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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丧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4-02-24 阅读: 25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中午快到1点钟了,在班上忙了一上午的若旭还没吃饭,他媳妇急慌慌地打来电话:“姥爷快不行了,他一直在念叨他的大女儿。你快请个假,一起带咱妈回老家去见个面吧!”

中午快到1点钟了,在班上忙了一上午的若旭还没吃饭,他媳妇急慌慌地打来电话:“姥爷快不行了,他一直在念叨他的大女儿。你快请个假,一起带咱妈回老家去见个面吧!”若旭知道媳妇对双方老人都十分孝顺,不敢耽搁,胡乱吃了两口饭,就驾车接上了岳母娘俩。
   高速路仿佛是在漫漫雪原中划开的刀痕,从眼前蜿蜒伸向150多公里外的北方农村。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岳母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老家这些兄弟姐妹的陈谷子烂芝麻事儿来了。听到这些说了一百遍的车轱辘话,媳妇倒是没像平时那么不耐烦,只是抬眼望着车窗外急速向后奔去的树干,和严寒肃杀的冬景,从前老家那些亲戚的所作所为在她的心里还留着阴影。若旭倒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他一边专心开车,一边随口附和两句,缓解岳母焦虑的情绪。
   岳母是家里3男3女共6个孩子的老大,由于弟妹多,生活艰难,只上过两年多学,所以在不到二十岁她就早早嫁给了这个滨海城郊的一个厚道渔民,做的是一份粮店的搬运工作。婚后不久她又把最小的妹妹接过来抚养,后来千方百计地给妹妹在城里找了工作和老公。还每年都把爹妈接来城里过年,好吃好穿地款待。虽然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很难,怀胎十月时还在厨房干活,不料把女儿生在了柴草堆里,但岳母为人坚强、孝悌。后来丈夫患有严重糖尿病,双目失明、下肢溃烂多年,岳母硬是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把他伺候到离世,而后又把一双儿女抚养成人。
   然而,就在岳父患病的这些年里,岳母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更别提资助帮衬一把了。那时还在上初中的若旭媳妇带着弟弟回老家给姥爷祝寿,倍受妗子(舅妈)们和姨们的奚落,嫌她们的寿礼太轻。就在那几年里,岳母的弟弟妹妹们分家单过,背着她把父母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瓜分了。本来协商好父母由大弟和三弟按月轮流抚养,将来父母的房子归他们两家;二弟住在县城离老家远,住房也小,但经济条件还行,就由他负担老人的抚养费用。结果二弟不仅做到了,还资助了几个侄子盖房结婚。但是大弟、三弟却食言而肥。虽然他们各自开着旅店和作坊,却谁也不管老人的起居饮食,任由其吃冷穿凉,也不常过问。
   岳母说,虽然自己从父母那里只是得到了生命,但也必须感恩,因为孝道是良心天意,不可违逆。安葬了丈夫后,她经常每隔一两个月就乘长途车往返数百公里,回乡照顾逐渐生活自理困难的父母,只为求得心安。但是好事难做,两兄弟家的媳妇和侄儿们因为不孝敬老人,名声在外,邻里中议论纷纷。大姐经常远道赶来照顾老人,他们却把这看做是故意给他们难堪,不仅对她冷嘲热讽,甚至有一次在父亲的生日宴上,两个侄子借酒撒疯,掀翻桌子,还把她连夜赶出了家门。
   即使这样,岳母还是矢志不渝。虽然自己都60多岁了,每次回老家都要给老人们做饭、洗澡、洗衣服被褥、打扫房间,一通忙活,回到家几天都缓不过劲来,但仍无怨无悔。上周,岳母刚刚回了一趟老家,那几天,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洗完澡,一身清爽一脸灿烂,还一反常态兴致勃勃地吃肉,喝啤酒。老人看着大女儿忙前忙后,满怀歉疚地叫着她的乳名:
   “素儿啊,爹这辈子就亏了你呀!”
   “不碍的,俺知道爹也难。俺是孩子里的老大,该分担。”
   “大女婿害病那前儿,我和你妈去瞧来着。到了城里被艾儿拦下了,带的钱也被她留下了。”艾儿是小女儿的乳名。
   “是吗?俺错怪爹啦。”女儿眼里闪动着泪光。
   “素儿你啥时再来啊?爹怕是见不着咧。”
   “别这说。年下了,到正月俺一准儿来。”
   “下个月啊……”老人脸上飘过一层阴霾。
   “咱不见不散哈。”大女儿深情地在老父亲脸颊上吻了一下。
   “嗯呢。”老人脸上又微露出笑容。
   没想到,岳母一走老人就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每天只喝点水,日前从炕上摔下来没人管,老伴也拖不动他,最后是邻居闻讯赶来帮忙。
   小村已在眼前,老家却打来电话,老人已经谢世。一行三人匆匆赶到,岳母和媳妇娘儿俩一步一滑地冲进满地冰雪的小院,失魂落魄地扑倒在遗体前呼天抢地痛哭。若旭挎着大包小包随后跪下,一旁主持接待的二舅急忙跨过来搀起,连声说:“姑爷不跪,姑爷不跪。”不慎绊在煤堆上一个趔趄,若旭连忙回手扶住他。
   若旭对二舅的印象非常好,主要是因为二舅慧眼识人,他是媳妇家里所有亲戚中,当初唯一赞同和祝福他们这桩婚事的。二舅是兄弟姐妹六人里唯一有文化的,是国有企业的一级领导。他的体态派头十足而性格不乏内敛,颇有燕赵之士的风范,官儿做得平平稳稳,小有政绩而未闻失节。作为领导干部,他仍和一般同事一起住着70多平方米的普通三居室楼房,家里的家具摆设和工薪族没什么不同,收入也像工薪族一样大多用在了孩子身上。
   这次,若旭第一次见到了二舅唯一的女儿。二妗子(二舅妈)搂着女儿的肩膀不无自豪地向若旭介绍。眼前这位二十多岁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花容月貌,穿着也很时尚、讲究,个头和长相十足是她父亲的影子。她此刻正为爷爷的去世哭得梨棠带雨,惹人怜爱。
   岳母留下来料理姥爷的后事,二舅催促若旭夫妻俩尽早启程,回去照顾两个上学的女儿。路上,媳妇问若旭:“你看二舅家的女儿长得怎么样?”
   “很像他爸爸。”
   “这就对了。她像不像她妈妈?”
   “嗯……不太像。”
   “他们两口子不生育。这孩子是抱养的。”
   “哦?可是……据说在一起生活的人,即使没有血缘,时间长了也会从长相上接近。比如人们说的夫妻相。”
   “又是书上看来的吧?书生之见。”
   “那你何不指教一二?”
   “家里所有长辈相信一个猜测:那孩子是二舅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和任何外面的女人有暧昧来往。”
   “真的是滴水不漏?看来不能生育的是二妗子。”
   “似是而非的线索就是,那孩子是二舅自己抱回来的,领养手续也是他一手操办的。还有就是,孩子抱回来以后,亲戚们发现他们两口子不在同一个房间睡觉了。”
   “哦,二舅这个人很有城府,他要是做坏事绝不会像他的哥哥弟弟那么直白,做起来肯定是隐秘又优雅的。”
   “你又文绉绉的了。不过,确实没有任何人发现过二舅这辈子有什么风流韵事,真是奇妙。”
   “嗯,他似乎没有太伤害别人,也还对得起自己。”
   “是啊,二妗子对这个女儿视如己出。孩子去外地上学,当妈的光新内裤就给买了一箱,让她穿脏了不愿意洗就扔掉。又买了十几条床单,亲自送女儿到学校报到。后来还总跑去看望女儿,生怕孩子出门在外受委屈。”
   “唔,二舅做人做官到这个境界,也挺令人佩服的。”
   “可惜二舅两口子这么溺爱,把女儿惯坏了。孩子上小学时奖状奖旗挂满墙,奖杯奖品成筐。可是上初中以后开始讲究吃穿玩,早恋,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最后到外地上个中专都还是花钱办来的。住在学校宿舍里,连床单、被罩用脏她都扔了。”
   “总的看来二舅、二姨的德性比大舅他们都好些。人在困顿的时候自私一点可以理解,就像古代的管仲。富裕的时候才更能看出德性。”
   岳母回来后,唠叨的话有了新段子:你大舅整个丧葬4天都没露面。二舅捧着姥爷的骨灰路过大舅门前时,大舅还掀开门帘鄙视地冲二舅坏笑。一转眼他又跑到三舅家去争姥姥的抚养权。原来在姥姥的名下还有值30多万块钱的土地,大舅、三舅为这块地抢你姥姥。我以为自己做大姐的能劝他们几句,没想到差点被大妗子、三妗子打。最后二舅拿要告法院来吓唬他们,这才勉强同意姥姥随你二姨先去外地的家住些日子。唉——,姥爷去那边享福了,姥姥的苦日子还没到头啊!二舅嘱咐我“三七”、“五七”的时候记着回去上坟,我说咱爸活着我孝敬他问心无愧,他不在了,妈又在二姨那儿,他们兄弟活着不孝死了孝装样子给谁看?我不去!
   岳母最后总结说:“你们大舅、三舅在你们姥爷身上作孽,他们的儿子们是会看着当样子的。将来他们也有动不了的时候,这些儿子们会孝敬他们吗?”
   若旭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二舅的女儿将来会不会孝敬回报父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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