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诺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4-02-24
阅读: 20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单向菊敲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左右了,离下班还有一个多钟头。和我同在市人大混的铁子老程正和我们政策研究室的主任,也是我高中的政治老师毕红聊得正欢。我
单向菊敲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左右了,离下班还有一个多钟头。和我同在市人大混的铁子老程正和我们政策研究室的主任,也是我高中的政治老师毕红聊得正欢。我和同事小张、老马也有一言没一语地搭讪。
我的桌子正对着门,所以单向菊一进来,我的心就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尽管二十多年没见,但在抬头的一刹那,我还是一下子辨别出来是她。
其实对于她的到来,我是早有预感的,前两天她就给我们家打了电话,当时我不在家,接电话的是我女儿。我回来的时候,我女儿就对我说,爸,你有一个二十几年前的朋友说让你去看她,她在城郊的敬老院里等你。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我说她说没说她叫什么名字。我女儿说她叫单向菊。我一下子愣了,多少年想不到的人怎么在我的特殊时候冒出来了?这会不会是麻烦的预兆?她怎么会突然找我,还知道了我们家的电话号码?我就懵头懵脑地问女儿,她怎么知道咱们家的电话号码的?那是一个精神病。女儿比我还清醒,那有什么难的,一查114不就知道了。呕——我一拍自己的秃顶,你看我这糊涂。不过我还是没忘记告诉女儿,这事可千万别告诉你妈,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女儿伸出一只手,说行,就看你的表现了。我知道这是女儿的老伎俩,索要保密费。我摸出兜里的钱,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女儿没接,说那我只能保密一半儿。我心疼地抽出一张一百的,女儿麻利地抢过去,还对着阳光照了照,我说是真的吧?没错,女儿一边往牛仔裤的后兜里塞,一边说看来情况挺严重啊,要不您轻易不会这么出血的,要是保了密,再弄一张假钱那就假作真来真亦假了。我说呵呵小屁孩还玩起深沉来了。这一百元钱还真管用,女儿丝毫没向她妈吐露口风,可这丝毫没能挡住单向菊的腿,她居然跑了四五十里的路,找到我们人大来了,我甚至怀疑她的精神病是不是当时的人们给她编造的。连我刚进城的时候,好长时间都找不着东西南北,她怎么就一准地摸到我的办公室来了?
但此时轮不到我的长久思考,和我坐对桌的小张开始和单向菊搭话了,我注意到正在聊天的几个人,此时也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转向了这个不速之客。我本以为单向菊经过这二十几年,是不会认出我的。我也趁机打量了一下她。她穿着一件看不出是黑还是紫的棉大衣,大衣下面的黑裤子褶褶哄哄,已经看不出裤线在哪个位置了,膝盖处两个包特别突出,显然是被里面滚包的棉裤顶的,脚下却穿着年青人喜欢穿的冬夏都不愿意脱的旅游鞋,鞋子和黑裤子相比,是色彩对比强烈的白色,但不是很新很干净,只不过是和她的上面对比,才给人白净的感觉。手里拎着一个古铜色的旧皮包,皮包的带子扭结得很细,仿佛再装重一点的东西就会坠折,但包里好像没有什么东西,瘪瘪的,可在我看来它随着单向菊的扭动就要耷拉到地板上了,我不知道那黑黑黄黄的兜子是从哪里捡来的,一旦耷拉到地板上,我就费事了,因为今天是我值日,你不知道我是多么不愿意擦地,我在家里都擦够了。
但单向菊是不会可怜我的,她的古铜色旧兜子已经耷拉到地上了,并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小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问了一句,你找谁呀?
单向菊好像从寒冷中缓过劲来,终于开口了,我找李文学老师。
我的脸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她还没忘记我的名字,尽管那时她多次到我们的办公室,但没有过几次正经接触,但那细细的,翠翠的声调我还是熟悉的,现在经她的和面容极不相称的嘴里说出,我一下子注意到她那灰紫色的嘴唇。那圈灰紫的轮廓里,站着的几颗黄牙有一个黑黑的空缺,黄牙是在二十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这和她们从小就喝含氟较高的水有关,我在那里的中学呆了四年,我的好多学生都和单向菊一样长着一副使身价下降的黄牙。但让我想不到的是,她和我的年纪差不多,四十几岁就掉了牙,这使她的面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甚至我们的主任毕红都快到退休的年龄了,看上去都要比单向菊年轻。我在那一瞬间甚至注意到单向菊有一缕白发在她的左鬓角耷拉下来,和她那像寒风里茅草一样乱蓬蓬的黑头发掺在一起,更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和二十几年前相比,真是判若两人。那时的她高挑的大个,穿着深绿色的呢子大衣,从校门口一进来就给人一种打人儿的感觉。记得那时她还戴着一副白色的眼镜,也不知道这副眼镜现在被她弄到哪里去了。还有那辆淡紫色的永久琨车,那时我们刚刚上班,还买不起车子,对她的琨车很眼馋。事后单向菊对我说她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我真不知道在这呼呼刮着的寒风里,她是怎么骑的,她说她早晨八九点钟就出来了,先到小宋那里,然后到的组织部,最后才到我这里来,这四十多里的路途如果是二十年前,我还是可以的,现在坐小车惯了,走几百米就上喘,她却能骑着自行车到市里来,我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股勇气,骑的还是那辆当年让我们羡慕的琨车吗?我没心思去看,因为我最后也没送她下楼,再说她也一再不让我下去,我也就没有送她,当然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得收拾残局,我得和人们解释,我和单向菊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因为单向菊来的不是时候,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得去考虑单位里人是怎么看我的。
当然当时的场面是不允许我这么去细想的,因为当我的名字经单向菊的瘪嘴里说出,人们的眼光就不再去注意单向菊了,而是纷纷转向我,我不知道我的脸当时是什么颜色,什么表情,据后来我的铁子老程对我讲,说我当时的脸由红一下子变白,进而转铁青,我不知道是不是老程加大了夸张的力度,但我当时肯定是急了,因为这和我的侥幸心理误差太大,我当时没想跑的原因,一是以为单向菊可能对我的容貌记忆还残存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如今我的头发已经和二十几年前有明显的区别,那时是卷发盖顶,如今已是不毛之地了,并且面容已明显憔悴,老态突出,二是我坐的不是地方,想猫到桌子底下都来不及了,因为她就站在我的对面。
听到单向菊说找李文学老师,小张还以为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因为这几年随着我在各地报刊上发表了大量的理论文章和小说,找我的文学青年很多,小张很熟悉这种叫法,但站在眼前的是一个衣着不整的乡下老婆子,是怎么也和文学搭不上边的,所以小张就说这里没有李文学老师。
谢天谢地,更要谢小张,我一个劲地给小张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坚持到底,把单向菊糊弄走,我好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小张对我给他的眼神显然没有理会透彻。话音刚落,他就强调说,我们这里只有一个李文学副主任。好像就他知道我即将被提为副县团是的,给我打马屁精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对啊,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什么老师,你找错地方了,赶紧走吧!屋里的人们也纷纷向单向菊证明,我并不是他要找的什么老师。我以为单向菊肯定立马就走,或是到别的科室去问,那我就有机可乘了。但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就在我低头点烟的时候,单向菊差一点就走到我的办公桌前了,笑着对我说,李文学老师你不认识我了?
我在众人的眼光里依然绷着脸,悠闲地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说你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你?
单向菊没怵,忽然咧着嘴笑了,翠声翠语地说,李老师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城郊乡的单向菊呀,我一进屋就认出你来了,你真的把我忘了?我还给你和小宋送过项链呢,你都忘了?我依然坚持说不记得了,你找差人了,我不是李文学,我也不认识什么单向菊,你赶紧走吧!要不我让门卫来把你哄出去。
单向菊拎着兜子没动,说刚才就是门卫那老头把我送到你们办公室门口的,你看人家态度多好。
我对单向菊的顽固坚持还是没有理睬,人们都僵僵地看着我板着脸抽烟,看着单向菊拎着破兜子扭来晃去。
一会儿,老程用蒙语对我说,她不正常,咱们可不能让人看着过分,否则让人看着会以为你和她有说不清的事,赶紧答兑她几句让她走得了。老程听我讲过在城郊乡这段有意思的小事,所以提醒我。但他没用汉语,在我们这个蒙汉杂居的城市,谁和谁说自己民族的语言是很少有人介意的,不是瞒着屋里的同事,主要是单向菊也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我立即想了想老程说得也对,夜长梦多,不知道谁还会进来,看的人越多,事就越大。机关里的人们,闲着没事,就盼着谁来点新闻,好打发无聊的时光。
于是我就正言正色地对单向菊说,你找我有啥事啊?
显然屋里的其他人也从我的态度上猜出了老程话语的意思,老马出人意料地给单向菊搬来了凳子,好像他和单向菊很亲的样子,说你坐。真让我来气,显然他是对我要提副县团明显感到不满,因为在我们屋里,他比我的年龄还要大,论资历我们差不多,但他的理论成果和驾驭事情的能力明显不如我,我上去了,他可能这辈子就没戏了,今天是明摆着要看我的笑话,要不他亲哥进来我都没看他给搬过凳子。
由于老马的热情和我的阴转多云,单向菊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说也没什么大事,你出来说吧。我想正好,我还真怕她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引出人们日后的话柄。
我站起身,还没走到地中央,单向菊却关心地说,你披上大衣,外面冷。我不知道屋里的人们听了这话会有什么表情,头也没回地就在单向菊之前几步拉开门,走到走廊里,单向菊也拎着破兜子跟了出来。我把她领到楼梯口的拐角里,对她说,你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单向菊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却抬脸看着我说,你还是那么气度不凡,我是不行了,还要向你学习啊?我感觉出单向菊好像比那个时候矮了许多,那时她穿着高跟鞋好像比我的个头还猛,现在比我低半头。
我接着她的话茬说,还学日语?单向菊笑了,还学啥,你和小宋都不愿意教我,老陈头也糊弄我。
其实单向菊说的不是实情,我和小宋刚毕业的时候,人们正掀起学习日语的高潮,省电台天天在播讲座,我分配去的那所初中也缺日语老师,老陈头是那里唯一的日语老师。他成份高,文革中因为老婆的告密,他看《红楼梦》,在家还说日本好的事被当了典型,他态度不好,被送进监狱,十多年后放出来,没想到老婆早和他离婚跟小队长结了婚。老陈单身一人,没有再娶,因为他恨女人。老陈会日语是因为他念过伪满的国高,就被当作紧缺人才弄到了学校,我和小宋师专毕业,都在高中学过日语,就专业不对口地教上了日语,和老陈在一个办公室共事。单向菊去的时候,据说是在农场小学代课,她读过高中,却没有考上大学,精神受到一点刺激,郁闷得在哪也呆不住,屁股挨不了板凳。看人家都学日语她也天天往我们学校跑,没心思教学。农场的领导趁机把自己的亲戚安插了进去,单向菊就没了工作,更是没心思过活。老陈恨女人是大伙都知道的事情,但他乐教好师,还是给单向菊讲了几回。但他发现单向菊的眼睛却呆呆地看着窗外,每次都是讲了个开头,单向菊就站起来说,陈老师你讲吧,我该上课去了。说着起身就走,把老陈晒在了那里。所以单向菊再来的时候老陈就躲着她。正好这个时候我们来了,老陈就糊弄她说,来了两个大学生,他们的日语说得比我好,说不定你还能和他们搞上对象。最初的时候,我们不了解单向菊,还和她搭话,但时间一长,就发现了她的不对,一些当地的老教师就告诉我们她的底细。再来的时候,只要我们一看她进校门,立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她看不出我们的反感,还是照来不误,她可能以为我们不见她是因为我们没得到她的好处,就在校门口的小摊上给我和小宋各买了一条五毛钱的镀铜项链,让我们哭笑不得。东西就扔在老陈的桌子上,我们一直没拿,但很长时间单向菊也没有来,据说是她们家里给她在远处找了个婆家。东西送不回去,一些老师就说左右送来了,还是拿着吧。其实在老陈和单向菊说能和我们搞对象的时候,我还真没有对象,小宋那时也没有,他正张罗着和家里人往市里调,愁得没心思教书,下班后就在街里逛,被派出所所长的闺女看上了,小宋也真混蛋,本来想调走的人,却鬼使神差地把人家闺女搞大了肚子(后来被人家强行结了婚,老婆也跟到了市里,但一直没有工作),但那个时候连和他住一个宿舍的我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干什么?我问单向菊。
单向菊说,在农场敬老院里打发时光。
你不成家了吗?
成了。我呆不下去,和一个没文化的农民我觉得委屈,呆了两年就跑出来了。我知道她又犯了老毛病。
后来呢?
后来我在街上闲遛,被一个老光棍领去过了半年。老光棍死了,我又回到了家。家里爹妈都死了,两个哥哥也不管我,就把我送到了敬老院。
你没有孩子?我又问。
没有啊!一个人更清闲。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是这样。我和小宋说让他去看看我,小宋说小李去他就去,这不他还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单向菊说着从兜子里拿出一张打印纸,叠得方方正正。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有一串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