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遗忘的

一
　　 这天我本打算早早起床回家，但由于在假期贪睡这一劣习长期以来很难得到有效的改正，从早上六点钟闹铃响过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状态之中，直到太阳从对面高楼的缝隙中艰难穿过来，到朝东的窗户前，见昨晚为夜风能够畅通进入而没有拉下的窗帘依然高高的悬在那里时，便毫不费力的爬到了我的床上，并把仅有的光和热化作无穷的热情去亲近我，这倒使得我很不好意思。翻身摸表一看，已经快九点钟了！八月的日光还是那么灼人的。想到这点我一翻身就站到了地上很快就穿好了衣服，简单洗漱之后拿起回家的行李，连早点也顾不得吃就直奔车站。前往车站这段路上，还没进食的肚子一直闹个不行，于是便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当地比较闻名的包子店买了两个肉包子，也来不及慢慢吃下便塞进塑料袋里拎走，找到去我所在的那个县城的客车时，发车时间已到，车子正在缓缓向车站外开，我就急忙敲打车窗，然而售票员却出乎意料地示意我乘坐下一辆车，要是在平时售票员准会非常热情地一把把乘客拉上车的。当我一想到坐下一辆车还需要再等十几分钟，与其那样等车还不如就挤这辆吧，我便一再坚持在车外敲打玻璃，好在我要去的地方是终点站属于长途客人，售票员最后终于拉开车门让我上了车。
　　 上车后我以很快的速度向车内扫视了一周，便知道车上确实没有座位了，顺手把那个沉重行李包往水箱盖上一扔，自己也就坐在包旁，之后便举起手中的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就在我要抬起头准备慢慢咀嚼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一个非常熟悉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我看，我便毫无意识的寻着目光传来的方向细细找去。车上并无自己认识的人呀？也许是有人在看我的狼狈相呢，便马上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了。直到目光被车后窗玻璃挡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孩有点面熟，莫非刚才就是她在看我，她是谁呢？我马上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两年前所教过的一个学生长的有点像，仔细看时又觉得不像了，以至于我也不敢轻易确认那个女孩就是自己以前的学生，毕竟两年时间再没有给她上过课了。在我审视这个女孩的短短过程中，女孩显的有点不自在的把头转向窗外，一脸的忧郁。
　　
　　 二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的又回到了三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情景中，关于那个女学生星星点点的记忆便如燎原的大火一般在自己思想的荒野中迅速蔓延开来。
　　 她是一个非常清纯一脸阳光见人就灿烂的学生，加上其不高的个子更显得活泼可爱，是典型的一见就让任何老师喜欢的那种学生。假如有老师走在她前面，她便会很乖巧地绕到老师的面前喊一声“老师好！”然后嘿、嘿、嘿的笑着跑开了。如果有她认识的老师要去打开水或者干一些其它简单活的话，她也会笑嘻嘻的说道“老师，叫我给你去做”。
　　 我是教她们班语文的，一开始便发现其字写的非常好。在我看来能把字写好的学生一定是非常有心的学生，便在平时的教学、生活中自觉不自觉地给她以更多的关照。这个学生也具有很强上进心，很快不少给她教课的老师都一致认为她是一个可塑之才，加之其语、数、外这三门主课学的都相当优秀，在学校第一次月考之后就很快迎来全班同学对她的景仰之情。
　　 能让我牢牢记住她还在于她的笑和哭。
　　 她特别的爱笑，说起她的笑来那简直可以说是毫无顾忌、情不自禁。她要是想笑便就嘿、嘿、嘿、嘿……地笑个不停，也不管是在上课还是在休息。每当我讲到一些有趣的事，她便第一个带头笑起来，往往也是最后一个停住笑声的，有时好不容易才停住笑，这时谁再稍微逗她一下，便又开始笑个不停，在有的情况下我说的话根本就不幽默，她也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她的笑声往往能在关键时刻为老师的课堂活跃不少气氛，一些在课堂上无精打采、思想跑毛的学生一听到她的笑声马上就来了兴趣。但是过多的笑声常常也会成为扰乱课堂秩序的因素，因为她的笑多让人感到莫名其妙，所以常常会遭到其他同学的横加指责，甚至也会受到我善意的批评。
　　 尽管她是那样的爱笑，但她的哭来得也毫不费力。一次语文晚自习上，我要去办公室取一本资料，刚一出教室门学生就乱成一片，这些学生就好象几十天没见面似的或者各自都有许多奇闻异事一般，非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一吐为快。当我再次站在教室门口时其他同学早已静下去了，只有她还在那里笑着说个不停，同桌一再给她暗示老师来了，她就是停不下来，直到我走到她身旁时她才戛然而止，爬在桌子上头也不抬。这时我便把她的说笑和其他同学的说笑进行的一个巧妙的对比，形容其他同学的说笑时引用了韩愈在《早春》一诗中所写到的“草色遥看近却无”这句。说其他同学自习说话远远能听见乱哄哄一片，但走近要找出那些破坏自习纪律的却一个也找不出来；在形容她的说笑声时也引用了一句毛泽东在《卜算子·咏梅》一词中说的“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纪律稍微有点乱，一眼过去就能看见是她在说话。当我说到这里，其他同学是哈哈大笑。笑声还没来得及收住她便开始掉起了眼泪，而且是越哭越悲伤，最后竟是涕不成声了。弄得我不知所措，之后极力反思自己的一言一行，始终觉得自己并没有说出伤其自尊的话语，但最后还是在当天的作业本中写了几句话向其道歉，后来她也向我说明不要让我在那件事上多想，当时她的哭并不是因为老师说她才哭，究竟为什么要那么伤心的哭泣，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一天，她写了一篇是怀念那失去的童年、失去的友情的文章，特意拿到办公室找我给她修改修改。为了能够更好的培养其浓厚的写作兴趣，便认认真真地把她写的那篇文章看了几遍，从谴词造句到谋篇布局都化了大力气进行修改，并且还给出了一些修改的建议及有关写作方面的技巧，最后让她誊写工整投给了学校主办的校报。果然不出所料，开学第一期的校报上便刊登出了她那篇名叫《黑头发不再飘起来》的文章。这一下全年级的学生都知道了她善于写作，认识她的前来祝贺，不认识她的看了她写的文章也知道了他们这级有一个文章写的好的学生。这篇文章的发表对她本人来说也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毕竟是她平生第一次把自己写的东西变为铅字发表。从此，她对我愈是更加尊敬，即便在日后我不再给她教课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能主动热情的去问候这位曾经给过她更多关照的我。
　　 要说到学生向老师问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值得感人的地方，但作为学生可能普遍存在这样一种心理，如果某个老师现在还正在给他们带课，那么在路上碰见后问候老师觉得非常自然、亲热。一旦这个老师不再给他们教书，再要他们主动问候老师，会使他们觉得非常难为情，有的学生老远看见老师过来就采取了回避的战术，有时实在回避不了，就会采取一种自欺欺人的办法，认为老师也没看见他。学生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忘恩负义之徒，大多学生可能是出于一种内疚或者是一种羞涩，不好意思再主动向老师问好，时间一长这种习惯便会成为一种心安理得，彼此便象陌生人一般。
　　
　　 三
　　 这时路上可能有人要乘车，司机猛一刹车。由于我是坐在水箱盖上的没有任何扶手，强大的惯性差点把我摔倒，这一下倒把我从回忆的深渊抛回到了现实的岸滩。再看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孩，究竟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学生，如果是为何今天不能象以往那样向她的老师打招呼呢？
　　 车子一路停了又走走了又停，但乘客是只上不下，最后连过道上也站满了人，我只好将目光收回，无意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和自己对面的那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只见的他身材魁梧、体魄强健，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强壮有力、凶悍的，特别是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是一个处事精明的男人，只是满脸凌乱的胡须显得有点惆怅。当售票员卖票到他时，他手往后一指“两个人。”便把钱递给了售票员。我也根本没看见他指的那个人是谁，但却产生了一个伟大而神奇的联想，冥冥之中我竟觉得坐在第一排的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孩的父亲。按照常理来说我的推断是不合逻辑的，既然人家是父女俩，为何不坐在一起呢，况且这个男子一直是朝前看的几乎没有往后看一眼，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联系，全车那么多乘客，偏偏把这两个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人联系到一块，我便为自己这种荒唐的联想感到可笑。
　　 由于售票员的调整，我已经坐在了过道中间一个临时放置的小凳上。车子停后上了一个中年妇女，手里还拎着几个空油壶，刚好前面有她一个熟人，在互相开玩笑时把手中的油壶蹭到了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中年男子身上，他便用很不友好的行为暗示那个中年妇女管好自己的油壶。我看到中年男子这一小小的举动，便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好奇。认为这个人肯定是常年在外面闯，而且非常的好强，决不容许任何人对他有些许的欺负，首先反映在我头脑中的是这个人是一个司机，而且是跑长途的那种。一旦把这个男子的身份假定为司机，我那刚刚冷却下来的思绪立刻又活跃起来。
　　
　　 四
　　 我又想起那个学生曾给我说过她的父亲是跑长途货车的，每天都非常辛苦。在她平时的作文中也多次反映出她父亲是如何如何得爱她，她也是多么多么的爱她的父亲。
　　 她班上爱踢足球的同学特别多，足足可以成立一个实力相当不错的球队，一段时间，只要见操上有玩足球的那多半是她班上的。一天下午，她们班男生竟联系到其他兄弟学校的一只足球队在学校操场上踢比赛，一吃完饭同学们都兴趣昂然的来到操场观看那场精彩的足球赛。为班上同学加油，作为班上积极分子的她，是拉拉队必不可少的一员。开始她喊的确实卖力，可是到了球赛快要结束时，她却和一个熟人在比较僻静的地方说起话来，谈话时间非常长，一直到晚自习已经上了大半天。来到教室门口她小声的喊了报告，刚好是语文自习，我见她表情痛苦，和往常大不一样，也就再没有盘问她迟到的原因，直接让她坐下去了。可她并没有看书做题，只是非常伤心的爬在桌子上。走到她面前试图问明原因，但她一直爬在那里什么也不说，甚至已经哭出了眼泪。
　　 第二天我才从她班主任那里得知她家里由于父母关系不和现在正在闹离婚呢。难怪昨天晚上她那么伤心，对一个深深爱着自己看来非常幸福的家庭的孩子来说，突然面临如此大的变故，叫一颗还未完全成熟的心灵如何接受这沉重的打击呢。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去好好安慰一下这颗受伤的心灵，但对于刚刚参加工作我来说在这种事上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后来不长一段时间她又时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渐渐地我便也就有所放心了。
　　 很快高一学年就结束了，高二一开学学校便根据学生自己的选择分了文理科，由于她在文科方面有着显著的优势，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文科班的一员。而我则是带两个理科班的语文，彼此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但见面后的热情并没有丝毫的减少。
　　 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受到了几千年积淀下来的文化熏陶，文科班的学生个个都显得感情饱满。不少学生早早的就陷入了那种传说的害人害己的“早恋”之中，听说文科班有一男生和一女生交往的亲密程度完全超出了一般同学的关系，本来在这样一个早熟的年代、一个开放的社会、一个价值取向多元化的今天，无论你做什么事只要不影响他人的生活、工作，就没人会跟你过多的追究，然而学校是不同的，更有甚者，自从这个男生有了这种早恋倾向便变得无所顾忌了，常常是无视校纪校规，校外打架斗呕，校内蓄意破坏课堂秩序、迟到早退、顶撞老师、恐吓班干部。有些老师实在对其在自己的课堂上的所作所为看不过去，就对他加以批评，结果是他比老师还有理、还厉害，弄的老师下不了台。鉴于这种情况，学校一开始也决定将其开除，但三番五次就是开除不了，因为人家有一个比较能行的老爸。每次开除回去不到一个礼拜，这个学生就会出现在学校，不出几天又会我行我素。人家先是找教育局长，再找检察院院长，不行再找法院院长前来说情，不信哪个校长敢不给人家面子。既然学校一再给他让步，班上还能说什么呢，各位带课老师识相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再加上当时来自各方面的报道：某地老师由于批评学生不当被告上法庭，某地学生嫌老师将其在学校的不良表现报告给了家长为了报复差点亲手勒死老师，等等等。本来就没权没势的老师这下更是吓破了胆，把自己仅有的那点权利也吓得不敢光明正大的使用出来。
　　 一次在办公室闲聊，我和那个女学生现在的语文老师闲聊无意间提到了她，并知道她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发生了不少的变化，学习上已不再那么用功了，而且和其他班上一个男生的关系特别密切，上课、自习常常迟到。我很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曾经那么优秀的一个学生在这关键时刻出现滑坡，便以借复读机为由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非常委婉地向她谈了现在高中生容易出现的问题，并给她分析她在学习上的优势，一再鼓励她只要坚持不懈，将来起码也能考上一所二本学校。日后的几天里始终能在办公室见到她交作业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