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的女人

阿冬的大学通知书下来的一刹那，赵姨起了一嘴燎泡。赵姨的男人田大个儿说是要去邻村找医生，赵姨一把将他拉回来说：“这是心火，打针吃药不管用，也就是多花些冤枉钱。”
　　 赵姨从井里打一桶水上来，“咕嘟咕嘟”灌了一气，然后对男人说：“他爸，水能败火，这燎泡也坏不了大事儿，倒是你赶紧四处托人，多错些钱回来，阿冬念书总得花销哩，咱家那点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男人出去了。赵姨捧着阿冬的入学通知书仔细瞅端，越看越喜欢，于是就高兴地笑了，说：“我娃有福气，也像镇里书记的娃一样可以上大学了。啊，不不不，听说镇书记的娃上的是三本，老师说我娃上的是一本，那可不是一个档次哩！”赵姨越想心里越美，禁不住就笑出声儿来，可是，她笑着笑着就哭了，不是激动地哭，而是想到了念书的费用。
　　 赵姨跟男人成家二十多年了，只生了阿冬一个娃。倒也不是赵姨不想生，可国家的计划生育抓得紧，村干部看得勤，说什么宁让人亡也不让国破，想生二胎，那是没事找事儿，别说孩子多了还要起房盖屋找工作，就是吃喝拉撒念书也能把你折腾穷了……
　　 你别说，村干部还是有远见的。赵姨跟男人两口子勤勤恳恳，一年到头也收入不了几个钱，再加上当时穷家薄业，翻个身也真难。好在阿冬争气，学习上一点也不偷懒，一个劲儿下来，小学就念到一高中，而且上的是城里的好高中，这不，三年后又考上了大学。
　　 只是……唉——赵姨一边流泪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本事的当家人害了娃儿啊。要是咱有镇书记撂了那几个钱，功个大学也不成事儿。可是……”
　　 傍晚时分，男人回来了，耷拉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赵姨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层了，知道男人也不会借多少钱回来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赵姨说，“他爸，我明儿就进城，找二根儿说说。”
　　 二根儿是赵姨的本家弟弟，在城里有点权，不准还有什么办法。
　　 男人哭了，说：“都怨我没本事，叫女人去借钱哩。唉——”
　　 赵姨说：“甭哭了，小心阿冬看见。”
　　 阿冬不在家，他到姥姥家报喜去了。
　　 天一擦亮，赵姨就上路了。她想大清早进城，好早点把钱的事情办好，最好赶上最后一趟班车回来。唉，家里的事儿太多，又要收拾地里的，又要养鸡喂狗喂牛，挣不了几个钱，可把人劳累得够呛。
　　 说来也巧。赵姨进城后直奔二根儿家，没想到二根到省里出差，三五天还不回来。赵姨叫二根儿女人“二根家的”，二根家的称她姐。
　　 “二根家的”很热情，把赵姨接进家里，说：“姐，好歹你住上几天，等二根儿回来，办法总还是有的。”
　　 赵姨不得已，只好住下了，正要给男人打电话说一声，想想阿冬的事，还是没有打，心说，省几个是几个，给孩子攒钱不容易哩。
　　 赵姨在二根儿家住下了，好吃好喝，还是难受得不得了。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可是盼望老天爷开眼，二根儿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
　　 就在赵姨实在住不下去的时候，“二根家的”带来一个消息，说：“姐，幸福小区有我一个朋友开了一个麻将馆儿，缺个做饭收拾家的，你看去不去？”
　　 赵姨连忙问：“咋个做法儿？”
　　 “二根家的”说：“姐，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打早去把家打扫打扫，再做三顿饭，一个月给1500。你这种情况挺特殊，少家没房的，我给说说，可以在那里住，当然，他们也包吃。”
　　 赵姨听说白吃白住还能一个月挣1500百块钱，心里那个高兴啊，立马就答应了，说：“二根家的，你快去告诉他们，说我去做哩。可别让别人给占了。”
　　 “二根家的”于是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正好还缺一个帮手，要是可行的话，现在就过来。
　　 听说立马就要过去，赵姨心里就急了，问道：“二根儿家的，你说我一个农村人，虽说做些饭能行，可这城里人……”
　　 “二根家的”说：“姐，你不要担心。你平时怎样做，到那儿怎么做就成了。人家那里有冰箱，你们几个平时存些肉啊菜啊，再到街上买些馒头……反正你去吧，好侍候哩。”
　　 赵姨心里咯噔着，忐忑不安地坐了“二根儿家儿”的小卧车上路了。
　　 到了麻将馆，赵姨才看清，这里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豪华，不过是简单装修过的一套楼房，里面摆了几个自动麻将机。已经有两个女人在那里忙乎着做活，看看赵姨来了，于是笑着打着招呼。
　　 “姐，这是你的两个同伴儿。你们三个在这里干活，多少是个照料。”
　　 赵姨不会说话，只是对着那两个女人笑笑，说：“啥时候做饭？”
　　 那两个女人于是过来，将主人的话又重说了一遍，赵姨于是弄清楚了：她们的工作确实简单，首先要在打麻将的人来之前将室内打扫干净，然后就是三顿饭，只要顿顿新鲜，不要重套了就行。而且，只要把这些事儿做好了，她们三个女人可以自由出入，逛大街什么的都可以。
　　 赵姨把这件告诉了男人，男人很担心，说你一个女人家，在城里干活儿，要是遇上坏人可怎办？
　　 赵姨说你放心吧，有二根儿他们哩，再说，原来城里人跟村里人也没啥区别，不过是做做饭，理理家，再说，还有两个帮手哩。
　　 男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给阿冬弄点钱好去上学是当务之急，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了。男人对赵姨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办事小心点。又说自己务好那些地，也可以挣点钱。虽说清苦了点，毕竟为了孩子么。又说过几天去看望一下，需要啥早点说……
　　 赵姨那天又哭了，她哭男人粗手汉脚的，收拾了大片的地，还得自己做饭喂牲口……日子那个艰难啊，还不是因为自己是村里人，上辈子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才被老天爷这么惩罚……
　　 三个月后，阿冬就要踏上上学的路了。赵姨把一万块钱打在银行卡上，跟儿子说：“娃，要吃好饭，别心疼钱，你爸跟妈妈年轻着哩，俺们给你挣去。”
　　 阿冬懂事地点点头，心说，哪里舍得乱花啊，这每一分钱里都是血汗啊。
　　 望着阿冬上了车，听着火车“嗷”一声向前跑去，赵姨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她颇感轻松地抖了抖衣服，又习惯性地跺了跺脚，把额前的刘海儿捋了一下，自语自言地说：“还是城里人痛快，要不是麻将馆主人凑点钱过来，我剁了手指头也凑不够这份学费啊。”
　　 原来，麻将馆主人听说赵姨为儿子上学发愁的事儿后，主动借给她些钱，说她也不忙着还，总还在这里帮忙，就当提前预拿工资了。那一该，赵姨不知道如何感激主人，只是一口一个“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秋后的一天，赵姨还是回家了。那天，男人刚从地里回来，赶着驴车，拉着一车豆子。看见赵姨了，仿佛见了稀客一样，问：“回来了？”
　　 “那里呆不下去了。”
　　 “咋？有人欺负你？”
　　 “公安局净化城市环境，正在清理黄赌毒。”
　　 “黄赌毒？啥意思？”
　　 赵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完了，说：“他爸，可咋办啊？阿冬来年的学费可咋挣啊？就靠咱地里的这些收入，能做个啥？唉，老天爷，你就再开一次眼，让他们玩麻将吧，也好让我再挣几个钱，好供孩子上学啊！”
　　 秋天的天气很晴朗的，高爽的天空一片澄蓝，可是，就在赵姨无奈地哭泣之时，天上不知道怎么的，就涌过一片淡淡的去来。这种云是不会含雨的，却从里面打出一个闪电来，哗的一下，整个世界亮闪闪的，然后就在越来越多的云彩中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