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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在泥土里流淌

作者: 知和 时间: 2014-02-23 阅读: 68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迂啊,迂啊……”一阵紧似一阵的叫声清晰地传入李守义那冻得通红的耳朵里,他边在上面绑扎铁丝边侧身对下面扶梯子的老伴说:“孩他娘,你听咱家的驴饿得嗷嗷叫呢。要

“迂啊,迂啊……”一阵紧似一阵的叫声清晰地传入李守义那冻得通红的耳朵里,他边在上面绑扎铁丝边侧身对下面扶梯子的老伴说:“孩他娘,你听咱家的驴饿得嗷嗷叫呢。要不,你先回去给它添点饲料,我自己在这就可以。”
   陈淑美笑了笑,心疼地说:“不行不行,你老胳膊老腿的这把年纪了,万一掉下来摔下子咋办啊。驴有什么要紧的,我们也不是都没吃早饭里吗?”
   冰冷的土地表层到处是耀眼的白,好像刚刚下了一场霜雪,又好像老李夫妇那浓密的满头银发。稀疏的麦苗在远方的田野里无精打采地蜷缩着,偶有几只麻雀从旁边的枯树上落下来蹦蹦跳跳四下寻找着食物。李家洼村满目疮痍的盐碱土质,极大地阻碍了当地的农业发展。青壮年和有一定技能的人们大都去了南方,村里只剩下一批年迈的老人及孤独的留守儿童了。
   天微微亮,欢快的喜鹊成群结队地从头顶掠过,它们口衔树枝飞往附近高高的铁塔去筑建自己的爱巢。拧紧最后一根水泥柱上的铁丝,李守义喘着粗气缓缓从竹梯上倒退到地面。陈淑美见状心里一阵酸楚,忙上前用手擦了擦丈夫额头的汗水。
   “辛苦了,老头。回去我给你煮俩鸡蛋,犒劳一下哈。”
   “吃不重要,咱这活得抓紧啊。眼看就要立春了,我们早行动早受益呀。”
   “瞧你这急脾气,活是一天干成的吗?就是机器也得休息也得加油,何况人呢?走吧,先回家吃饭去。”
   见拗不过妻子,李守义只好收拾起家什准备回家。
   “嘀嘀嘀”随着一阵清脆的汽笛声,一辆崭新的黄色皮卡车眨眼便停在了他们面前。李守义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见三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这边。
   “还是那几个小子,去年我们在这种树就是他们挡下的。今天来,莫非……”李守义脸色大变小声嘀咕道。
   “管他呢,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能咋的。”陈淑美竖起眉毛提高嗓门说。
   那几个人来到地头,看看林立的石灰柱和一片刚刚扎起的竹竿架,再看看地下摆放整齐还未来得及铺设的塑料棚布,立马沉下脸来。
   “您好!我是供电所的安全员小崔,我们在执行公务。高压线下及所属保护区内不准栽树、建房或搞大棚等,您们的行为已违反了电力法规,请立即予以拆除,谢谢您们的支持。”为首的大个子和颜悦色,指了指头上的高压线耐心地对李守义说道。
   “我们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搭个蔬菜棚子,说拆就拆啊,这……”寒风中,瘦弱的李守义脸憋得通红唯唯诺诺地嘟囔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也太过分了!我们农民不靠土地靠什么?我们在自己的空宅子上建大棚种蔬菜有什么不对?我们一没偷二没抢犯的哪门子法?我看,你们是不怀好意,你们是仗势欺人!今儿我就是不拆,看你们能怎样!”陈淑美忿忿地冲小崔他们嚷道。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见情况不妙,小崔忙冲他的两个同事使了个眼色。他的同事会意,迅速将陈淑美给围了起来,一口一个大娘地说着好话。小崔则趁机把李守义叫到一边,边递烟边苦口婆心地给对方解释。
   薄雾渐渐散去,东方出现了朝霞。半个时辰过去了,李守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小崔他们还有要事需马上返回所里,于是,李守义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老伴陈淑美满脸疑惑,不解地看着丈夫和小崔他们。
   “怎么回事?你答应他们了?他们给你什么条件了?”等来人走远,陈淑美急急凑到丈夫跟前问道。
   “没什么,我看还是拆了吧。在高压线下种大棚确实存在安全隐患,万一哪天上面的塑料布被风刮起,缠到电线上造成相间短路,那事可就大了。再说,人家也是为咱好嘛。”李守义一脸无奈,平静地说道。
   “你呀,简直就是个窝囊废!人家‘呱唧呱唧’一说,你就心软了,我们的亏大了!我们理解他我们配合他,可谁在乎我们谁可怜我们呢?你傻啊你?平日你跟我抬杠时的驴脾气都跑哪里去了?”陈淑美余怒未消,气冲冲地责怪丈夫。
   “着急也没用,再犟也要讲理呀。我们换个地方再建一个呗,他们答应给我们帮忙来着。”
   “换换换,往哪里换?这个地方离咱家近,来去方便。何况算卦的都说了,这块儿还是个风水宝地呢。你的智商连那头破驴都赶不上,我看,你俩换换到挺合适。”
   被老伴揶揄了一番,李守义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看极了。他自知笨嘴拙舌,他一心想息事宁人,于是他选择了沉默。这女人哪,就是让人搞不懂。你越是跟她吵,她越来劲,等你不理她时,她反而没辙了。想到这里,他一言不发乖乖地跟着老婆回家去了。
   陈淑美嘟囔了半天,见李守义连个响屁也没有,也便没了脾气。不一会儿,她趁老伴不注意悄悄地脱鞋上炕,然后钻入热被窝里蒙头睡去。
   儿子儿媳去南方打工已有数年未归,唯一的孙女李翠翠正在县城读书,家里只剩那头毛驴与他老两口相依为命了。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只有寒风拍打着门窗发出哗哗的响声。
   忙碌了一个早晨,不但没有得到犒劳,反而落了一大堆埋怨,李守义感觉格外郁闷。肚里饥肠辘辘,他溜进厨房胡乱吃了点东西。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抬腿急匆匆奔向外面的偏房。
   那头灰色的毛驴见主人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边摇尾边打起了响鼻。李守义轻轻地抚摸了它一下,转身往箩筐里加了些草料,然后,在一旁专注地看着它慢慢咀嚼。
   改革开放三十年,神州大地处处日新月异。像李家洼村这类欠发达的中西部地区,农业生产也早已实现了机械化。但独独李守义一家是个例外,如今,他饲养牲口的行为在方圆十里八乡也算个极稀奇的新鲜事。因为在工业化突飞猛进的当下,即使是农村,也很难寻觅到牛、马、驴等家畜的踪迹了。儿子李学雁曾给他寄过一笔数目不菲的款项,让他买台拖拉机或者三轮车之类的,但他却把钱存了起来,说是供孙女上学用。村里人都嘲笑李守义古板守旧,但他却振振有词。他说,拖拉机三轮车虽好,但没有生机,不如原来的牛呀、驴呀等牲畜们有灵性。而他的这头毛驴又机灵又通人性,虽然脾气火爆,但干活绝对是把好手,他打心底里喜欢,常常将毛驴比作自己的伙伴。他的喜怒哀乐经常与它分享,潜移默化中,他已将这头古董级的毛驴视做了自己的知音和倾诉对象。
   时间是疗伤的良药,经过几天的思想挣扎,陈淑美终于从纠结的负面情绪中走了出来。她不忍看到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子,她决定全力支持丈夫。她和丈夫商量着换个地方重建大棚,建个简易的春秋棚,一定要将蔬菜种植风风火火地搞起来。李守义见老婆终于拧过弯来,禁不住喜上眉梢,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又蹦又跳。
   “我们再去哪儿建呢?老刘家闲着一块地,离咱家也不远,不行我们承包他的怎么样?”陈淑美提醒道。
   “承包还需要交承包费呢,何况那老刘还是个‘鸡蛋里算出横梁来’的主。依我还是上咱自家的公粮地里去吧,这样省心,咱自己说了算。”李守义飞快地眨了眨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说西南角那一块?那怎么行?那个地方离咱家七、八里地远,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周围连个像样的路也没有,东面还有坟场,谁愿天天去那鬼地方啊。”陈淑美满脸不高兴,撅着嘴说。
   “远怕啥?远了清静。再说,咱不是还有毛驴吗,正好用上派场。俗话说,不怕路远,就怕腿短,天无绝人之路嘛。好了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就这样吧,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开始行动。”李守义目光坚定,一锤定音地说道。
   提起那块地,陈淑美就浑身不自在。那块地不仅仅是路途遥远地形复杂,而且还给她造成过心灵的创伤,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一片阴影。
   李守义家原来的公粮地并不在大西南,而是在村北不远的地方。有一年秋天的一个中午,李守义独自到玉米地里施肥。茂密的青纱帐一望无际,宽大的棒秸叶子划在身上感觉火辣辣的疼,闷热的天气令他汗流浃背。他不顾高温和疲惫,一心想赶在天黑之前把三亩多地的活干完。忽然,一阵妇女的哭喊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大晌午的大热的天是谁在地里哭泣啊?出了什么事?他边想边循声疾步而去。及至近前,眼前的场景让他大吃一惊。只见在相邻的玉米地里,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妇女正在一边叫骂一边和一个健壮的男人撕扯。住手!李守义大喝一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是你?李守义又气又急,刚想上前与那个色狼理论,谁知那家伙跟个兔子似的一眨眼就跑没影了。李叔,那女人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眼里满是感激。李守义看清楚了,这不是村里的俏寡妇柳爱莲吗?可怜的女人,差一点让那个人渣糟蹋了,悲哀啊。李守义想,高大全啊高大全,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亏你还是村里的干部呢,什么玩意!啊呸!
   自从丈夫冲了村支书高大全的好事以后,人家就发恨报复,这不,一有机会就把他家的粮田给调开了。为此,陈淑美也找高大全闹过几回但都无济于事。她经常埋怨丈夫多管闲事,埋怨丈夫“一根筋”不会拐弯。谁知丈夫李守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说,下次碰到这种情况还要管,就是要和坏人坏事作斗争,就是不能让小人得志。陈淑美听了都气乐了,说就你李守义这个党员伟大光荣,说人家入党是为了往上爬,你倒好,入党是为了受气挨骂。说人家狗熊,怎么人家门庭若市啊?说你这么英雄,怎么没有人搭理你呀?妻子连珠炮似的话语把丈夫噎得哑口无言,李守义只好躲到角落里“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儿子李学雁听说这件事后,深感不妙,连忙打电话劝说父亲。李学雁劝父亲不要得罪村官高大全,说人家的儿子给县长开车,人家的小舅子给市长当秘书,人家树大根深咱惹不起。李学雁还劝父亲放弃种地,说不行咱就远走高飞,不行咱就卷起被窝走人。李守义还没等儿子说完,就已火冒三丈。他对着话筒吼道,我老李坐得正站得直我为什么要当逃兵?当年我老李在前线曾一刀捅死过两越南兵,枪林弹雨我都闯过,我还怕他高大全不成?当官有什么了不起?当官也不能胡作非为!叶落归根,故土难离。我老李就是个农民,农民就是离不开土地,我就是死,血液也要在自己的泥土里流淌!
   翌日,李守义夫妇早早就赶着驴车下了地。他们忙下忙上,将拆下的水泥柱、竹竿等物品一车一车运往了西南方向的那块新地址。
   太阳一点点升高,土灰色的毛驴毫无倦意,载着主人,载着满车货物欢快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鳞次栉比的塑料大棚分列道路两旁,弯腰弓背的人们正在里面忙个不停。暖阳均匀地撒在透明的塑料棚布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柔风吹过,空中弥漫着阵阵绿色蔬菜清香的味道。
   “长鞭哎那个一甩,啪啪地响哎……”陶醉在迷人的田园风光中,李守义神清气爽,马鞭一挥禁不住唱了起来。
   忽然,前方一辆气派的越野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李守义手挽缰绳定睛细看,见是来到了本村的种菜大户梁满仓的棚前。黑色的汽车像只螃蟹横在了十字路口的中央,将原本狭窄的小道堵了个严严实实。李守义皱了皱眉头,极不情愿地从驴车上跳了下来。往前看往后看,左边右边一行行一列列方圆数里之内都是梁满仓承包的蔬菜大棚基地。李守义心想,好狗不挡路,也不知这个老狐狸躲到哪里去了?
   “哟,老李呀,驾着你的宝马这是干啥去啊?”李守义正在道边东张西望,不知何时,大腹便便的梁满仓从侧面棚里钻了出来。
   “把车开一下,我过去。”李守义目无表情地说道。
   “慌什么,过来聊一会儿啊。”
   “我还忙着搭棚呢,请抓紧时间。”
   “搭棚?就你老两口能行吗?要不让我的工人去给你帮帮忙?”
   “不用了,请让一下道,我们有空再聊。”
   李守义对梁满仓素无好感,见对方无话耷拉三句遂心生厌恶,不断催促其将车子开走。梁满仓嬉皮笑脸刚想张嘴搪塞,忽然一个手机来电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边踱步边得意地接着电话,不一会儿便驾车扬长而去。
   李守义将材料运到目的地,把毛驴拴在坟旁的松树下,便和老伴一起商量如何搭建菜棚。老伴陈淑美见到眼前这堆横七竖八的东西就犯愁,劝丈夫还是雇人把活干了为好。李守义拍拍胸脯说,人家愚公还能移山呢,咱这点活儿算什么?陈淑美苦笑了一下说,大话谁都会讲,人家愚公也不是孤军奋战,人家还有贵人相助呢。我们呢,连个援兵也没有,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伴着一阵汽笛声,那辆熟悉的黄色皮卡车再次出现到了他俩面前。陈淑美不由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头顶上方。心想,这荒郊野岭的,附近也没有高压线啊,他们又来干什么?
   “大娘,俺们一路打听,终于找到这里了。听说您们今天建大棚,我们所长特意让大家过来帮忙的。”为首的大个子小崔首先开了腔,他的身后跟了七、八个大小伙子。
   “谢谢,还是供电所同志们的风格高哇。”李守义感动得老泪纵横,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紧紧握住了小崔他们的手。
   彼此寒暄了一阵,电工师傅们便卷起裤管下了地。他们俩一团仨一伙,有的在前面挖坑,有的在后面立杆,还有的在梯子上绑竹竿。大家七手八脚,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将多半亩地的蔬菜大棚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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