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线上学

摘要：没有钱给孩子读幼儿园的妈妈，没有时间陪孩子成长的妈妈。 一、
　　 02月２０日，开学第四天。
　　 下午放学后，刚刚送完三十多个走读生，跟他们一一说了再见，缓步返回教室，在门口意外地见到了一个模样有些怪的小男孩。我大吃一惊。
　　 乍一看，很面熟；再一瞧，我猛地想起来了。脸上现出极夸张的表情吧，被他看见了。他微微一笑，似乎懂得我的反应，有些不好意思，竟露出少女遇到心上人时腼腆的神态，让我更加惊异。
　　 他怎么在这里？一个疑问快速闪过我的脑海。
　　 “你上学了？”我蹲下身子，面对半躺在墙角的他，轻轻地问道。
　　 “你在这里上学了？？”未等他回答，我追问一句，因为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他在这里上学了。
　　 “嗯……呃……我在楼下上二年级。”以为我误会他在读四年级或三年级，他急急地用解释的口吻说。
　　 “二年级？呵呵。二年级？哈哈……妙呀妙呀！”我站起身，为脑中一系列推理步骤后得出的结果而情不自禁。
　　 他的妈妈真的太厉害了！
　　 如果此时他的妈妈就在眼前，我一定会像平时夸赞学生一样向她竖起大姆指。如果是在上课时，我还要请全班同学用最热烈的掌声：掌声表扬。难为她想出这样的办法来！亏她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隐隐约约地我感觉我自己被骗了。
　　 我把班牌给了一个下午扫地的学生，让他把它放好，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回办公室，留下一头雾水满脸疑惑的小男孩。此时，他心里或许在想：“这个老师怎么了，怎么这样奇怪？！”
　　 小男孩在等他的姐姐。
　　 他的姐姐正在扫地。
　　 他的姐姐是我们班的学生。
　　 二、
　　 02月16号，开学前一天。
　　 上午八点三十分开始，我们在教学楼一楼电教室集中召开了一个全体教职工大会。会上，黄校长公布了上学期取得的一系列成果，总结发言说民办学校有两难：开学难、放假难。并布置开学第一天的总体要求：安全、有序、温馨、文明。具体要求是这样的。保证学生有座位、有书发、有饭吃、有水喝，还要给他们办好校卡，让他们坐对车。
　　 接着，教务处李主任布置了这一学期的工作任务，德育处雷主任详讲了开学第一天应该注意的事项。等等。
　　 一个小时半后，在众多老师的哈欠声中，黄校长正襟危坐，大声宣布：散会。走出铁门，大家又生龙活虎了，我忍不住笑了。有些奇妙的想法，只能一个人享受，但已足够。
　　 我忙了很多说来显得太啰嗦的小事，在教室与办公室之间来回跑。等到十二点吃完午饭，我在床上还没休息半小时，就听到广播在喊：请一到六年级所有的班主任到一楼大厅领取学生用书。
　　 我极不情愿地掀开温暖的被子，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睡眼惺忪，精疲力尽地走向集合地点。加上四个女老师，我们四年级组五个班主任把三十几包书搬到三楼。每包重三十斤以上，几趟下来，更是气喘吁吁，汗流颊背。
　　 在三楼走廊，两个教师办公室之间，大概十米的距离，很快就堆满了一捆捆包装好的图书。我们几个班主任在这里瓜分课本，领回自己班的书。每个班大约六十人，暂时每人九本书。还有部分图书过两天才从其它地方运过来。
　　 “喂，是王老师吗？我是廖彩云的妈妈。我领着她的弟弟过来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铃声飘进耳朵，我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
　　 “哦哦，好，你在哪里？那你在楼下大厅等我。我马上下去。我带你们去见黄校长。”已经过了招生期，即使他通过了审核进到这所学校读书，也不能算是我招进来的了。但她毕竟是学生家长，而且是我们班学生的家长，我就帮个忙，引她见校长吧！
　　 三、
　　 开学这几天，黄校长很忙。
　　 这不，他正在接见几位学生家长。见我进来，他点了一下头，问了一句：“这位家长有什么事？”我赶紧走上前，忙说：“她有一位小孩，想在这里读一年级。”“行，叫她过来，让我看看。”
　　 一见到她的小孩，校长就直摇头。“不行，这个小孩不行，个子那么矮，一看就是没上过学的。”廖彩云的妈妈尾随着我进来后听到校长的要求后边把孩子往前推边交待说：“表现好一点，校长要和你说话呢！”没想到一来就听到校长这样的话，实在有些难堪。我也很不好意思，脸上发烫，想着退出去，去忙自己的事！
　　 “过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多大了？”校长笑眯眯的手扶着小孩的肩膀问道。我看到了希望。就望望他的妈妈，没想到他的妈妈也正望向这边，而且眼里期待着我帮忙回答。于是，我插话说：“他妈妈说他今年已经七岁了。”“户口本呢？在不在身边？”校长的第二个问题，还是由我回答了。“户口本在老家，过几天可以邮寄过来。”
　　 “上过学没有？”校长的第三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说真话，形势对她们很不利。如果不说真话，下一个随便什么问题就可以把谎言戳破。比如，校长问孩子１加１等于多少，他恐怕也回答不上来。因为他连幼儿园都没上过。平时在家，爸爸妈妈没有也不可能教他学习。
　　 “不行，这不行，把他招进来，随便放哪个班，都是一个累赘。而且别人还会笑话我们学校呢，说我们竟然连这样的学生都要。”校长下了逐客令，我一看形势，知道不能挽回了，转身就离开。
　　 四、
　　 分到我们班的书都堆放在办公室门口，我正准备把它们搬进教室。把捆着图书的绳子都剪断，清点一下数量，数一数有没有少书。
　　 我正忙着我的事，廖彩云的妈妈突然出现在背后。她以为我能起到关键作用，所以一直说呀说。直到我明确地告诉她我也无能为力时，她还抱着残存脑中的一线希望。
　　 “我和他爸爸都要上班，平时都没有时间照看他的……我个子这么矮，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不可能高了……不知道你们这边是怎么算年龄的，在我们那边他已经八岁了……求求你了，班主任，你再替我说说看吧……上幼儿园又那么贵，一个学期五六千，我们都是打工的，哪里负担得起呀……大不了我们多出点钱，你再帮我说说吧……难得今天我有空过来，如果空手而回，怎么说得过去呢……”
　　 “不是我不肯帮你，而是我也无能为力呀。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班主任，权力在校长手中，这个学校的很多事都由校长说了算。至于年龄，法律已经有了规定，全国都是统一的。只要知道你小孩的户口本上说什么时候出生，就可以算到你的小孩多大了。”
　　 我很无语，既同情她，又厌烦她。
　　 按照这边的教育法规，凡达到六周岁的入学年龄的小孩到私立学校就读时可以享受政府补贴。我们学校的学杂费是１２００元，政府补贴５２５，所以，符合条件的小孩的学杂费是６7５元。廖彩云的妈妈说她愿意多出一点钱。她的意思是她可以不要政府补助了。好吧，也许行。我再次走进校长室，跟校长言明情况。结果呢？
　　 还未等廖彩云的妈妈再次踏进校长室，已经见到我摇着头出来。校长说了，绝对不行。这次，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继续忙自己的事。
　　 “我老公本来让我大女儿回老家读书的，是我让她留下来在这里读的……哼，下学期我让大女儿也回老家，再也不让她在这里读了。”廖彩云的妈妈带着哭腔呆在一边又像说给我听又像说给校长听又像说给所有人听般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
　　 听了这些话，我有些哭笑不得。她的威胁就像棉花糖一样软弱无力。首先，你的孩子都不在这里读书，丝毫不能损害学校一丁儿的利益，校长会在乎吗？二来，你的女儿并不是老师特别喜欢的学生，甚至是老师特别讨厌的学生，因为她不爱学习也就算了，还爱说谎。如果可以，我还真希望你能按你说得那样做呢。
　　 五、
　　 廖振康，廖彩云的弟弟，一个头很尖下巴很尖眼神很尖的小男孩。他个矮，长得不好看，隐约可以看到他姐姐和他妈妈的模样。他不笑时，你也不愿意多看他。他一笑起来，你会觉得他是脑子有问题的人。
　　 他的脸，几乎没有哪一刻是干净洁白的，总像下雨前的天空，沾着灰色或黑色。小手也一样，衣服也一样。穷人家的孩子差不多都一样。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开学几天后的事了。第二次见到，意外之余，我感到震惊。我实在没有想到他的妈妈可以想到这个办法来。
　　 他能在这里读书，肯定没有经过校长的同意。
　　 我们学校有一个规定，凡新招进来的要读小学一年级的孩子都要经过校长的审核。校长签字了，老师才能带家长和小孩去报名。五六年级的呢要参加教务处准备的测试。二三四年级的要求比较低，基本都可以进来。
　　 所以，廖彩云的妈妈给他的儿子报读了二年级，省去了校长审核这一环节，直接入学了。所以，当我看到廖振康像其他小孩一样背着书包，胸前配戴着校卡出现在眼前时，我实在是被吓到了。与此同时，我马上意识到廖彩云的妈妈肯定也在欺骗我。比如，她说廖振康的户口本在老家，过几天可以寄过来。这肯定是胡乱说的。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看来这是真理呀。
　　 我想起一件事，廖彩云曾对我说她妈妈曾经也做过老师。而廖彩云的妈妈又亲口对我说她根本没教过书。
　　 六、
　　 02月20日，依然是开学第四天。
　　 廖振康的故事，让人五味杂陈，不知道说它什么好，我在心里藏不住，说给四年级的另一个语文老师听。她姓龚，这学期新来的老师，听完后表情很淡定，面容很平静，浅浅一笑说：这叫曲线上学呀！
　　 曲线上学，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