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选村长

摘要：乡土文学，以黑色幽默的笔风勾勒出黄土高坡风土人情及竞选村长的轶事 今年夏天的天气格外炎热，黄土高原两个月也未落一滴雨了，南堡镇虽说靠着黄河边，可黄河也快断流了，上游不断地抽水浇地，到南堡时也就是一条小沟了。漫滩的黄泥结着盖板，南堡电灌站的抽水船己经搁浅多时了，站长看着小股黄水弯曲流过，知道就是抽上来，沉淀的黄泥也要在水渠淤积，到时还得停水修渠。
　　 正午时分，村子里见不着个人影。大群知了趴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还旁若无人地干着繁衍下一代的勾当，孙二家的泡桐树半蔫的叶子还是勉强撑起了一片树荫，他家的老狗没精打采地在树下吐着舌头。门前的玉米地里，玉米旱得只有半人来高，仅有的几片枯黄叶子都卷成了筒，蔫蔫地耷拉着。眼看着收成无望，多数人家都拔了玉米回家喂牛了，孙二的地里还稀稀拉拉地竖着一地。
　　 黄土路上卷起一股沙尘，孙二骑着他那快散架的幸福250摩托疾驰而来。村里换届选举就要进行了，他要抓紧时间活动，这几年当村长，他体会到好处了，到哪儿都把他当个人了。孙二喜欢这种轰轰烈烈的工作，镇里上下都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物了。今年春节闹红火的时候，就是他指挥着秧歌队进的场，镇长、书记都在主席台上坐着，他指挥得特别卖力。为此镇长还表扬他了。镇政府的任务他都是抢先完成的，去年农业税收不上了，他就挪用村里的资金给补齐了，全镇第一个交上去的，奖状还挂在家里呢。虽然，后来还有人不交，他就叫人到家里装粮食、搬家具，不行就叫人打这帮不听话的刁民。自己没日没夜地都扑在工作上了，自家的几亩地都来不及收拾了，还有自己搭进去的钱到现在都没捞回来呢，这次一定要连任，不然就亏大了。
　　 今天刚去镇长办公室了，这几年镇长待自己不错，原先自己都不是党员，没资格当村长的，还是镇长给他补了个手续，就成了党员了。这次还是要靠他全力支持，虽然外面风言风雨，说镇长和自己媳妇咋样咋样，孙二相信那都是谣传，是别人给他村长脸上抹黑呢。后天镇长就要下来亲自主持换届选举大会了，自己村里工作都做好了，有一帮铁杆支持自己呢，好多都在花钱买村民的选票啊。今天去镇长那儿就是再最后使一下劲，好心里有底啊。
　　 沙尘漫地孙二背上到处都是，可孙二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急着回家喝口凉水，刚从井里打上的凉水，最能解他的渴了，他胡乱把车子往门口一扎，就去水窖前打水。孙二想着，镇长的架子就是大，大热天给他送了两条好烟，竟然连口水都没喝上，害得他喉咙都直冒烟。要不是巴结他想继续当村长，真想给他两条烟里加点农药。妈的，去年，他这破摩托车骑得不行了，还要卖给我，我有那钱都能买个新摩托了，可我还不是借钱把它买下了啊。咱要当村长不能让镇长小瞧了。孙二这么想着，喝光了满满一瓢凉水，又往盆里倒了两瓢，准备洗脸，他家的老狗急忙上前，摇着尾巴，一头扎进脸盆，大口舔了起来。大热的天，老狗也想凉快凉快。孙二没好气，一脚踢在老狗肚子上，连你也想欺负主子不成。老狗惨叫一声，撒腿跑到树荫下去了。它知道，孙二今天去见镇长了，它看见孙二拿报纸包了两条烟的，孙二肯定受气了，镇长它是见过的，过年时镇长在孙二家喝酒，喝多了还指着孙二鼻子骂，孙二那熊样，当着镇长面哭呢。它当时真想上去咬镇长一口，可知道镇长是个大人物，镇长一来家，孙二就骂它、踢它，不让它叫。但还有件事孙二要知道了就更不爽了，但他不知，老狗知道，孙二今天刚走，他父亲保金就钻到媳妇房间去了。
　　 孙二胡乱抹了一下脸，进了西房，媳妇还在炕上睡着，见他进来，媳妇翻身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表情，孙二说，做饭吧，都几点了，今天吃凉面吧。媳妇说，天这么热，你也睡会吧，爹在东房睡着呢，饭好了叫你起来。看你身上脏的，衣服脱了扔外面。孙二脱了背心，说我还有事呢。说完，回到前堂，开了扩音器，放了盘蒲剧带子，门外电杆上的喇叭就响起了那出村里人都听腻了的蒲剧《窦娥冤》。孙二拿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盖着南堡镇政府的红章，孙二准备要广播了。
　　 张勤在自家上房的大炕上吹着电扇，睡得正香，被这腻人的蒲剧吵得心烦，骂道，他妈的，都不让人睡个好觉，大热天不知叫个啥春。张勤连着几天都没睡午觉了，今天才从县里回来，想好好睡个觉，还被孙二给吵醒了。张勤媳妇倒是没睡，她在和面，准备中午吃蝌蚪面，女人说不睡了，起来听听孙二又要放个啥屁，这事要不行，咱还得去县里找大哥去。张勤说，你懂个啥，女人家少掺和这事。女人不高兴了，就你懂，你懂怎么没有个在县里做官的大哥啊。张勤没话了，悻悻地出了房门。
　　 外面阳光正毒，晒在膀子上都是火辣辣的疼，张勤撒了泡尿，看看自己新盖的四合院，心里说不出的美。心想自己前几年在县里做包工头，仗着大舅子的势力，赚了不少钱，偷砖倒瓦地把自己家盖得像个宫殿，这房子在村里面找不到第二家了。要不是去年一个项目里偷工减料，楼房最后验收通不过，被做了豆腐渣典型，自己也不会落得个回家的地步。好在大舅子在位，疏通了关系，自己倒没吃官司。就是媳妇老仗着这点，不把他当回事，张勤想想也就忍了，谁让咱靠大舅子呢。这回村里要换届选举了，自己当兵时就是个党员了，虽然没干多少党员该干的事，做了很多党员不该干的事，可眼睛盯上了下届的村长职务，只要大舅子帮忙，应该问题不大。想想村长还是蛮肥的职务，虽不比做包工头，在村里也算个人物啊。看看孙二，大字不识几个，就靠送钱，还不是当上了村长？可是孙二到底不行，估计这几年送的钱还没捞回来呢，还搭上了自己媳妇，谁都知道镇长经常往孙二家跑，孙二呢，都被镇长支去开会了。孙二不会捞钱，到现在上房都没盖呢，外面还欠人一屁股债，买摩托的钱都没还呢，孙二就会耍威风，干些欺凌百姓的事，这个村长都快成了村里的一霸了，村里人迫于他的淫威，暗地里告状，可孙二在上面使了钱，告不动。时间长了，就没人告了。张勤倒不是为了除这一霸才当村长的，他是看到村里的上百亩河滩地了，承包给谁，里面大有油水啊。就凭自己做包工头的水平，一年就可以把本捞回来啊。当然，是要煽动一帮村民来除这一霸，不然，怎么能把他弄臭，把他弄下去呢？还要拉起一帮自己的队伍，为自己拉选票，论功行赏，这些人都要安排到各个位子上去。
　　 张勤就是为这事去县里找大舅子了，刚好镇党委书记在县里开会，晚上请在一起，喝了四瓶好酒，张勤说了，村长就是要带领村民发家致富的，没有点本事怎么行呢？选村长的办法最简单，就在村里看，谁家的房子盖的好，谁就是村长嘛。大舅哥骂道，你懂个屁，村长是要民主选举的，要按民主程序走。但书记当场就拍板了，就是不看房子，这事也包在他身上了，请县领导放心。临走，张勤不忘给书记带上好酒好烟。这事大舅子交代了，连媳妇都不能说，所以张勤回来连个屁都没放，可媳妇还是从他脸上读到了，媳妇这两天也是高兴，不然，他哪能吃上蝌蚪面？
　　 孙二的破锣嗓子在喂、喂两声后，开始在村里散播开来。广播两个事情，第一传达镇政府通知，电灌站不上水了，各家需要浇地的可以到自来水站拉水。这句话前半句是镇政府通知，后半句是孙二加上去的，镇政府才不管浇地用水从哪儿去拉水，自从村里通了自来水，孙二就把总阀的钥匙挂到自己腰上，每天固定早晚两次放水，其余时间不通，自己在总阀边扯了根皮管，开始卖水了。第二件事是全体党员今晚到村委会开会。党员开会应该是村支书传达的，可村支书斗不过孙二，还是被他把广播搬到自家去了，最后支书也不管了，你爱广播就都给你播就是了。孙二播完了，又放了一会蒲剧，然后又重复一遍，就到晌午吃饭时间了，保金从东厢房出来，往西厢房前厅走去。吃饭的时候，保金说孙二，玉米地要收拾了，孙二说你去弄吧，我下午还要到几个村民家去一下，晚上要开会呢，最近都没时间了。
　　 村里换届选举大会还是如期进行了，镇长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干部骑着摩托车来了，镇长骑的是新买的春兰豹，看着比以前威风多了。孙二早早等在家门口，他知道镇长一行肯定先到他家，他是现任村长嘛，会场早就准备好了，他要请镇长大人一行吃饱了，在家歇会再过去，领导都是最后才到场的，这点他懂，他在镇上开过很多会呢。孙二前一天就去镇上割了二斤卤肉，叫媳妇准备好饭菜，他知道，今天中午开完会了，他家里少不了还要喝顿酒的。镇长一行被孙二请到家里，好好地吃了顿早饭。饭桌上自然少不了对孙二一番吹捧夸奖，听起来是相当恶心，在此不用多表。饭后，孙二和两个干部先去检查会场，留镇长和纪检主任在家喝水歇会，镇长趁纪检主任出门上茅房之际，往正在厨房洗碗的孙二媳妇口袋塞了个小包，里面包着前几天人家刚送他的一副金耳环，还趁机在孙二媳妇的脸上摸了一下。孙二媳妇笑骂道，死鬼，也不怕人看见。倒是没人看见，正在盆里吃着残羹的老狗，一抬头看见了，从镇长一进厨房它就知道了，可它管不着，它也见怪不怪了。
　　 农村的早饭吃得晚，村民都是大清早先去地里干活，九点多才回来吃饭的，中午天热，地里干不成活，大家都在家歇着，选举大会就安排在中午时分，看来今天村里大多数人是歇不成了。吃过饭，各家男人陆陆续续都来到村委会大院，找了个阴凉地待着，三五一群地拉着家常，或是在地上画个格盘，找些树枝、石块玩着栽方。一群小孩子也被大人引来，凑热闹，他们不怕热，在院子里打闹嬉戏。孙二站在设在房子前檐下的主席台，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打发村里一个小干部去请镇长，主席台不过是三张破烂不堪的长桌拼凑的，上面铺了两张军毯，坑坑洼洼的桌面上凑合能放稳茶杯。镇长还没来，可村民有些等得不耐烦了，有些甚至骂出声了，狗日的，肯定又在孙二家躲着快活呢，这么热的天，叫人等这么长时间。边上一位搭话说，你敢骂镇长，小心人家和孙二一会收拾你。骂他，我还想打他呢，别看他在镇政府耀武扬威的，他可管不着我，敢收拾我，看我把他脑袋揪下当球踢。边上人一阵哄笑。孙二听到了笑声，往这边瞧瞧，说话的是张勤的堂弟，就没吱声。说话间，镇长来了，孙二带头鼓掌欢迎，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多数村民没有鼓掌，他们还在拉着家常，抽着劣质卷烟，正在栽方的几个人被一个小队干部用脚踢了格盘，说道，开会了，开会了。栽方的几个骂道，又不是你当村长，看你忙个球劲。开会就开会，栽方就不能开会了。有人伸手想打这个小队干部，被他一闪，跑开了。
　　 镇长落座以后，喝了口水，清清嗓子对纪检主任说，开始吧。纪检主任大声宣布，村长竞选大会现在开始，孙二又带头鼓掌，可见没人附和，也就无聊地停了下来。选举程序是候选人先上台发表演讲，再由村民投票。张勤第一个上台，他说了村里目前的一些问题，并大声讲了自己要当选以后的几个解决办法，说到激动之处，唾沫星子乱飞，搞得旁边的纪检主任身子往后闪了闪。说到继续把自来水管通到各家各户，不让自来水成为某些人的赚钱工具时，赢来了村民阵阵掌上，有些人还大声起哄，说早就应该这样了，张勤，我们支持你。纪检主任起身示意大家安静，让张勤继续往下讲，张勤更加激动，拿着他那张密密麻麻的稿子，念道，两年之内，村里通上公路，扯上路灯，不能实现，到时我自动辞职不干。此话又是一片掌声。张勤说完，给大家鞠了一躬，坐在主席台边上，他掏了包好烟，给台上人每人发了根，又给大家点上火，到孙二跟前时，他装作没烟了，把烟盒捏了捏，扔在桌子上。张勤深深吸了口烟，回味刚才自己有没有讲错什么话，昨天，镇党委书记就交代过了，今天这个是个过场，应付过去，后面有他呢。看刚才这样子，应该效果还不错，村里的人他也活动过了，该表态的都表态了，前两天都在家里喝了酒的，自己上任了，先给他们安排职务。今天堂弟拉了一帮人来给他助阵，刚才就是他们带头鼓的掌。和镇长也要客气，以后上任了，还是要在他手下干的，虽然，镇长和书记不是一条线的，也别指望他会对自己多有好感，但面子上还要过得去的。所以刚才镇长来时，他很快就跑过去，和他握了手，让了烟。张勤想着，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可能是这鬼天太热了，妈的，太阳啥时候都晒到主席台上了，张勤坐的这边刚好晒着了，可他看着领导们都坐着不动，他也就顶着烈日继续坐着。后来又是两个候选人讲话，不过，大家都知道他们没戏，也没人爱听他们在那儿罗嗦，栽方的栽方，聊天的聊天，会场乱成一片。
　　 等到最后孙二讲话时，他一起身，看到太阳都快晒到镇长了，他说，把主席台往后挪挪，大家不要跟我们一起受这罪。镇长起身，几个干部一起把桌子往后挪挪，可孙二不小心把镇长的杯子碰翻了，茶水倒了镇长一身，下面一阵哄笑，孙二脸一红，赶紧拿手给镇长擦，下面有人说，看这个舔屁股的。下面又是一阵哄笑。孙二往前走了两步，这下就站在了烈日下面，他不怕晒，他这会儿劲头十足，他说，我当村长这几年，给村里办了多少好事，这就不一一列举了。不列举就罢了，那些好事没一件是他干的，这他心里也清楚。可他话一出，还是引起下面一阵哄笑，孙二有些尴尬，可还是继续往下讲，我们村年年被评为先进模范村，我们都是带头完成镇政府的各项任务的。说到这儿，镇长和几个领导也点了点头，算是对孙二的肯定。我当村长这几年，一心扑在工作上，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又是一阵哄笑，连主席台上的几个领导都笑了，下面有人喊道，孙二，你还没死呢，怎么就鞠躬尽瘁了。孙二蒙了，这句话是他昨晚查儿子字典才找出来的，怎么会不对啊，这是说干部工作尽心的词啊。镇长笑道，你继续吧。孙二干脆不要稿子了，他说，不管咋样，我和现在的村干部，还有几件大事没有做完，继续铺自来水管、修公路、扯路灯，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事，我保证，一年半就完成这些工作，完不成，我自己出钱给村里修。孙二说这话，那是他的风格，他经常自己垫钱完成镇政府的各项任务，这回要自己垫钱为村里，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我还要和镇政府密切配合，开发咱这黄河滩，把咱这儿搞成个旅游胜地，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孙二的弟兄们和一帮小干部带头鼓起掌了。他们使过钱的一帮村民也附和着鼓掌。孙二的演讲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