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光影里的碎梦

一段定格在潜意识里的斑驳光影浮生出零碎的过往片段渐渐整合着我已经断了层的记忆。一幕停留在眼前的华丽场景牵引着我追寻梦的遗迹。
　　 抬头，仰望，咫尺，天涯。
　　 拖着疲惫了整个白天的身躯摸着漆黑的夜路踱步回到家里，坐在电脑桌前，面对泛着惨白的光的矩方屏幕，双手在键盘上不断敲击，继续着
　　 那个关于苏昕瑶的故事。空寂的屋内，唯有手指与键盘契合的声音，啪嗒啪嗒，像闹钟在世界末日里的倒数计时。
　　 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近乎镂空，就像自己笔下的主人公，早已远离了曾经那段稚嫩青涩的时光。麻木，孤单，伤痛与现实的轨迹严丝合缝。
　　 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我一直笃定每一个生命都会有其鲜活的意义，然而现在的我失落地寻不到任何方向。
　　 好了，回到苏昕瑶。十七岁的苏昕瑶，懵懂纯真，有很多遐想和美丽幻觉，有很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初夏，黄昏。橘红色的晚霞在遥远的天际勾勒出美轮美奂的线条，载着苏昕瑶十七岁的梦想渐行渐远。
　　 高二的繁忙几乎让人窒息。苏昕瑶不属于那种书呆子类型，却是个小说痴，她喜欢写小说，在所有人埋头苦攻数理化时用文字放空自己。人说，喜欢文字的孩子都很孤独。苏昕瑶却说，因为我们孤独，所以选择了文字。苏昕瑶有一手漂亮的书法，这是我所没有的。我曾不只一次说要练习书法，也曾不只一次半途而废。
　　 苏昕瑶的世界里没有斑驳的光彩，只有乏味的冷色调，她喜欢荒废大量的时间胡思乱想，即使明知道不应该拥有这种极端的想法却也无可奈何。
　　 生命中既定的路途，我们只能选择随波逐流，偏离轨道，背道而驰，只会是一番徒劳无获。
　　 苏昕瑶的世界别人很难走进，然而当她邂逅某个人时，一切会因此改变。她会第一次试图敞开心扉，第一次愿意在自己的世界里容纳他人，第一次有拒绝孤独的意识。林晓语就专属于苏昕瑶的小小世界。
　　 故事伊始的时候总会有很多荒唐的想法。就比如苏昕瑶第一次遇见林晓语时觉得他像是一个柠檬，让人鼻尖儿酸酸的，欲哭无泪。因为这，苏昕瑶很有印象。
　　 苏昕瑶的小小世界里有很多跌宕起伏的场面，她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她创造了无数人物，也因剧情的发展不甘的夺去了他们无辜的生命。她不相信童话里的爱情，她觉得那样美丽而且动人心弦的乐章永远只是幻想，不食人间烟火，形同虚设，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所以她的小说里总是将那些死去活来的爱情变成真正的死去活来。
　　 灰色的天空，幻灭的离殇，被割断的亲情，爱不曾苏醒的伤痛。一个又一个麻木而沉重的字眼，汇成一种不变的悲伤情调，轰然穿过每个单薄的青春。
　　 苏昕瑶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和一个只会幻想的女孩做朋友。苏昕瑶说，我与奶奶相依为命，我拥有亲人，所以，不需要别人同情。
　　 苏昕瑶真正认识林晓语是在某个浪漫的黄昏。因为他是苏昕瑶的忠实Fans，因为他在苏昕瑶构思一段爱情故事时轻易打乱了她的思路。苏昕瑶当时蹲坐在地上环膝痛苦，林晓语很无措地看着偶像伤心欲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能蹲下来胡乱安慰。
　　 “你别哭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创作了？对不起，你打我骂我都行的。”林晓语很无辜地嘟囔道，话到最后，声音已然越来越小。
　　 良久，苏昕瑶抬起头仰望天空，依旧一片灰蓝。她拭去了脸颊上残留的泪迹。然后很错愕地看着身旁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少年。少年很清秀，脸庞锋利的轮廓显得他很阳光、很朝气蓬勃。少年一身淡蓝色的衬衣，让苏昕瑶第一次感觉到来自天空的温暖的颜色，以至于出现短暂的失神。
　　 “哦，我没事，只是看到你，我想到了酸酸的柠檬，所以就泪流不止。”苏昕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晓语她刚才又狠狠地将小说中深爱的两个人活生生地拆散。
　　 为什么在我的小说里本该美满的爱情总是不得善终？为什么本该在一起的两个人非要承受那样无法预知的痛苦？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苏昕瑶低下头，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林晓语撇了撇嘴角，心里小鹿乱撞。
　　 “怎么是柠檬呢，我认为应该是像雪梨一样甜滋滋的水果吧，至少我笑起来还蛮阳光的。”
　　 苏昕瑶第一次笑了，笑的洒脱，不拘束。
　　 “我喜欢看你的文章，干净而又忧伤的文字，触动了我的每一根心弦，我很难想象写出这样文字的你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伤痛。”林晓语急切地问道。
　　 苏昕瑶沉默不语。父母离异，惨遭遗弃，无家可归的伤痛何以言说？！
　　 “我只是自卑，只是冷血，只是习惯孤独。”林晓语听到苏昕瑶自甘堕落的言语，心里有一丝无力感。
　　 “昕瑶，你太累了。”
　　 “累？”苏昕瑶自言自语，似乎从未有人在乎过自己的一切，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辛苦而卑微的活着。想了很久，却发现只有满满的无助和心痛。
　　 “呵，也许是吧……”嘴角勉强挤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两人静坐在石阶上，晚秋的校园里落花簌簌，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碧波荡漾的荷塘倾听了所有小秘密。苏昕瑶第一次放下小说，忘记那些虚设的情节，步入无数少男少女无限向往的初恋殿堂。
　　 苏昕瑶说，相爱有时就是那么简单容易，近在咫尺的距离。
　　 苏昕瑶说，没有恋爱过的人不会懂得恋爱时的惊喜和恐慌。
　　 当月满星繁，万籁俱寂时，两人依靠在一起。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一直沉默，都是幸福的。苏昕瑶靠在林晓语单薄的肩膀上，心里美美的想着。
　　 “林晓语，你看今晚的星空美吗？”
　　 “美……”林晓语被突如其来的慌了神，唯唯诺诺的答道。
　　 “那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童话吗？就像安徒生笔下的唯美情节？”
　　 “嗯，我相信。”说出这句话时，林晓语的眼里闪过异样的光芒，似坚定似无奈。
　　 ……
　　 空气再一次陷入安静。
　　 很多年前，苏昕瑶也问过自己相信这世上有童话吗，只是回答永远都是不相信。直到今天，当林晓语说相信的那一刻起她也开始相信了。林晓语就是苏昕瑶心中的童话，苏昕瑶坚信。
　　 林晓语懂她，但他也知道他们两个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一生也不会有交集。
　　 有些人对爱情的理解很简单，感觉对了就会放手去爱。也有些人认为爱情建立在物质和实际之上。
　　 苏昕瑶属于对爱情看的很简单的人，她一直笃定林晓语就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所以在看到林晓语牵着别的女生的手时，她才会歇斯底里的哭泣。
　　 “瑶，也许我喜欢过你，也许我对你只是一种单纯的好感吧，我们之间不适合做情侣，你的世界我实在走不进去，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对不起。”说完就跑开了。
　　 有时，爱情就是这么突然，突然的闯入，突然的离开，让人措不及防。
　　 苏昕瑶说，原本近在咫尺的幸福转眼已是天涯。
　　 苏昕瑶呆立在原地泣不成声。柠檬少年的碎影，俊秀的轮廓，以及那决绝转身离开的背影穿梭在旧时光的记忆里，更迭的画面让苏昕瑶悲痛到昏厥。
　　 ……
　　 苏昕瑶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后。她昏迷了三天，老师和同学都吓得不轻。
　　 苏昕瑶醒来后就在人群中张望，只是寻望许久也不见林晓语的身影。苏昕瑶明白童话般的爱情只是虚设，王子和白雪公主的故事亦只是一个美丽的幻觉，清醒后一切不复存在。
　　 他不喜欢我，所以我选择离开。
　　 然后班主任急切地跑到苏昕瑶身边告诉她，她的奶奶因为她意外昏迷痛心而终。苏昕瑶闻言顿觉眼前一暗。
　　 六岁，父母离异，无情地抛弃自己，只有奶奶肯收留她，然后两人一同被遗弃，从此相依为命。善良慈爱的她如今离开苏昕瑶，她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倒下，我要见奶奶，哪怕只是最后一面，苏昕瑶在心里默念。然后不顾一切拔掉针头向外冲去。
　　 苏昕瑶回到家里看见了一张极度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那是爸爸。只是她自六岁起就告诉自己此生不曾有过父亲。
　　 “扫把星”，成熟男子带着一种沉闷的声音骂道，不屑地别过头去。而苏昕瑶并不理会，她跑到奶奶旁边，看到一张安详的脸，竟然大笑起来，她想以这种方式来掩饰疼痛，掩饰麻木，却不想那放肆的笑声中却带着一丝无助与绝望。
　　 “你笑什么？你的奶奶就是因为你而死的，你怎么对得起疼你爱你的奶奶呢？”耳畔传来男子愤怒的骂声。
　　 “苏特，你还算是男人吗？自己做错了的事还不思悔改，你难道不记得当年是怎样抛弃幼小的我和年迈已高的奶奶的吗？”苏昕瑶略带哭腔地向苏特大喊，引来很多人的围观和嘲笑。
　　 苏特那张愤怒的脸终于变得扭曲，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苏昕瑶稚嫩的脸上。“你怎么不去死，活着祸害一家人，快给我滚，”骂的同时还不忘拳脚相加。
　　 瘦小的苏昕瑶如何经得起如此大力的毒打，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痕，看了看奶奶平躺在床上的安详模样，又看了看父亲无比愤怒的脸，恍惚间觉得眼前一幕与六岁时的很像。
　　 六岁，奶奶重病卧床，父亲与母亲离婚，母亲跟别人走了，父亲一气之下抛弃所有人也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只剩下苏昕瑶和奶奶相依为命，卑微的存活。
　　 苏昕瑶拖着疲倦的身体转身离开，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抑或制止苏特对女儿的暴力。林晓语带给她的伤很重，而父亲伤她更深，奶奶的逝世几乎让她绝望。
　　 晚霞是血一样的红色。深秋的夜比以往黑的更早，远方有轰隆隆的雷鸣，不时闪电来袭启明半片天空。苏昕瑶在横穿马路时被一辆急速奔驰的货车撞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条凄美的抛物线，鲜红的血迹弥漫开来，像一朵怒放的玫瑰。苏昕瑶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是嘴角挂着一丝安详的笑，那是奶奶离开时的模样。苏昕瑶希望在死前仍然在这冷酷的世间留下一丝温存。
　　 苏昕瑶写过无数小说，她记得最清楚的女主人公叫维陌，她自幼失去双亲，寄养在亲戚家里，被自己爱的人抛弃后承受不了伤痛而自暴自弃，在一列疾驰的火车面前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一如现在的她。
　　 现实终究美不过童话，惊天动地的爱情并没有完美的结局，亲情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
　　 苏昕瑶的骨灰被同学倾洒入海里，因为他们曾经在她的日记里知道，苏昕瑶喜欢大海，希望有一天能载着自己的梦想漂洋过海，抵达幸福的彼岸。生前不能实现的愿望，死后她的同学们愿意帮助她完成。
　　 ……
　　 今天，我带着记忆里的一点伤痛，痛心疾首地塑造了一个叫苏昕瑶的人物来编织自己零碎的梦，觉得自己的心理防线不攻自破。我仿佛看到逆光中一个少年声嘶力竭的向大海呼唤，苏昕瑶，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们的生存环境不同，我有很多束缚。
　　 我喜欢你。只是原谅我，对不起。
　　 本来可以扭转局面的话语却选择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说出来。所以，终究没有用。
　　 林晓语的世界从此少了一段悲伤的心灵史，少了那些不必要的眼泪，但也缺失了一些希冀。
　　 时间并未因无辜少女的死亡静止分毫，只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无法言明的伤痛刺进林晓语的心里，这种痛觉会维持很久很久，让人窒息。
　　 很多年后，光影依旧，物是人非，花开花亦谢，早已不知多少轮回。
　　 熟悉的海边，一名戴着墨镜的男子手捧一束百合花伫立良久，看不清容颜。据说，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望着大海发呆，一直等到天色灰暗才会离开。有人说，他爱大海，想去大海的彼岸。也有人说，这里死去过他最亲最爱的人儿……
　　 瑶，我来看你了，今天我带来了你最喜欢的花，你看得到吗？
　　 瑶，今天是你的生日。对了，生日快乐！
　　 瑶，你看彼岸上空的晚霞，好美，一如我们初见。
　　 瑶，对不起，我当初不该任性，离开你，我亦心碎。
　　 瑶，或许曾经我的选择就是一个错误。
　　 ……
　　 所有细碎的声音伴随着微风漂洋过海，夹着思念与内疚沉入海底。
　　 写完苏昕瑶的故事，我早已泪流满面，带着不甘与自责。苏昕瑶在小说里喜欢这段爱情的羽翼，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们都残忍并且霸道，却也悲悯让人怜惜。
　　 那些浮生在眼前的零碎身影终于在胡乱想象中一击即中，我在现实中的一丝期盼也终于荡然无存。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故事里将不会有林晓语的出现，苏昕瑶会有着幸福完整的家庭，她依然爱写小说，只不过这次她拥有的是童话般绮丽的梦境，再没有悲伤。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