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泪还珠

一
　　 今天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了，念珠捧着心口，痛得弯下腰，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渗出来，密密麻麻地挤满在她光亮的皮肤上。她尽量放低自己喉咙中的呻吟声，可最终还是吵得旁边的人皱起了眉毛。
　　 “你怎么回事？要死了吗？”苍兮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冷眼看着念珠疼痛难忍的样子，出口的声音冷得凝成了冰。
　　 念珠的心口像被钝器撞了一下，一股气郁结着在体内冲撞着她，使得她忽然之间就窒息了。憋了半天，脸色已经有些酱紫，好大一会才缓过来，终于感觉好了些。
　　 她想直起腰，谁知刚一扬头又被排山倒海的一轮疼痛袭击，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撑住身边的一棵树干歪曲的柳树，缓了半天才说道：“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好歹是我救了你，你现在见我如此心痛，怎么连句安慰也没有？”
　　 苍兮扭脸，不再看她：“我没求你救我，你是多管闲事！”
　　 眼前的这条小路七扭八拐的。身旁所有的景物都是一片黑糊糊，只有念珠的声音近在耳畔，却难听得像是受伤野兽在低吟。
　　 月亮很圆，很亮，很大，很凉。
　　 念珠的脸颊在月光下更显得苍白，她不再与苍兮计较，很费力地扶着柳树坐下，将自己的周身真气运于丹田，对抗着身体内的那股邪气。
　　 都怪师傅太抠门，答应放她下凡却不让她吃那颗仙丹，说什么她修行未满，要凭自己的能力修成正果，才能不再遭受月圆之劫。
　　 打坐了一会，念珠终于渡过了难熬的子时三刻，体内的巨大疼痛转化为丝丝缕缕针芒似的游丝在她的腹内游窜，已经没有大碍了。
　　 念珠跳起来，“噔噔”到了苍兮身边，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裳，吼道：“你刚才说什么，咒我要死，还说我多管闲事？”
　　 苍兮不动不摇，任凭念珠提着他肩上的衣裳将他拽了起来，“你有本事杀了我才痛快！”
　　 听到这话，念珠眼珠一动松开了手，苍兮重重地跌回石板上。
　　 “喂，你怎么一心求死，人间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们仙界都羡慕长生不老！”
　　 念珠在云霄山的后山救了苍兮，替他医好了被打断的筋脉，带着他离开了云霄山，到了二十里外的这处只剩残桓断壁的破庙。
　　 苍兮连一个谢字也没有。
　　 这让念珠很生气，一度想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自己再到别处去。可下了几次决心，还是没有走成，她也一直奇怪，苍兮为什么这么自暴自弃？
　　 “我来猜猜？你是被匪人劫财，然后被谋害了性命？”见苍兮没反应，念珠继续道，“要么就是欠了高利贷没钱还，让人打死以命偿债了？”
　　 侧对着念珠的苍兮再次扭转了半边身子，后脑勺对着她，以示对她的蔑视。
　　 “喂，苍兮，我是仙女，你知道吗？”念珠终于忍不住对苍兮说出自己的身份，“我救了你的性命，你要烧香磕头才行！”
　　 念珠说自己是仙女终于让苍兮有了略微的兴趣，他扭回头，“是吗？那你就带我升天吧！”
　　 “你们凡人不能升天。再说，我在这里有很重要的事情！”念珠嘟囔道。
　　
　　 二
　　 又过了半月，苍兮彻底康复了。
　　 念珠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功德，师傅要是知道肯定会夸奖她，这让她很高兴。
　　 自己毕竟是一名女子，到处走的话不太方便，若是有苍兮跟着就好多了，她准备跟苍兮商量让他跟随在自己身边。
　　 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子从山上下来，一天的饭食有了着落。
　　 然而，苍兮突然不见了。
　　 破庙里只有两块临时搭建的石凳，周围早已没了人。
　　 念珠亮开嗓门高喊了两声，没人答应。
　　 她把兔子甩在地上，恨恨地骂道：这个不识好歹的人，若是再让她碰见一定给他好看！
　　 若不是因为遇到她，他早就死了。
　　 他那时躺在云霄山后山一处黑漆漆的山洞口外面，身上没有血迹，却已经断了气息。
　　 念珠是追随着一只山鹰来到云霄山的，那只山鹰在她休息时把她的包袱叼到了树梢上，让她着急了半天。
　　 结果，等她发现它时，那山鹰又叼着包袱飞到了半空。
　　 念珠使用飞行术紧跟着那只山鹰，于是落在了云霄山的后山密林中。
　　 苍兮的手腕和脚腕筋脉都被内力震断了，而且断裂得如同破絮，念珠拾了自己的包袱，然后救了苍兮。
　　 虽然她这次下凡的任务不是历练修行，可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把苍兮带到了山脚下，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替他疗伤。
　　 只是，她没想到，她救了这个人，却遭到了一通冷言冷语的待遇。
　　 念珠越想越气闷，她跳上山顶的一颗参天的老松向周围观望：苍兮病刚好，大约跑不了多远。
　　 视线落下的地方是云霄山的前山，一处宏伟、磅礴的建筑群落，宽敞的道路从山脚下绵延到山腰。
　　 红彤彤的一片喜庆的颜色，前山有喜事！
　　 也许，苍兮就是那里的人。
　　 跳下树冠，念珠飞奔了过去。
　　 云霄山，为云霄道长管辖，是人间修道之人所向往的最高殿堂。云霄道长，已掌管云霄山六百多年，法力深厚，在三界中有很高的威望。
　　 看到云霄道观的字样，念珠才想起来，这就是她在仙界曾听说过的人间修道之所。
　　 道观内外挂上了红灯笼，一道猩红的地毯沿着石阶一直铺到山脚下。
　　 原来，云霄道长的女弟子青莲今日要嫁给她的掌门师兄，这是云霄山的一桩大喜事。
　　 念珠穿行在道观内外，听着人们私下里的议论声，终于弄明白了苍兮的身份。
　　 道观正厅，云霄道长训诫掌门弟子：
　　 青莲既已嫁你，以后勿要再生事端，苍兮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闭关之后，云霄山的事情还要靠你多用心。
　　 新郎身着一身红色道袍，绣着喜庆花纹的紫红色腰带，满面是春风得意的淡淡笑容。
　　 念珠也看见了新娘，她很美，弯眉如一缕青烟，双眼清如弘水，脂粉香腮楚楚动人。她一直对着菱花镜定定地出神。
　　 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念珠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道观外面一个身着黑衣、扣着帽子的人闯进大厅，一进门就对着坐在正中位置的云霄道长重重地磕响头：“师傅，我求你别让师妹出嫁！”
　　 云霄道长惊讶地站了起来，“兮儿，你怎么——”
　　 “让她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待她的！”被拖出门之前，苍兮仍然在苦苦哀求。
　　 云霄道长挥挥手，让手下弟子将苍兮扔出山门。
　　 “苍兮，你死心吧！你下山后的确收服了许多危害人间的妖魔，但你自己却被妖气侵袭，魔性大增，你早已不是我的弟子，更不要妄想带走青莲！”
　　 苍兮的背影很萧瑟，在绝望的目光中，新郎新娘被掩在山门之内。
　　
　　 三
　　 哀莫大于心死。
　　 苍兮成了一副行尸走肉，每天跟在念珠身边，连一句话也没有了。
　　 不但如此，苍兮还添了一个毛病，嗜酒如命。每天若不喝到不省人事就不停。
　　 念珠为此伤透了脑筋，她不但要为苍兮多支付许多酒钱，还要在他喝醉酒后照顾他，平白添了不少麻烦。
　　 “早知道带着你这么多事，我何必把你从山上弄下来？真是自作自受！”念珠拽掉苍兮手里的酒葫芦，一气之下自己也往嘴里灌了两口，辛辣冲鼻的一股酒气钻得她差点掉眼泪。
　　 “不就是那个青莲没嫁给你嘛，大丈夫何患无妻，真是没出息！”念珠念念叨叨，虽说那个青莲的确很漂亮，那也不应该为了她就每天喝成这个样子呀。
　　 要照这个样子下去，她得什么时候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啊？！
　　 苍兮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去，念珠揪起苍兮的脖领，将一瓢凉水兜头灌进苍兮的脖子里。
　　 看你还睡不睡？
　　 苍兮浑身一激灵，把头从桌面上抬起来，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你做什么？”
　　 视线毫无焦距，两眼内仍是氤氲的酒气。
　　 “快起来，青莲来找你啦！”念珠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青莲？”苍兮迷糊着小声呢喃，脸上爬上几抹温柔的笑意，“师妹，你来了！”
　　 他的手快速抓住了念珠的手腕，牢牢地把念珠的手捂在自己怀里。“我就知道，师妹你不会嫁给大师兄的！”
　　 念珠有些急，用力向外拽自己的胳膊，可苍兮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地用双手攥住她，把她的手捂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
　　 念珠的手感觉着越来越舒适的温度。刚刚在溪涧的凉水中浸过的双手逐渐热了起来，这种热度逐渐蔓延到了她的手臂、她的脸颊、她全身上下的毛孔……
　　 “喂——”
　　 苍兮向后挪了两步，倒在卧榻上睡着了。
　　 念珠不得不侧着身子躺在他身旁，因为她的手臂还牢牢地被锁在苍兮的怀里。
　　 “喂，你看清楚，我不是青莲哪！”
　　 念珠继续在苍兮的耳边叫着，奈何苍兮早已听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初升的朝阳露出红红的脸，灿烂的早霞布满东方的天空。
　　 两匹马，两道人影，在朝晖中一前一后地跳跃。
　　 “你每天骑着马到处走，到底是做什么？”苍兮跟在念珠身后，问她。
　　 这是他第一次关心念珠的行踪，也是他第一次关心自己的行踪。
　　 三个月以来，他随着念珠跑遍了西北部的大多数地方，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找人喽——寻找我的真命天子！”念珠回答得毫不含糊。
　　 苍兮看看她，轻轻一撇嘴。
　　 念珠打开了话匣子，立刻滔滔不绝起来：“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师傅是太乙真人啊，我偷听到师傅和螺山老母谈话，说我在人间有天定的因缘呢，说我出嫁是轰动三界众生的大事！你知不知道我是仙女呀？我告诉过你的！喂，你听见了没？我是偷听到这些才下凡的，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在哪里？能轰动三界众生的婚事，是不是很大牌？”
　　 轰动三界众生，那要什么样的人才够资格呢？
　　 人间有这样的人吗？连玉帝嫁女都没听说会轰动三界呢？
　　 虽然念珠有许多疑惑，可她觉得师傅说的话不会是假的？再说，这样的事情，她宁愿相信是真的！
　　
　　 四
　　 漫无目的地奔波了两个多月，念珠终于停了下来。
　　 “苍兮，我们这样瞎跑肯定不行，我想，既然我的真命天子能有如此大的气派，那定然不是凡间的普通人物，我们得去幻霞岛！”
　　 幻霞岛，位于蓬莱岛的西南方向，两岛相距一万八千里。岛上居住者多为法力高深的人间隐者、仙界的后起之秀，以及一些聪颖异常的稀有神兽。
　　 念珠打着太乙真人的名号从蓬莱岛向八仙借了一艘小船，三天三夜之后，她和苍兮登上了幻霞岛。
　　 “哇，你看，这里多美呀！”
　　 岛上盛开着四季花朵，一道五彩霞光如弯虹笼罩在岛的上空，霞光辉映着碧绿的水面，绚烂得如同人间幻境。
　　 这也是幻霞岛名字的由来。
　　 寻找到落脚之处，念珠和苍兮住了下来。
　　 念珠忙着到岛上去联络其他各路仙哲，每天都很兴奋。只不过，她所寻找的那个轰动三界的真命大神却始终没有着落。
　　 “我师傅不是在骗我吧？”
　　 念珠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只白色翅膀的蟋蟀和她一样，在金色的阳光下晒着翅膀。
　　 念珠连续拜访了许多人，白发三千丈的老头，奶声奶气的仙童，脾气暴躁的婆婆……昨天还差点和一个貌美的狐仙打了起来，实在扫兴。
　　 那只白翅、金头的蟋蟀站在一片草叶上鸣叫起来，叫声响亮、清脆。
　　 念珠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回过头，问苍兮：“我师傅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苍兮脸颊上的肌肉猛地跳了跳，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念珠继续自言自语，“我想也不会，瞧你浑身上下哪有什么特别，连我的法力都不如！”
　　 一个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念珠面前站定，悦耳的柔媚声音。
　　 “请问，苍兮是在这里吗？”
　　 已经迷糊得快入睡的念珠赶忙睁开眼，眼前到来的人她认识，是苍兮心心念念的那个青莲师妹。
　　 念珠一骨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你不在云霄山陪你男人，找苍兮做什么？”念珠有些戒备地质问青莲。
　　 “我来告诉他，其实我一直都喜欢苍兮师兄，不喜欢大师兄。”青莲说完，向不远处的小院里看了看。
　　 发觉到门外有人，正在做饭的苍兮拿着长长的汤勺走出来，看到青莲之后，苍兮愣住了。
　　 “嘡啷——”
　　 汤勺响亮地摔在了一块青石板上。
　　 “师妹，你怎么来了？”苍兮惊喜而诧异，几步跑到青莲身边，发觉手上有水珠，便用力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欲伸出手去抱她，却忽然忍住了。
　　 “苍兮师兄，师傅闭关了。大师兄终日冷落于我，我……我听人说，你带着一个姑娘到了幻霞岛，我，我——来看看你！”青莲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中闪烁出晶莹的泪光。
　　 “苍兮，你别信她，我看她浑身精气流动，行为诡异，定有图谋！”念珠站在一旁，大声叫嚷。
　　 青莲扭回头，眉眼一弯，对念珠柔声道：“青莲要感谢姑娘救了我苍兮师兄，请受我一拜！”说罢，她双膝下跪，朝着念珠行起大礼。
　　 念珠呆住，没想到这个青莲还给她下跪！
　　 “你快起来——”
　　 苍兮的动作却比念珠快，他纵前一步，抄手弯腰欲扶起趴在地上的青莲。“师妹，你不必如此——她……”
　　 话只说了一半，声音突然变了调儿，颤巍巍的惊疑着：“师妹，你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