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轶事
作者: 闲梦远
时间: 2014-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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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何树莲到岫烟镇报到这天,还没有见着书记镇长的面,就碰上了一群人在打架。她坐在曲相生副镇长办公室里,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见缝插针见了书记一面。
摘要:讲一个女干部在乡镇的经历。
一
何树莲到岫烟镇报到这天,还没有见着书记镇长的面,就碰上了一群人在打架。她坐在曲相生副镇长办公室里,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见缝插针见了书记一面。
岫烟镇党委书记葛敏学,40来岁,中等身材,长得白白净净,穿着打扮很得体。看到何树莲时,他脸上的涨红颜色还没有转换过来,他不好意思地对何树莲说:“你看,真不巧,都顾不上招呼你。县矿管局太霸道了,不经镇里同意就把矿管站收走,今天还把副镇长杜书强给打伤了,这事还得让县里主要领导给解决。这样吧,我们晚上还要赶回县里,王镇长调走了,但房子还没有腾出来。你晚上先住到客房里,这几天先熟悉熟悉情况,工作上的事随后再说。我给办公室交待一下,有什么事让他们帮你。”王镇长就是岫烟镇的前任女副镇长王亭子,何树莲来,就是接她班的。
几天以后,何树莲才见到镇长呼延军。呼延军比葛敏学年轻几岁,大高个子,浓眉大眼,长得很英俊。两人在院子里交谈了几句,呼延军说:“那天忙着处理事情,也没有顾上给你接风。你来这里工作很好,咱镇条件虽差,但伙计们搁势得可好着哩,有啥困难,情给我说了。”何树莲说初来乍到希望多关照。
何树莲二十八、九岁。从师范学院毕业后分到郊区一所中学教书,因为文章写得好被借调到县委办公室当秘书。四年后县里提拔女干部,在县委党校培训一个星期后,何树莲就下乡来到岫烟镇当副镇长。
岫烟镇位于虢山县南部,距县城六十多公里,处于两市三县交界地,交通便利,文化教育比较发达。清朝末年这里还是虢州直隶分州所在地,抗战时期,国民党省政府还在此驻扎过半年。因此这里人见多识广,很得风气之先。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经济重心的转移,这个百年小镇就逐渐衰败了。
上世纪90年代初,这里椿树沟发现了金矿,经济一度繁荣。但不到三年光景就挖光了。少数人富裕了,攀比风盛行,使穷人的日子更难过。
镇政府窝在镇子东头的山脚下,四面环山,地势低洼。临街是一栋二层小楼房,一楼是土地所、司法所、民政所,二楼住着单身职工。通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后院。后院是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土坯房,潮湿阴暗,十几位班子成员就住在这里。院里有两棵老核桃树,一棵椿树。核桃树下有一口井,深咕隆咚,一眼望不到底。院子年久失修,散发着一股股霉味。甬道西边是伙房院和大会议室,东边是财政所小院,收拾的还稍微讲究些。
前任副镇长王亭子搬走后,屋子乱七八糟。办公室几个年轻人胡乱收拾一下,就把何树莲的行李搬进来了。何树莲看到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顶棚上还有老鼠尿渍,感觉很不舒服。床就是两条长凳支个板。她钻到床下,把房间齐齐又打扫了一番,弄得头上脸上都是灰。又叫人把墙上、顶棚都糊了一遍,才凑合住进去。窗帘子也发黄了,水桶、暖壶都没有,何树莲又上街买了一通。她本想让办公室给配,但听办公室小艾说,镇里穷,新来的人都是自己带水壶,水桶、脸盆等。她想这些也不值几个钱,就自己置办了。她到几个班子成员的房间里转了转,除了桌、椅、条凳外,什么也没有。书记葛敏学的屋子也很简陋,也是一间房,寑办合一。一对旧沙发,还是革的。比别的班子成员强一点的是,多了一台彩电。窗帘子是蓝色的,一边还缺了一个角,几年没洗的样子,衬得屋子很陈旧。镇长呼延军门前那棵椿树,半个树身子都被雷劈了,还戳在那里。院子里坑坑凹凹,下雨时就长出一层滑溜溜的青苔。厕所在大会议室后面,走过去要下几个台阶才能到。镇政府办公室也只是一间房,一张桌子上放着一部电话,墙上挂着一些文件、报表之类。
岫烟镇班子成员除书记镇长外,还有一个人大主任,两个副书记,一个纪检书记,加上何树莲一共四个副镇长。另外还有一个党办秘书孙保文,虽然不是副乡级,但也当副乡级对待。
班子成员每人都分管一摊事,同时还有包村包片任务,遇到中心工作或什么突击任务时,大家就“一窝蜂”上,这时就不管什么分工不分工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后,葛敏学在一次班子会上,给何树莲分工文教卫生、民政、妇联、扶贫、科技等项工作,同时让她和和副镇长牛衍林联系包椿树沟这片,一共三个村,椿树沟、牟庄、兀庄。
这天何树莲和牛衍林一块到椿树沟考核村委人选。椿树沟是岫烟镇第一大村。支部书记焦学胜院子里拴着一只大狼狗,两人进来时,院子里的狗半天拉不住,"汪汪汪、汪汪汪"叫得人心烦。焦学胜的房子盖得耀眼睁光,天花板全部用蓝宝石玻璃装璜。坐在他家的客厅里,被上面的玻璃照的一览无余,何树莲感到很不自在。这以后又来这村里收税费,计划生育检查,植树造林等,每一次给她的印象都是四个字:面目狰狞。
据说焦学胜是村里最早的开矿大户,他和两个儿子资产加起来有一千多万。两个儿子都到外地发展,剩下老两口招呼着一个偌大的院子。有钱了,人也就绅士了,书记镇长都很尊敬他,有什么事都和他商量。县人大代表、市人大代表都让他当,很风光的。
岫烟镇15个行政村,按地域划为5个片,每片都有一些大款村干部。据说这些村干部只认一把手,有时镇长的话,他们都未必听。副职就更不在话下了。
二
何树莲接手文教卫生不久,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迎接省里扫盲验收。岫烟镇是虢山县教育先进乡镇,这次要代表县里接受省扫盲工作达标验收。
县里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县委宣传部长、教委主任都先后前来指导视察,令何树莲应接不暇。镇教办主任刘元贤,50多岁,头顶有点秃,说话慢吞吞的。一段时间以来,他经常脚不点地地前来向何树莲汇报,请示,何树莲就又是向镇长汇报,又是向书记请示,召开村组干部会等,忙得不亦乐乎。
县教委明确指示,一、要求户籍员不能离位,要有专车带上各村的户口簿,几个重点村的户口簿要放在手边,如果有什么问题,户籍员要主动承担责任。二是镇政府的公章、镇长的私章、所验村的公章、村主任的私章都必须放在手头。三是由镇长汇报,汇报要大方,一口清,理直气壮。四是检查内容,各村的文化户口册,公安户口册,成人学校,培训档案都必须齐全。各村汇报人员必须熟悉情况,要准确,所有参与的人员都要落落大方,不准鼠头鼠脑。最后要求书记镇长必须全程陪同。
镇政府大院,会议室,街道,被检查的村校,镇成人学校,检查组所到之处的卫生,都派专人检查打扫。标语口号,欢迎横幅,座签,核桃,苹果,桔子,红塔山烟,一一准备就绪。茶水,杯子,烟灰缸,洗脸盆,毛巾,香皂,大宝SOD密、果盘,烧水的炉子等也都一样不少。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省扫盲验收检查组终于莅临。省里检查组9人,县里陪同的四大班子领导及教委领导12人,镇政府4人,教办5人,浩浩荡荡开赴各村。
汇报时,镇里演了一个"调包计",这天呼延镇长父亲得急病赶回家去了,葛敏学就扮演镇长,副书记崔保庆扮演书记。葛敏学口才好,情况熟,崔保庆有派头,架码也很象一个正书记。这两个演员的演出都很到位。葛敏学汇报完毕,检查组很满意,连声赞叹,真是一口清啊。
省成教科刘科长做总结:“这项工作岫烟镇做得很好,也很细致。表现在:一是领导重视,书记镇长全程陪同检查。二是投入到位。成人学校占地1.5亩,图书达到1556册,教室1516平方米,已进行了正常的工作,培训人员也符合标准。三是措施得力。层层签订责任书,订得很仔细,典型引路,依靠政策求发展,依靠科技搞振兴。实现了三个“为”:书记镇长一班人为岫烟镇人民着想,为民办实事,把科教兴农放在第一位,造福一方,为民改变落后面貌。
“最后提四点建议:一是继续加强成人教育和扫盲教育,把农民的教育继续进行下去;二是加大投入,普教是明天的教育,成教是今天的教育;三是继续把这块阵地发挥好;四是理顺各种关系,制订措施,做到表、报一致。”
最后葛“镇长”适时地表了态:“非常感谢各位领导光临,对我们的成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我们条件有限招呼不周,敬请各位领导原谅。各位领导尽管说话婉转,但我们自己明白,工作中还存在的很多问题,差距还很大,今后还要不断努力,把扫盲工作继续做好做扎实。”
送走扫盲验收组,一班子人到街上吃了碗酸辣面,大家嘻嘻哈哈,连声恭维葛书记今天的戏演得好,葛敏学也高兴得满面红光。饭毕,一伙人又上到岫烟村三楼舞厅跳了一通。
据说全县为此一项花费了100多万元,岫烟镇也挤出3万多块来办此事。过后镇教办把花费的清单送给何树莲看,何树莲心里很不受用。
三
县第四季度计划生育检查刚结束,市计划生育检查组又要来了。计划生育检查,县里一季度一次,市里半年一次,省里是一年抽查一次。这样,一年常规性的检查就是七次。还有名目繁多的临时性检查和单项检查,“育齡妇女应知应会20题”、“流动人口”,“计划生育村室建设”,还有计划生育突击月活动等等。镇里都是全力以赴、不惜任何代价应对。
岫烟镇的计划生育工作曾受过县里黄牌警告,前任书记、镇长降为副书记、副镇长主持工作。因此葛敏学对计生工作非常重视。他让年轻的副镇长杜书强兼计生站主任,人员从5人增加到13人,由杜书强随便挑。除了李慧、刘彩虹和韩聪芳三个孕检医生外,剩下的全是清一色的棒小伙。在财政极其困难的情况下,筹集资金让计生站接回来一辆"金旋风",同时配备三、四辆摩托车。这些年轻人呼呼生风,开着吉普、驾着摩托,下到村里不管是抓对象、罚超生款还是追逃跑户,杀气腾腾,效果显著。计生站三楼还设有一间暗室,专门关押违犯计生的人。媳妇跑了,不抓婆婆,而把娘家妈抓来;大人来坐,小孩没人带,就把孩子也带来坐。社会上都传说,提起镇计生站,腿肚子都打颤。
这次检查从10月中旬就开始做准备,先是派人到市里刺探消息,抽查哪个村,由谁带队,接着是开班子会、包村干部会、村组干部会,研究各项应付措施。成立了领导小组,下设后勤组、联络组、陪调组、接待组。车辆、人员统一调配。总指挥由葛敏学、呼延军担任,办公室小艾守着电话,一步不能离。大会小会开了六、七个,到11月16日,市计划生育检查组终于来了。检查组一共10人,分为5个小组,分赴各村。镇里提前准备了10个红包,每个红包里面是300元钱。听说有的富裕县,一次检查要花二、三十万,岫烟镇是个穷镇,但也得竭力表示一下。
红包的事,只在班子会上研究,下面的职工一般不让知道,红包由负责陪调的班子成员掌握。书记、镇长前两天就到县里和检查组套近乎,忙得一塌糊涂。
这年头计划生育工作本身没有多少问题,检查组都是在资料上找毛病。但他们要找岔子,总是能找下的,只有破财消灾了。午饭,一桌上了16个菜,喝了8瓶酒,每人早上发两盒红塔山,有的人还再要两盒。饭桌上,检查组人喝得不成样,一个小司机就和何树莲握了3次手。检查组组长打着饱嗝,连说:“没事,没事,我敢打包票。”但书记、镇长还是不放心,检查组前脚走,书记、镇长追屁股撵回去,看有什么问题还要当场消化。在县城梨园酒家又请检查组吃晚饭,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子。可惜个个肚饱肠满,什么也塞不进去了。三桌花了4000多块。
何树莲和刘彩虹负责毛岭这一组,她俩紧紧跟在检查组人员屁股后面,瞅机会把红包送上。眼见那个女检查人员上厕所了,何树莲赶忙跟了进去,把红包塞到那女的手里,她没有推辞就接住了。临到那个男组长时,何树莲给他一个红包。检查完了,准备和大部队会合时,那男的说:“再给一个吧,那个谁没有来,给他也捎一个。”这让何树莲很为难,开会时,杜书强只给了她两个红包。现在去哪儿再给他找一个?何树莲就让刘彩虹盯着他们,她赶快跑到村室,找着葛书记汇报。葛敏学说:“妈那个B,多少钱都扔了,哪在乎这一点?再给他舅子货弄一个吧,不要因小失大。”就让杜书强又给包了一个,何树莲把第二个红包塞到那个男组长手里时,他眉开眼笑,连说:“没问题,没问题。”何树莲望着那张油光光的脸,真想扇他一个耳光子,但脸上还得陪笑说道:“全靠你了。”后来据说,大组长一共要了3个红包。
一天下来,何树莲感觉很累。她还不习惯,她感觉每一次检查都是一场灾难。
四
临近年终,镇政府整天乱哄哄的。又是迎接上面的检查验收,又要到各村去考核,还要参加分管部门的总结会。何树莲每天脑子嗡嗡响,送往迎来,忙得脚不点地。这一天就喝了四场酒,最后累得头都轴不住了。
财政困难,工资发不下,书记、镇长急得嗷嗷叫,到县财政局跑,送礼要钱,求人说好话。职工们翘首以盼,眼巴巴等着,各种要帐的也蜂拥而至。上塘乡包工头张小锁来要账,镇里前年修虢桃公路,还欠他10多万工程款。张小锁来了几趟都见不到书记镇长面,在院里骂骂咧咧,也没有人接他的茬。岫烟街的建材经营户王随保也来了,前些年搞开发区建设,欠下他钢筋水泥款。他干脆回家扛了一架钢丝床,“咚”地扔到镇政府院内,扬言要住在这儿等书记镇长。还有一些要账户,哄哄嚷嚷,围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