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六木匠

六木匠

作者: 彭明志 时间: 2014-02-21 阅读: 21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几十辆摩托车和小车停在了六木匠家屋门口,张家冲的人议论着,看木匠这回如何对付得了。  白鹭镇是个移民镇,镇上四十六个村,移民村就占了三十几个,张家冲是其中

几十辆摩托车和小车停在了六木匠家屋门口,张家冲的人议论着,看木匠这回如何对付得了。
   白鹭镇是个移民镇,镇上四十六个村,移民村就占了三十几个,张家冲是其中之一。解放时这里还只有几十户,上世纪五十年代政府修了大田水库,上百户人家移民到了冲里。六木匠随爹娘搬到这里时还只有几岁呢,如今算来也有六十多年了。
   上个月镇上电管站发出通知,为补偿当年的移民户,本镇三十八个移民村的生活用电电价可享受优惠,原来是五毛一度,优惠后是两毛五一度。这事让不少人喜出望外,赶场的时候有人说道:“当官的还没瞎眼咧,前些年发了移民补助又修了公路,如今电费还出优惠政策,得花不少钱啊”。
   后来公布了优惠村名单,上面竟然没有张家冲的名字,村里人屁眼三线火,这天嚷嚷着要去镇政府讨说法,六木匠是个明白人,他站出来说“这电管站的事找政府不行,只能先去站里问问啥么情况,实在不行咱再请政府出面。”于是大家选了木匠和其他几个男人一起上电管站。
   男人们大步踏进电管站大厅里,收电费的小青年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回答不清楚情况,要他们找站里领导,大家又爬上楼,好不容易找到黄站长的办公室。
   “黄站长,我们张家村和旁边东岸村都是移民村,为甚他们就能享受电价优惠,我们村不能?如今和谐社会,党和国家一直在讲公平公正……”
   “老人家”,还没等木匠说完,黄站长便打断了他的话。
   接着,站长从电脑椅上缓缓将身体转过来,又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烟掐灭。
   “老人家呀,这个电咧,不是我不给你们优惠,别个东岸村就在水库边上,这几年库区旅游建设,废了他们村上不少水塘、田地,你们张家村跟库区隔得天远,又没什么贡献,所以就……呵呵。”
   六木匠平日里也算灵泛,不曾想顿时让这站长突如其来的理由塞得无话可说了。他像被人一棒打晕了似的呆坐在沙发上。男人们想上前说些什么,话却不敢出嘴,只得相互瞠目。黄站长右手两个手指挑起桌上一盒烟,摸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机点上后,得意地吐起了香雾。
   木匠回到家,越想越想不开。晚上在家里喝闷酒,几杯酒下肚,他的脸由杜鹃红变成了鸡冠红,他还在喝,又由鸡冠红变成了猪肝红。突然,他拍桌而起。堂客还在里屋洗碗,被这猛的巴掌声吓出来了。
   木匠堂客大声喝道:“你癫嘎哩啊?”
   “我就不信,我就是不出这冤枉钱哩!”
   第二天大清早,六木匠就起床出门了,他挨家跑挨户劝:上面既然不能一视同仁,我们也不能吃这个吃这个哑巴亏,从这个月起,我们村上的人要齐起心来,都莫交电费,看他奈何得了!
   “跟政府唱反调,会不会出事啊?”
   “怕么子,村里上百户人家都没交,能把你怎么办?况且这电管站也不是归镇政府管,没得事没得事。”
   个把月过去了,冲里真有一大半人没去交费,也没见镇上派人下来。大家议开了,都说六木匠是个聪明人,这不交电费的主意出得不错,六木匠听了这话,脸上虽严肃,心里却窃喜。
   再说镇上电管站黄站长早就听闻这张家冲的六木匠在村里带头不交电费。眼看欠了快两个月的电费了,继续这样下去还了得,他和刘副站长商量着如何平了这事,于是他们请来了旁边派出所的小李,小李是派出所的民警,不到三十岁,今年才调来镇上。三个人策划着第二天去张家冲一趟。
   季夏时节,热浪依旧。这天傍晚,一辆黑色小车停在了木匠家地坪里。从车上缓缓下来三个人:村委谢支书、派出所小杨、电管站刘副站长。刘站长和身着制服的小杨在谢支书带领下进了木匠家厅屋。此时,还在屋对面菜土里剐玉米的木匠两公婆见坪里来了小车,忙赶回家来。三人正坐在阶级头,见木匠夫妇回来了,村支书把手里的烟头一丢就起身介绍。
   “老主人,我们几个今日特意来找你是要来解决一件事。”刘站长面带微笑的说着。
   木匠没说话,拖来一条椅子坐下,堂客从里屋泡了茶端出来。
   寒暄了几句后,刘站长倒是开门见山,直说了电费的事:
  
   “电费的事是上面决定的,而非哪个人要和你们作对,你们集体不交费,给我们站里的工作开展造成很大的困扰。”
   “刘站长,我六木匠也不是个傻子,我张家冲在市里档案局明明写着是个移民村,前几年政府给移民村拨后扶款,也有我们的名字,为什么到你们一个电管站手里就变了呢?”
   “您莫激动,这张家村集体拒交电费的事,全镇上上至机关干部,下至平民百姓,基本都晓得了。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电价优惠本是件好事,经你们村这么一闹,不像个样子了。”
   “讲的不好听,本来就不像个样。这个是你们自己工作失误,如今不但不纠正错误,还倒逼我们,我跟你讲,别个我管不着,我这电费是硬不交。”
   “既然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我也跟你坦白讲,我们站里已经讨论好了,如果你还是继续发动群众这样搞下去,就不要怪我们采取非常措施了。至于张家村是不是移民村,能不能享受优惠,这是上头的决策,不是你一个刁民就能策反的。”
   刘站长这话刚落地,旁边的小杨便紧凑上去:
   “老先生啊,您崽女都在外面,家里条件也不差,难道还少这点钱?您都上了一把年纪的人了,何苦为难自己呢?”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因为你一个人,全村人都不交电费,影响确实恶劣,已经扰乱到社会秩序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乡镇派出所是要介入的。”刚工作不久的小刘义正言辞说。
   听了派出所小杨这番话,木匠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我为难自己?还扰乱社会秩序。”话毕,木匠就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温热的茶水都被震得溅了出来。
   “老子屋里不欢迎你们,快点给我走。”说完,木匠干脆把桌子上的几碗茶水往门外一泼。
   刘站长看眼前这一幕,两个鼻孔气得像牛鼻孔一样。
   “五老倌,你犯蠢罗,老子要你好看!”
   话罢,刘站长顾不上一旁已木讷的谢支书,与小杨起身便走出门去。见两位走出门,支书缓过神来说道:
   “哎呀,老木匠啊,你在他们面前发什么火罗!”谢支书沉下声音说道。
   “是他们不讲道理!”木匠把脸瞥向一边。
   谢支书跑出去,试图劝阻冒火的两个人,只是他们已上车,支书又连忙挥手示意小杨将车熄火,但他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支书只得愣愣的站在那儿,望着车子扬长而去。
   当晚,谢支书就在广播里喊了通知,把镇上派人去六木匠家的事说了,又要大伙把此前欠交的电费全部补上。
   知道六木匠惹上麻烦后,村里人都陆续去镇上缴了前几个月的电费,独有这倔强的木匠不听劝,还真和上面斗起了法。一个月过去,全村没交电费的就六木匠一户了。谢支书为了这事也烦恼不已,毕竟自己在当着这村支书,村民闹出事来,自己以后在镇上也不好说话,但想到全村人都蒙上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冤枉,吃亏的是几百个村民,也就不好对六木匠说什么,他虽然知道木匠继续这样下去肯定会闹出事,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间像山塘里的水,一点点渗走了。已是仲秋,田里的稻谷都已收割完,冲里迎来四季中少有的宁静。就在这个星期六上午,一支由几十辆摩托车和小轿车组成的“大部队”开进了村里,直指六木匠家。
   开在前头的是几辆四轮车,停在了坪里,后头的摩托不得不停靠在公路边上。一群人从车上缓缓下来,这阵势怕有六七十个人,这里面有穿警服的,还有套西装的,神态亦各异。人群中有一熟悉身影,就是那天来木匠家的电管站刘副站长,很明显,今日到场的领导不止他一个,其中有一短小精悍的身影黄站长。
   刘从众人中走出,推开半掩着的大门,半会后,皱着眉头走出来,对站在门口的几个说:“屋里好像没人。”议论声逐渐大起来了,一大个头走上前来:“这个老倌看见来了这么多人,躲起来了吧?”,说完,接过一槟榔丢进嘴里。就在这时,来了一辆摩托车,正是村里的谢支书,支书刚从县里接回还在读大一的儿子,半路接到电话,说执法大队来村里了。支书下车,见有几十个人的架势,底气也不足,与几位套西装的聊了几句后走进屋里,出来后掏出手机拨号,无人接听。
   “他屋里堂客今日清早就出去走人家了,木匠电话没人接,估计这会在外面打牌。”
   “波儿,你去下头屋里转一圈,看五爷爷在哪里打牌,把他喊回来,就说镇上来了领导,快去。”
   支书见木匠不在家,吩咐儿子去喊人回来。儿子应声后,背着一牛仔单肩包朝下头屋里走去。
   “大家安静下,听我讲几句。”
   喧闹声中听见有人高声说道,这人就是电管站的黄站长。那天木匠带人去镇上找他讨要说法,被他一句话就塞回去了,黄心想这木匠会乖乖把电费交上来,可没曾想三四个月过去了,唯独六木匠不知好歹,抗纳至今。几百块钱电费事小,和电管站对着干事大,这是无视党在群众中的领导地位啊。于是他和镇政府、派出所等几位干部商量了一下,请来了几十位汉子组成了“临时执法大队”上门来处理此事。在场人多,他不得不提起嗓子喊话:
   “我们今天的目的,一是要他把这几个月的电费现场交出来,二是要他在领导面前承认错误,承诺今后按时交纳电费。具体怎么做,相信我们的王队长已经跟大家说过了。”说着,杨站长把手搭向旁边的高个男子。这人留着光头,穿着黑衬衣,左臂上的刺青时而可见。他站上台阶,吐掉口里的槟榔渣说:
   “兄弟们,今天我们是来执法的,哈哈,等下你们就看我的脸色行事!”
   虽是金秋,烈日仍有,有人脸上开始不由地冒出汗珠,几十个人像一堆痨虫子,一些人更是到旁边的竹林躲阳去了。已经过去近半小时,支书儿子还不见回来。黄站长心里不耐烦了,光头的队长见状,哈巴狗似的走过来:
   “黄站长,既然这人寻不回来,那咱们就把他的供电线剪断让他没得电用,看他交不交电费!”
   黄站长皱着眉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光头便已大声呼到:
   “兄弟们,搬家伙下来,我们把他家的电线剪断。”
   说时迟,那时快,这伙人原是焉了,听到这话,像家猪子看见潲水般起来了,几个人从车上拖下来一部合金梯子,又有一个人抄下一把大剪子,梯子搭在坪前的电线杆上,拿剪子的大步走过去,准备爬上去把木匠家的供电线剪了,刚爬上一步,只听得后方传来一声大喝:
   “老子在这里,今日看谁敢剪老子的电线。”循声望去,木匠居然从自家竹林里走出来了,让在场人都惊讶了。
   拿剪子的回头看主人家突然冒出来了,讪讪的下来了。木匠一脸怒气朝自家大门走去。木匠啥人都不顾,就对着村上谢支书说:
   “谢支书,你是村上的村长,你讲,今天来这么多人,是要拆屋还是打抢?”
   这话让谢支书可尴尬了,镇上来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领导,他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而已,连官都算不上。
   这时刘副站长出来说话了:
   “老先生,还记得我吧?”
   “记得记得,你这副样子我怎么不会记得,不过那天才被我赶走,今日怎么又跑过来了罗?”木匠轻笑着说。下面的人听到不禁小声笑起来了,刘副站长的脸顿时像块猪头面子一样,他变得严肃起来,说:
   “今日这么多领导、执法人员在这里,没得闲工夫听你扯淡。我们来就两个目的,一是要你交电费,二是要你认个错。”
   “要我认错?你怕是放拉血屁,老子活了几十年来了,还没向哪个哈过腰。电费到了该交的时候我会交的。”
   刘副站长给光头使了个眼神,这光头队长便大步流星走近来:
   “我是执法大队的队长,有么子话可以跟我说。”光头操着外地口音说。
   “执法队都来了啊?那把你的证明出示下。”
   “证,什么证?”还没说完,一旁的刘副站长推搡了他一下,光头茅塞顿开,紧接着他故意清了下嗓子,说:
   “那个工作证啊,我放在家里,忘了带了。”光头不自在地说。
   “废话少讲,你电费交不交?”光头又马上转入话题。
   “不交,就是不交!”
   “你们一天不按照事实来,给我们村优惠电价,我就一天不交电费。”木匠语气坚定地说。
   合金梯子还搭在电线杆上,光头队长阴笑,把头偏向后边的人,像电视里司令指挥将士一样将右手一挥。后面的一大群人也明了意思,拿剪子拾起丢在脚边的大剪,稳稳当当地上了有两个人扶着的梯子。木匠看这伙人真要剪自家电线了,起步冲过去,步子还没迈开后边就上来一人勒住他胳膊,毕竟干了几十年的老木匠,开山斧天天拿,有几斤蛮力,一下就把这人甩开了,没走几步,又有俩人从旁边冲上来。木匠的手被俩人一左一右地揩住了,这回他再也不能往前走一步了。
   千斤剪咔咔两下就把两根大电线剪断了,线断了俩人也松开了木匠的手,六木匠气得脸通红,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把邻村的几个亲戚喊过来,谁料这光头上来就抢过木匠的手机,一把砸在地上,成了几块碎片。木匠进了里屋,这伙人都不晓得他进去干嘛去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六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