌晨,一阵闷雷滚过,下起了大雨。今天是去母校讲课的日子,他被聘为客座教授已有一年。在他诸多的头衔中,他似乎只看重这一个头衔。
雨小了,路上断断续续地有积水。俞丹青喜欢雨天,他认为,懂得雨中的浪漫不需要太多的艺术感觉,世界经过雨的洗礼,污尘浊垢被涤荡一清,一切都是洁净清新的,不仅是景物、空气,连感觉和思维,甚至观念都经过了优化和刷新,这种感受是超艺术的。他开着一半车窗,根本不理会飘入的雨丝,一边贪婪地呼吸着清洗过的空气,一边缓速前行,欣赏着路两边五彩缤纷的雨伞,有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豪情。
前面有一片比较大的积水,他发现路边有一个高个女子领着一个小孩,一人打着一顶鲜艳的花伞,穿着鲜艳的雨靴,在伸手打的。他减慢车速,避免车轮激起积水溅到她们。当他缓慢驶过时,看见了那张分布在自己房间各处的脸,露出焦急的表情——在这个天气中打的可不容易。他把车倒退回路边,紧靠方今娘俩站的位置。
一辆空的出租车经过,眼前这辆花青蛙似的吉普却挡住了的哥的视线。方今着急地向后走几步,躲开吉普车。她没有注意到车门打开,司机跳下来,走到她眼前说:“去哪儿?我送你们一段吧?”方今转头,只看见了他的脖子,抬头看——丹青!不容她犹豫,他已经把身边的亮亮抱起来,打开了后车门。
娘俩坐定,丹青没有马上关车门,而是扶着门微笑着两眼直视着她。她觉得脸烫得已经烧到了耳根,灵机一动,她把亮亮拉到身前,脸朝着孩子向丹青晃晃右掌说:“亮亮,快谢谢叔叔。”亮亮也学样儿晃右手,给了丹青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只是没说话。
车里副驾驶位置上还坐着一个戴红领巾的男孩,看见亮亮,两眼放光,递给亮亮一个硕大的棒棒糖:“给你。”
“晏生,要懂礼貌。”丹青说。
“阿姨好!妹妹好!”
“哦,你好啊。这孩子个儿真高。”
“是去文化馆吗?”他发动汽车,稳稳开动。
“你知道?”她诧异。
“小姑娘多大了?”他没有回应她的疑问。
“五岁。”她对他不回应有点不爽,干脆抛出一个问题,“你和赵局长很熟吗?”
“哦,你是说昨天。我向民政局捐了几幅作品,打算由他们拍卖,拍得的钱都用来帮助农村失学女童返回课堂。”
方今心里又高兴了:我就喜欢他这样,从前他每次见到年老乞丐,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常会帮他们一些钱。
“小公主叫什么名字呀?”
看来他也是借着亮亮找话题,嘿嘿。方今这么想着答道:“方智亮。”
“哦,响亮的名字!这孩子真安静。让她来跟我学画吧,我那里条件好些,也省得我寂寞。”
寂寞?才怪。他身边这个孩子长得很像他,看来是他的孩子。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喜欢孩子……是啊,他喜欢孩子!!!“我回去和亮亮商量商量。”方今语速慢了下来,有点心不在焉。文化馆快到了,丹青没再说什么。
丹青品了一口赵局长白天亲自送来的龙井茶,还有眼前这本大红的捐献证书,上面的数字几乎达到八位数。“这老赵,真能忽悠。不过,他说的也对,大家奉献的爱心是无价的。拍卖的画里有两幅我还真不太舍得,那是去哥哥支教的青海采风时作的。”
那次采风,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为海晏主街设计了一座雕塑。他拿出雕塑照片,那身穿藏族服饰的女神眉目之间颇似方今的神韵。
“老赵说方今刚刚离婚,难道那天她和那人是去办离婚的?从老赵待客厅看到的那情景真让人匪夷所思,那藕断丝连的表象,是某种外力迫使他们分离吗?她身边的孩子是她领养的聋哑女童。哦,是了,这孩子一直没说话,那笑容真是可人怜爱,从她的眼中可以看到心底,我要画下那个瞬间……这茶肯定价格不菲。”
丹青想起当年是方今扼杀了他的烟瘾,代之以她从她爸爸那里偷来的茶叶。
不知是不是因为与陈孝和的婚姻已经了结,还是两场雨驱散了暑热,方今这几天的睡眠质量有所提高。但是,睡前思虑的习惯依然存在。
“原以为丹青已经有了好的姻缘归宿……哦,这两天睡得踏实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可他还是单身。赵局长下班后找我,虽然没有明说,但明显有要给我和丹青牵线的意思。那个叫做晏生孩子的原来是他在青海支教的哥哥的孩子,他把孩子接过来上学,赵局长托关系给孩子找了一个好学校插班。
“他一定是向赵局长打听我了。我曾经的背叛、我的婚史,他会不介意吗?依我对他从前的印象看,他是个感情至上的人,但这毕竟时过境迁了。况且……更现实的、更严重的问题,他会不会介意,我们的结合不会产生爱情的结晶,我要让他来和我一同承受这天授的不幸吗?陈孝和的情妇杨质艳曾经质问,我有什么资格爱他?”
方今坐起来开灯,拿纸巾擦眼泪。上次流泪是面对杨质艳质问之后的那个夜晚。
外面起风了,她下床去亮亮的房间,把虚掩的窗扇关紧。然后坐在孩子床边,亲一亲她的脸。“上帝待我还是公平的。没有让我受过大苦大悲,一直锦衣玉食,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还赐予我这样一个小天使。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这孩子尽管失聪失语,学书画有大半年了吧,辅导老师说她有天赋,如果得不到名师指导就太可惜了。看来书画是她寂静的世界中的喧闹和欢乐……除了通过她传递我对人间的爱,留下此生曾经活过的印记,我还苛求什么呢?明天就通过赵局长回绝了丹青吧。”
她回到自己的床上,在低沉的滚雷声中睡着了。
暑假,方今带着亮亮去东南和西南旅游休假。两人身无牵挂,一玩就是近两个月,直到返校报到日,娘俩儿才回到学校。放学时,走到街上,忽然下起了大雨。她们跑回学校门房,一辆大花青蛙似的吉普车开过来正停在门房门口,丹青和晏生跳下车,看见她俩淋得落汤鸡一样的头发,哈哈直笑。乐极生悲,丹青个儿高,进门时头磕到了门框。亮亮见状乐得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不住抖动。
“你俩怎么在这儿?”方今问。
“……”丹青用手势打起了哑语:我们在这里上暑期哑语课,一个多月了。
“……”晏生也用哑语打招呼:阿姨好!
亮亮跑过去拉晏生的手,两个孩子在一旁用哑语聊了起来,亮亮时不时地纠正晏生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