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雪痕》小说 ——墨派年·家

《雪痕》小说 ——墨派年·家

作者: 诗人南斗 时间: 2014-02-23 阅读: 26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看,又下雪了,我们再次因为天气,而进入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其实,雪,在我昨夜的心里就开始下了,只是不知道它要飘落到哪里去罢了。  今年的冬季比较特殊,寒气

看,又下雪了,我们再次因为天气,而进入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其实,雪,在我昨夜的心里就开始下了,只是不知道它要飘落到哪里去罢了。
   今年的冬季比较特殊,寒气来的很晚,春天早已在大地萌动了,才看见雪,有一种久违的温馨,也有一种时差的错愕。也许吧,这就是大自然优雅的懒散,给本该轻松的春天,点染些恓惶的凝重。天空总是那样的坦白,很少隐藏心中的秘密,窸窸窣窣的雪花声,敲打在透明的玻璃窗上,刚开始是那样的柔嫩、轻薄,好似飞舞的蝉翼,而一个有意倾听自然的人,却可以觉察到这一片片的雪花,其实篆刻着天界的故事,虽然一触即碎,却排练的是那样的认真、严肃。看上去温婉的素洁,背后却散透着无边的冷峻。以至于同一个地区的人,可以选择不一样的心情,而不得不接受、适应同一样的天气。
   我自以为,看雪不仅仅是需要赶在恰当的时间,还要站在特定的角度,才能打量出熟悉而又陌生的雪色。于是碎步小跑来到楼宇的最高层,渐进顶楼台阶上的尘埃,被急速的脚力,踏出一簇簇黄烟,修下一圈慌乱的痕迹。无数滚圆的雪粒,噼噼啪啪地从天台顺着打开的铁门闯了进来,掉进了我的靴子里,滴溜溜的珠子顷刻软化为水雾,洇湿了全身。我也顾不得这些冰冷,只觉得一转眼的功夫,眼前已是一片雪白,这颜色是如此的肆无忌惮、恣情率性,这好似从空气中挣脱出来的白色,把后院林子里的鸟声也洗刷白了,整个天地如同一段摁住气孔的长笛,以至于封锁了古往今来的时间缝隙里的躁动与情欲。
   这一切不禁让我想起了梭罗在《瓦尔登湖》里的一句话:只管欣赏大地,可不要想去占有。
   冥想之际,一团雪亮的黑色在草藤中蠕动起来,我以为是野兔,心中一股惊喜击退了先前通体的冷气,有纵身一跃抓住它的冲动。可定睛一看,是一条黑狗,一阵失望让我自然而然的嘬口吹哨起来。这哨声里暗藏一定的唏嘘与漠然。正要转移视线时,它那晃晃悠悠的身躯,打乱着我的视觉,它的样子像醉酒的铁拐李,轻走几步又急速的把头往后看看,在窥视什么似的,特别的鬼祟,又特别的委屈,跌宕而紊乱的脚印里,三五个夹杂着一滩血色,犹如娇艳的梅花,横七竖八的开放着、闪烁着,有一种割裂魂魄的刺眼。顿时,我的面目狰狞起来,愣愣的笑容,显得是那样的荒凉,随着那一朵朵梅花一起消失在无边的白色汪洋里,渗透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那一个个诉说着疼痛的脚印,好似一个个恶狠狠的巴掌掴在我心上,也打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就在它蹒跚之时,从左边的小路中出现一个穿蓝色棉袄的老者。只见他捡起一块石头就砸过去
   “狗东西,滚,浪费我时间。”
   黑狗随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与更加错乱的步伐,他骂完也转身消失在荒草地里,彼此都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而我听到的却是周身肌肉爆裂的噼啪声,这充满鲜血的声音与大雪酥脆的肃穆,裹挟着麻木与怨恨的冰刀一起扎在寒风冷冽的大自然洁白胴体之上。
   踉踉跄跄下楼后,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些什么,看着书桌上黑色的书皮,令人不寒而栗,每一个文字都是皮肉的尖厉嘶叫,更像是一具具陈年的尸体,瘫倒在一层一层泛黄的历史争斗与杀戮的血泊里。无意间拉开抽屉,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紫色的日记本,废弃的粉色灯泡,铜绿的五角银币,以及各色曾经领我到全国各地的各种车票,还有几个灰色信封,是小时候收到的情书,当然也有我未敢寄出去的情书,然而最吸引我眼光的还是那张破旧的借书卡。于是打着一把“天堂”伞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因为这里此刻此景真的呆不下去。
   在一楼的房檐下有个咖啡色破旧的沙发,一坨一坨的毛皮耷拉下来,像一块一块的蛇皮,旁边的破洞,幽暗漆黑,好像两个巨大的眼睛,在风雪中寻觅或是期盼着什么。这是前屋的刘老婆婆留在这里,还是我和她一起年前搬出来的,说是儿子们都在外面买房子了,太旧了,留着也没用,又占位置,不如搬出来,家里的狗还可以睡睡,省得受冻。
   雪越来越大,已经没有多少人影了,之前泥泞的小路,变为悠长的白色小径,好像把尘世的一切污浊、昏聩掩盖在棉被里,只见壕沟里的几株水草,丝丝绺绺地在风中摇曳着,上天似乎故意给这几棵草看玩笑,经历了冬天,却不小心在春天里遭殃了。一路上几瓣脚印曲曲折折的往前伸展,也很快被飞絮的雪片搅乱的模模糊糊,记得周国平说过:“一个不曾用自己的脚在路上踩下脚印的人,不会找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顺着脚印抬眼望去,是一个熟悉的背影,佝偻着身躯,右手拿着火钳,左腰间系着大麻袋,在雪地里捡瓶子。我本想上前去劝劝,可想想还是算了,奶奶和我已经劝过无数次了,她的儿子都在深圳,混的很好,买了房子,本想接她去大城市享福,可她死活不去,她说老人家脏的很,怕孩子们嫌弃,天天坐在十多层楼上,看不见天,勾不着地,多没趣。一辈子习惯了劳动,就闲不下来,还不如在这里,自己种种菜,多自在,就算有一天死了,也是死在家里,死的干干净净,不麻烦。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求学,很少回家,可每次回家都会去她那里走走,聊聊天,虽然她每次都跟我讲差不多的故事,无非是三年饥荒、文革时候的苦难和她年轻时候跑十多里路跨村看电影的故事,偶尔夹杂些儿孙小时候的调皮事。边讲边拿出珍藏许久的果子,有些甚至发霉了,或是其他什么好东西,我说不要,这些都是您儿子孝敬您的,她就不高兴了,死活要我多吃些,有一次我开玩笑的问她。
   “爷爷是不是在哪个时候认识的,他帅不帅?”
   “去你的,毛小子,知道什么,没有的事”
   可从刘老婆婆的笑容里我已经知道一二了,也不好追问下去,只管听着。
   “他呀,那时候傻不愣登的,要不是我把凳子给他,早就蹼蹬跌地上去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老人?也是她这样的想法与选择,也在不一样的地方却讲述着同一样的故事,更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听这些古老故事的听众,也许她们不奢望理解,而只是倾听罢了。
   回忆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就到图书馆了。收起雨伞,抖落身上的雪片,倏尔化作一滴一滴地流水,除了这些冰冷的流水,我似乎感觉到很多不可名状的东西,不断地从身上,坠落,坠落,像一堆玻璃,砸在地上清脆作响。人生有很多时间消耗在贫瘠的路上,也有很多丰富的故事发生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也许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精神失常者,如此盲目的来,又如此盲目的离开,故所走过的街道与雪色,是病,不是风景。
   走到二楼的廊子里,有一面竖着的屏镜,爱美的天性,让我自然的驻足,用嗦嗦发抖的手梳理着冬季枯草一般的头发,拍着发梢的残雪,长叹一口气,从这满身的疙瘩里,我看见了苍茫的旷野,连绵的山脉,受伤的黑狗,佝偻的背影,地上一串串的脚印,而更多的是还是自我挣扎、扭曲与恐慌的心像。
   进门的时候,管理员张阿姨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她,微胖的身段,穿着米绿色长衫,犹如一棵热带椰树,两个椰果般的乳房,热乎乎,可谓汹涌澎湃。正烤着火炉看书,虽都是看些我不屑一顾的言情小说,可她那认真的表情与坚持的韧劲,不得不让我深深折服。因为那么一本本厚厚的书籍,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啃完的,能一字一句的看完,本身就是一场修行,甚至比吃斋念佛还要虔诚。所以我每次都会跟她瞎聊几句,打破这清冷又孤寂的氛围,也释放些心中的厌倦与疲惫。自然渐渐熟悉起来了,也知道些她家中的事情,她有一个女儿,在读小学,也很喜欢看书。
   “怎么,女儿没来吗?”
   “来了呢,雏萱,快出来”
   “干嘛,在写寒假作业啊,烦着呢”
   “你叫这个哥哥帮你,你老妈数学可是一塌糊涂额”
   说着就看见一个小精灵,活蹦乱跳地出来了。短发,皮肤细腻,笑容却素白的比窗外的雪还要纯净。
   “雏萱,真好听,谁给取的名字?”
   “她”便指着在看书的张阿姨,声音是那样的清脆响亮,进而地板上又是一串串脚印,是那样的熟悉形状。
   “不是我,是它,我很喜欢这个主角,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张阿姨摇摇头,俏皮的解释道。
   我无奈的笑笑,这笑声里包含荒诞与自嘲,原来言情小说还有这个巨大的功能,的确是被我无情的忽视了。
   翻看着书架上的书籍,有一种莫名的烦忧,不知道如何抉择,总觉得下一本会更好,更中意,于是时间就这样消失在不断地寻觅与遗弃之间。我瘦弱的手掌,像一炬将要熄灭的探照灯,气息奄奄地搜索着,就跟之前那个老猎人,搜索野兔一样,贪婪的搜索着大地,透过书架,延伸到长城内外,掠过无限的江山。
   这一本本,黄的,蓝的,白的书籍,都是一双双眼睛,在这里你可以看见耶路撒冷的虔诚,埃菲尔铁塔的浪漫,拉斯维加斯的欲火,蒙古草原的空旷,甚至是僻静农村的犬吠,是的,它都看见了,却拯救不了任何一个地方的贫穷与蒙昧。更别谈什么改善人最原始的心性。书籍,在一定程度上是人类最精致的谎言,他陶冶我们的灵魂,却驯服不了最现实的生活,因为这个世界没见几个人是灵肉合一的,孔子姑且算一个。我想也没有一个高尚的公仆,是从书中走出来的,可每一个高尚的公仆死后,都高高的躺在人格的书架上,在这无限又不停止的历史里,后者渴望出发,前者渴望到达,都不知道选择这条路是福气还是祸患。
   瞎选了两本书,与张阿姨道别后,就急急忙忙往家赶,因为天气已经暗了下来,只是被这无边无际的大雪映衬的滚亮。走在雪地里,就像敲打一切真实的皮鼓,咚咚响。
   在屋檐下的沙发上,一团黑色是那样的刺眼,原来是它,刘老婆婆家的狗,只见它时而扑棱着尾巴,时而尥起后蹄,时而用鲜红的舌根舔舔伤口,时而用右前脚在沙发上磨蹭,坐立不安,湿漉漉的毛发在寒风里削成一簇簇的笋尖,坚硬而黝黑。它感觉到有人来了,便稳稳的钉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我还是发现了它的伤口,在脚掌上约五厘米的地方,几根暴露的细骨,仿佛漂白了的一次性筷子,周围的血丝已经凝固了,肉筋粉碎,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顿时耳边好像铿铿锵锵地铁铐夹断骨头的爆裂声,音震四壁。它故作镇定,用不屈、近乎怨恨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我,眼光闪绿,胜过一一束一束的刀光剑影,接着四肢颤动,鼻息滚烫,磨牙顿爪,三角形的长头使劲往前一耸,一声长啸,划破天空,而后目光在过度消耗体力的无奈里,渐渐熄灭,可眼窝里却填满了泪花,如同一面凹凸镜,照出后院雪地里血迹斑斑的脚印,照出图书馆里雏萱的笑容,也留下了凶手最后的肖像。
   在这一次对视里,我疲惫了,看不下去。因为我怕它发威,更怕它绝望,更怕它就是我下辈子的生命轮回。
   第二天清晨,却听说前屋的婆婆走了,她的黑犬也一同跟着去了。我先是一震,表情木讷,心中却有无限的悲怅与悔恨,后悔为何没有在雪地里和她打招呼,也许还能再一次听她讲故事,后悔为何对黑犬的伤痛装聋作哑。可似乎更加明白了,中午的雪为何会下得更大。或许是上天每想起一件后悔的事,就掉下一滴眼泪,从而化作了人间的雪花;或是上天比谁都更加敬畏生命,下派雪精灵来整饬死亡的庄严。
   一个健硕犟劲的身体与一个朴素厚实的灵魂,一旦骑上了时间的快马,便狂奔在春夏秋冬的轮回里,而找不到方向,更无法平衡生命的重量。那匆匆流逝的人与事,一半是自伤,一半是自感,却都将漏进历史的缝隙,而在时间的另一头流出,在这轮回里,暗藏着无数的诞生,无数的死亡,但在所有的路程中最忠实于你的或许就是那深深的沉睡。
   夜里,没有月亮,天却暗不下来,反而愈加的白净了,好像死亡的任务就是用灵魂照亮黑夜,每一束光芒都与太阳等光齐明。
   写不出任何文字的我,提笔抄录了一首小诗,因为它完全表达了我此刻的心情,就无需在画蛇添足了。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透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植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1937年12月28日 夜间
  
   同时看着昨夜画的几幅潦草的国画,正寻思着题款,一时哑然了,于是打开皮甲,拿出昨天借来的两本书。看着封面一下子灵感闪现。很自然的写下:生死疲劳,行者无疆。
   原来雪是要飘到时间里,第三天,雪地里再次绽放了一个春天的早晨。
  
   南斗(裴满意)
   早作于2014-02-19
  
  
   【注释】
   1《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源自艾青诗歌节选
   2《生死疲劳》莫言小说
   3《行者无疆》余秋雨散文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雪痕》小说       ——墨派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