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风筝，你是风

陆羽从家里冲出来走出老远了，老妈的话还在耳朵边转圈圈。二十九了，你今年二十九了懂不懂，张阿姨家的小松二十六上就让他妈抱上孙子了，你都二十九了，我孙子他妈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还有王阿姨家的大宝。陆羽赶在老妈第N遍讲述王阿姨家的大宝二十四上就有了个胖丫头之前冲出了家门，把老妈的后半句话关在了家里。老妈是个小学教师，在陆羽的记忆中，老妈的嘴那就是一个闹钟，一刻不停，今天这门也不知能不能让老妈的闹钟消停一会儿。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似乎每个人都有方向，只有陆羽，脚步一直向前，终点却不知道在哪方。陆羽恨恨地摇了摇头，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老妈辛辛苦苦一辈子，把自己当个太阳天天围着转，自己还气她，真是太不应该了。可是该怎么办呢？男人嘛，总要先立业后成家，自己刚把前一份工作辞掉，这后一份工作还不知在哪儿呢！就自己这无业游民，也就老妈看着是块宝，姑娘们都当草呢！不过这草也决不能是狗尾巴草，堂堂名校本科毕业生，就是耐性差点，长性差点，不愿总干同一份工作而已，吃饭还是没有问题的，可姑娘们似乎都不这么想。
　　 叶紫把回家的路走成了慢三步，进一步，退两步。严格地说，叶紫要回的家是婆婆家，因为婆婆带着两岁的儿子，王涛又常年在外地工作，叶紫吃住都在婆婆家，自己家反倒是很少回去了。再慢的脚步也阻挡不了回家的路，眼看着婆婆家越来越近了，叶紫停下了脚步，想，该不该给妈妈打个电话，让妈妈帮着出出主意？想想还是算了，妈妈这些日子血压一直偏高，一着急再有个好歹的可麻烦了。要不给姐姐打个电话？也不行，姐姐那个暴脾气，小事也得让她闹成大事。先回家再说吧，自己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从小依靠惯了，该是靠自己的时候了。
　　 “叶紫，想啥呢？”饭桌上叶紫竟不自觉地出了神停下了筷子。“没、没啥，妈。”叶紫看看满脸问号的婆婆赶紧低头吃饭。王涛的事，叶紫还没打算和婆婆说，一来叶紫自己还没理出个头绪，二来叶紫知道婆婆就王涛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不一定会听信叶紫的话。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把儿子哄着之后叶紫怎么也睡不着，两只眼睁得大大的瞪着天花板，脑袋里开始过电影。这次王涛回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陪陪孩子，家里人一起吃吃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只是王涛说好待三天回去的，可是儿子突然感冒了，叶紫让王涛晚走一天，陪婆婆带儿子看看病，于是王涛拖到今天才走。
　　 叶紫平时从不翻看王涛的手机，昨天晚上王涛洗澡时，手机来了条短信。已经十点多了，谁发的短信呢？叶紫有点疑惑，拿起王涛的手机又放下，应该是垃圾短信，叶紫想。既然是垃圾短信我就帮他删了呗，叶紫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叶紫最终没有查看这条短信，因为王涛手机屏幕的上方显示了短信内容提示——“你怎么还没回来呢？叶紫克制住自己翻看短信找到发信人的冲动，作为一个有那么一点文化的小学教师，叶紫不想让王涛太难堪，更不想让自己太被动，叶紫需要好好想想，想想该怎么和王涛说起这条短信。叶紫没有等王涛洗完澡就上床睡了，假寐的叶紫一直在关注王涛的动态，叶紫想等王涛上床以后再和王涛提起短信的事，可是还没等王涛上床，叶紫已经沉沉地睡着了。如果有人问叶紫这世界上最忙的人是谁，叶紫肯定会告诉他是小学教师；如果还有人问叶紫这世界上最累的工作是什么，叶紫也会肯定地告诉他是小学教师。叶紫就是这么个又忙又累的小学教师，以致于可以忽略丈夫手机上那条让她疑心重重的短信而酣然入睡.
　　 闹铃响的时候，叶紫还在梦中挣扎。清醒后的叶紫侧过头来看一眼还在睡梦中的王涛，就猫样地溜下床，直奔客厅里王涛的手机。手机还像昨天叶紫睡觉时那样，好好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一夜过后的叶紫有点恍惚，那条短信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自己会不会看错？短信到底是谁发来的？打开王涛的手机，叶紫准备把那条短信再好好地端详一遍，可是，可是，那条短信不见了。叶紫把王涛的短信收件箱前前后后翻了两遍，短信不少，却单单少了那一条。叶紫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那条短信的内容又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叶紫几乎可以肯定，电视里那些肥皂剧里的情节就要在她家上演了。
　　 叶紫起身把王涛的手机放回到茶几上，开始洗漱、吃早饭，做上班前的准备。做这些事时，叶紫的动作缓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可叶紫的大脑却在飞速地旋转。经过一番紧张激烈的思考之后，叶紫决定先把短信的事放一放。王涛手机里的短信已经没有了，叶紫想不好如果王涛坚决不承认短信的曾经存在自己该怎么办。既然自己想不清楚，那就让时间替自己想想吧。
　　 叶紫没有叫醒王涛就上班去了，也许王涛早就醒了，只是不愿意面对叶紫而已。按照以往的惯例，王涛要走的时候，叶紫总会叫醒王涛说几句告别的不舍的话的。今天叶紫的不告而别，不知能不能让王涛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
　　 上完两节课后的叶紫觉得自己快虚脱了，身体的劳累永远无法和心灵的疲惫相提并论。叶紫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细想一下，最近几次回家的王涛还是有点不对劲的。王涛算是个好脾气的男人，当年的叶紫就是看中了王涛的不愠不火，才下定决心跟了王涛的。可最近几次回家的王涛，面对叶紫时，要么喋喋不休，要么沉默不语，王涛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什么吗？叶紫有些怪自己太粗心，王涛这么大的变化居然要等自己看到了那条短信后才想到。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对于那条短信采取漠视？或者干脆无视？那对于变化中的王涛呢？叶紫整天和小孩子打交道，实在想不出和成年人斗智斗勇的好方法。如果事情真的像叶紫猜测的那样，又该怎么办呢？把王涛推出去，还是拉回来？对于这个非A即B的问题叶紫想了很久，最后叶紫决定选B，原因有两个，一因为儿子，二因为爱。做出决定的叶紫松了口气，似乎卸下了一个多么重的负担。叶紫自嘲地笑了笑，甩了甩头，也许事情并不像想像得那么糟糕。
　　 下午5点，学校会议室。叶紫一边听着领导对那些到点不放学、下班不回家的同志们的大肆表扬，一边思想开着小差。 王涛究竟有没有问题呢？叶紫当然希望王涛没问题，可是如果没问题，王涛干嘛单单把那样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删除呢？此时，叶紫的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进领导的絮叨了。要说王涛这个人，叶紫一直认为还是可以算得上好男人中的经典的。叶紫虽算不上阅人无数，但从上学到工作到以结婚为目的找对象，男人着实也见了不少，可能让叶紫动心，继而下定决心非他不嫁的却只有王涛一个。
　　 失眠说来就来了，黑暗里，叶紫大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十点上的床，抓过手机，按亮屏幕，十二点一刻。书上说，上床后半个小时不能入睡就算失眠，叶紫觉得自己今天属于重大失眠。失眠是什么？失眠就是眼睛想睡觉，大脑不同意，非要给眼睛放电影，放的还是黑白默片。叶紫此时眼前出现的是她和王涛相识的过程。
　　 叶紫是在同学的婚礼上认识王涛的。那个时候叶紫单身，做了同学的伴娘。王涛还有另外三个男生不分主次地充当了伴郎。据说包括王涛在内的这四个家伙都是新郎的铁杆，为了防止暴力事件发生，新郎委屈求全就搞了四个伴郎站在身旁，这个局面让叶紫这个伴娘很是晕了一阵。
　　 一天的混乱之后叶紫准备离开，四伴郎齐刷刷地把叶紫送上出租车。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四伴郎之一突然大叫：“嗨，伴娘，你的电话说一下。”叶紫下意识地吐出一串数字，然后和四伴郎挥手再见。累了一天的叶紫回家之后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被电话吵醒。叶紫恨恨地抓起电话“喂”了一声。“嗨，我是王涛，吵你睡觉了吧。”“王涛是谁？”叶紫继续犯迷糊。“我是何军的同学。”“何军是谁？”叶紫还是迷糊。“何军是你同学赵静的老公啊，伴娘。”这声伴娘终于把叶紫从迷糊状态中唤醒。叶紫突然对自己昨天完成的使命有了清晰的记忆。叶紫用长长的一声“哦”表达了自己的如梦初醒，然后礼貌地问了一句：“有事吗？”“何军和赵静今天出门，留我给他们看新房，就我一个人，你能过来吗？”电话那边王涛说。犹豫了一下之后叶紫想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去就去呗，说实在的，那四个家伙里叶紫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王涛，今天就去对对号吧！
　　 第二天的见面，叶紫感觉像是见了个老朋友，见到王涛的一刹那叶紫突然忘记了另外三个伴郎的模样，似乎王涛是四个人的合体。王涛磨磨叨叨地和叶紫说了一天，一天下来王涛的言谈举止让叶紫感觉舒服而不局促，这是不善言谈的叶紫和别的男生在一起时没有的感觉。那天王涛都磨叨了点啥叶紫早记不得了，可那天中午王涛亲手为叶紫做的饭菜的香气却一直留在了叶紫的记忆里。那天王涛为叶紫准备了精致美味的午餐，却不让叶紫帮忙哪怕是靠近厨房。传统的叶紫脑袋里根深蒂固的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可那一刻，叶紫发现，厨房里忙碌的男人的身影真美真温馨，这样的生活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
　　 工作没有爱情也没有的陆羽也心烦，自己也知道老大不小的该定定性让老妈少操点心了，可是自由惯了的陆羽，一想到未来的生活朝九晚五一成不变还要受人管制就头大。老妈说了，“干啥没人管？你妈让校长管了一辈子，没觉得有啥不好！”陆羽想说，“那是你乐意，有钱难买乐意。”可陆羽不敢说，怕老妈听了给闹钟上弦。痛定思痛之后，陆羽决定去保险公司试试，陆羽感觉跑保险应该相对自由随意一些，而且能不断接触新鲜的人和事，陆羽喜欢新鲜出炉的感觉。
　　 一大早，陆羽夹着一只公文包，在老妈不停歇的叮嘱声中出了家门。公文包里满满地塞着从保险公司带回来的资料，成败就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它了。按照老妈的指示，第一站陆羽准备奔赴老妈战斗过的学校。据老妈说，学校的老师们普遍心地善良，心软得都跟小溪水似的，且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应该比较容易击破，而且一旦遇到特殊情况，陆羽还可以把老妈这只闹钟搬出来抵挡一阵。
　　 一出门，陆羽就发现今天真不是个好天气，居然扬沙。 多少年没扬过沙了？早些年的沙尘暴陆羽还是有印象的，不过随着这些年城市水土的治理，绿地的不断扩大，沙尘天气基本绝迹了，咋今儿就又卷土重来了呢？漫天的黄沙，阴霾的天气让陆羽突然有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
　　 叶紫把儿子托付给婆婆，拉开门准备上班时发现天地之间一片黄茫茫。什么鬼天气，叶紫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回屋找了一条N年没有出过世的纱巾围在大衣外，以备不时之需。上班的路上，叶紫越走风越大，越走心里越凄凉。这老天爷怎么好像在配合自己的心情似的，突然就来了这么个鬼天气。王涛、短信，短信、王涛，叶紫努力地试图把这二者的关系撇清，可却发现自己是越撇越糊涂，直撇得叶紫满脑袋浆糊，直撇得叶紫的泪不知不觉地落下来。
　　 躬背、低头，顶风前进的陆羽突然被一个大家伙模糊了视线，陆羽一惊，下意识地把糊在脸上的大家伙一把拽了下来。一块纱巾，鹅黄色，很柔软。陆羽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只有一个女子在前面踽踽独行，而这女子显然没有发现自己的纱巾已被大风吹落。陆羽几步追了上去，拍拍女子的肩膀，正要问女子这纱巾是不是她的，却发现转过头来的女子满脸是泪。陆羽的话突然就变成了“你没事吧！”女子摇摇头，从陆羽手里拿过纱巾，再向陆羽点点头又匆匆往前走了。女子的一言不发让陆羽特想抽自己一下，“你没事吧！”陆羽问自己，也许人家就是风大迷了眼，或者人家干脆就是沙眼，你哪儿那么多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