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被
作者: 江北
时间: 201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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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金鹊的工作开始了。通常,在她工作时,雇主都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时不时地用尖锐、精准、如同医院伽马刀般的目光扫她。之后,会说刷碗不要用热水,现在
下午三点,金鹊的工作开始了。通常,在她工作时,雇主都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时不时地用尖锐、精准、如同医院伽马刀般的目光扫她。之后,会说刷碗不要用热水,现在电费很贵;说洗菜要多洗几遍,一定要用流水;说这不是乡下,弄一盆水糊弄洗两把就行,现在农药那么多,不洗干净说不上吃出什么病;说听说农民给西红柿喷避孕药,熟的快……每次雇主说这些话,金鹊从不反驳,脸上不喜不怒,但还是会偷偷地放热水,洗菜还是洗两遍。
金鹊从乡下进城之前,妈妈告诉她,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金鹊说我不要功,就要钱。妈妈说这不一样吗?你要是不听东家的,不就没有钱了。金鹊说,敢不给钱,不给,我就告他们,现在电视里到处都在说保护农民工权益。说到这,得意地瞟了一眼正一针一线地纳着牡丹花被的妈妈。这牡丹花被是结婚的婚被。新婚之夜在这牡丹丛中,她那如同牡丹花般的身体盛开了。此后每晚,越开越灿烂,直到有一天结出了果实。这个果实就是女儿,丈夫稀罕的不得了,抱着女儿喃喃地说,爸爸一定让你过好日子。这句话说完后的半年,丈夫就出去打工了。金鹊寂寞,牡丹花被更寂寞了。晚上金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念那个浇灌牡丹花的人,越想越难过,越难过就越想。所以,盼到丈夫回来,她比丈夫还贪,趴在丈夫耳边说你把我吃了吧!丈夫笑嘻嘻地说,哪里是我吃你,是你吃我。金鹊说,那我就吃你。说完,钻进牡丹丛中,让牡丹花把自己和丈夫淹没,从头顶的每一丝头发到脚底的每个脚趾都淹没了。丈夫走了,留下的就是这些驱也驱不走、躲也躲不掉的记忆。于是,金鹊心里就有了像鸟一样盘旋的想念,盘旋得恨不得也像鸟儿长了翅膀,飞扑到丈夫的怀里。当然了,这些不能说的东西,是她坚持进城的根源。
妈妈对她进城持反对意见,丈夫也不怎么同意,原因是女儿太小,才四岁。金鹊用听起来很不错的一套逻辑说服妈妈和丈夫,她说,这主要是为了孩子着想,她和丈夫一起在城里打工,能多攒点钱,女儿还有两年上小学了,这两年大人辛苦点,等到了上学的时候就可以把女儿接到城里了,不管怎么说城里学校比家里的强。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几乎没有反驳的理由,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妞我给你们照顾。丈母娘都这样说了,丈夫还有什么理由不让进城呢!只是在城里打了几年工,知道城里不是想象的那么好。可又不能打击妻子,就说,城里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挺苦的。金鹊欢快地说,我们吃点苦,节省点,闺女以后有好日子过了,做父母的这辈子不就图儿女过得好嘛。丈夫笑了,这话说到心坎了。晚上,金鹊钻到丈夫怀里,如同小猪一拱一拱的,拱得丈夫热血沸腾,一翻身,压在身上。她抱着丈夫,娇柔地说,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这样,好不?
就这样,金鹊如愿地进了城,很顺利地在家政找到了钟点工的活。最多的时候一天三份工,一般都是两份工,也有像现在的一份工。不管几份工,金鹊都觉得时间还是太多,多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荒草甸子,荒草疯长,可心空空的,空得就连跟她一起进城的牡丹花被都没了艳丽,一副比在家时还寂寞的模样。每每想到这,金鹊叹气,觉得自己就像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煎熬一样,身体失去了水分,干巴巴的渴。
实际上,她和丈夫离得不算远。隔江而望,一个在江湾大桥的南面,一个在北面,坐车也就五站,步行也就四十分钟的路程。有时站在女子宿舍的阳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丈夫工作的工地上高空升降机。这时,她心里生出暖暖的温情,那种无法言说的异样的电流,迫不及待的在心里倏地掠过。
可是,不管怎样迫不及待都是枉然。不见面还好些,见了面更难受,他们彼此的眼睛里闪着贼亮贼亮的火焰。牵着手的手握得紧紧地,眼睛到处看,看看有没有人少的地方。结果不尽人意,这个城市的人如同雨后的春笋一样,不断地冒出来。他们失望地相互望着,心里异口同声地说,城里人怎么那么多。
有时候,走了好长时间也找不到静的地方,丈夫忍不住发牢骚,说都往城里来,城里哪里好,还是咱乡下好,玉米地,树林多好,往里一钻,什么都做了。金鹊听了,狠狠地掐丈夫,用目光对丈夫表示不满,又用目光暗示丈夫说,这满街的旅馆不比玉米地好。丈夫不接受暗示,金鹊幽怨起来,低下了头。俩人默不作声地慢慢走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妻子的心思做丈夫哪能不懂,他只是无言以对,有些事不是可以解释的,有时候解释就等同辩解,辩解就显得推卸,那样会让妻子更伤心,那么面对现在,只能无奈,只能痛苦。实际上,他想,他迫切,迫切得要命。可很多事跟迫切无关,跟金钱有关。就拿他现在来说,根本拿不到现钱,所有的钱得工程结束后才给。而妻子每月也就挣不到两千块钱,除了女子宿舍床位一个月八十,吃饭差不多六百,再买一些女人用的东西,妻子还会经常给他买烟,买好吃的解馋,一个月下来不剩多少了。在这个城市里,手里没有一点过河钱那能行呢!所以,他总跟妻子说别乱花钱,别乱花钱,万一有个病闹个灾的不是措手不及吗?可妻子为此跟他生气,觉得他满脑袋都是钱,不理解她的感受。当然了,除了怕浪费,他心里还有个障碍,就是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有时他吃好的吃食心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孩子,心里愧疚。所以,即使他的身体再燃烧,也会被泼了瓢凉水般地冷了。
金鹊是女人,不像丈夫用理性思维,她用的是感性思维,所以不知道丈夫的心思。她只知道自己的爱像江水一样滔滔不绝,只想把自己镶嵌在丈夫的身体里来表达这爱。见到丈夫,她会表达她的所有爱,即使是不满意丈夫吝啬钱,但是还是会靠着丈夫,趁着月色把手放在丈夫的腿根上来回抚摸,而丈夫的手也在她的身上游动。可是,这也是偷偷摸摸的,因为一会儿有人经过,一会儿又有人经过。只要有人经过,他们就赶紧分开,假装规规矩矩的样子。他们听说城里有巡防员盘查,所以,他们就如同逃亡般地不停地走,热情就这样化成最后的大汗淋漓和疲惫不堪。之后,丈夫把她送回宿舍,然后回工地。
金鹊躺在床上,睡不着,也不是怨丈夫,就是心里说甜不甜,说涩不涩,说苦不苦,说酸不酸,但是又觉得这甜涩苦酸都有,可又都没有,反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个时候,金鹊就想以前,想跟丈夫谈恋爱的时候,想着想着,身上就燥热,出汗了。她记得跟丈夫第一次接吻是村口的柳树下,那天,她从集上回来,被丈夫不由分说地拉到树后,不由分说地抱住她,不由分说地堵住她的嘴,吻她。那个惊喜感觉现在金鹊还记得,想到这,金鹊在黑暗中脸发烫,烫得她掐自己的手,自己骂自己,不要脸。那时候的丈夫跟现在真太不一样了,那时丈夫热情如火,现在丈夫沉稳得婆婆妈妈。她也知道丈夫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也明白不能怨丈夫对自己不热情了,道理都明白,可就是不开心。尤其是她买东西,不管是什么,丈夫都要叨咕来叨咕去磨叨勤俭节约的话。有一次,她买了管口红,晚上跟丈夫出去时喜滋滋地涂在嘴唇上。本来是想取悦丈夫,不想丈夫见了说她乱花钱,气得她当时抬起手三下两下地把口红擦掉。丈夫看她生气,就用以后美好生活的画卷哄她,哄来哄去就变成了:攒钱,攒钱,必须攒钱。
虽然是哄她,但听着也不是滋味。不是滋味金鹊也不想反驳丈夫。她心疼丈夫,怕说了不好听的话丈夫生气。丈夫有个毛病,一生气会胃痛。当然了,胃痛还得买药,买药还得花钱。金鹊想到这,噗嗤笑了,心想怎么总跟钱扯上呢!边笑边心酸,心酸丈夫也心酸自己,现在,他们是在苦里熬着的干柴烈火,怎么也燃不到一块啊!
当然了,这属于金鹊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有兴趣知道。所以,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观念判断事物的好孬对错。例如金鹊的雇主就是这样,她们对金鹊在两个小时的工作要求很严,说这,说那,指挥这,指挥那。有时候,金鹊觉得那些穿着时尚,吃喝讲究的雇主,在家里做家庭主妇白瞎了,应该做电影里的特高特,克格勃。尤其应该是那种叼着烟卷浓妆艳抹的女特务,最后被解放军抓住,然后跪在地上说我投降的那种。想到这,金鹊的手就有了笑意,撩拨得水槽里的碗碟也清脆地迎合。
这声音把雇主从沙发拽了起来,踏着猫步走过来,蹙着眉,说不要弄一水槽水刷碗,不卫生,要流水。话音一落,金鹊有点抗拒地把身子背着,愤愤不平地暗暗嘀咕,用热水怕浪费,那用流水刷碗更浪费,没听见电视里天天宣传节约能源保护地球嘛!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手上却打开凉水阀,认真地冲洗碗上洗洁精的泡沫,一双手在水流里又白又红,像地里拔出的大萝卜。于是,哗哗的水声在两个沉默的女人中流着,金鹊觉得自己后背被女主人的那双眼睛烤的炙热,她全身不自在起来,心里不由地涌出了气。实际上,雇主看着她干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不高兴是不高兴,但是能忍,也能理解。可今天,金鹊不行了,气呼呼地涌,火呼呼地冒,手又重了。这个重太过明显了,明显到有挑衅的嫌疑。主人的脸变了,不客气地说,你轻点,这套碗是从欧洲带回来的,很贵的。这话里内容,如同火上浇了油,于是火呼啦地窜出了火舌。金鹊没理女主人,而是转身嘭地把洗碗机的门关上。那个声音刺耳极了,这样一来,主人不干了,一把扯住金鹊,说你摔谁呢?不能干别干了,花着钱,不是找气受的,行了,行了,别干了,赶紧走。
金鹊觉得自己的头都炸了,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看着水槽,闷了一小会儿,猛地把手里的洗碗布一摔,转过头,说,不干就不干,你把钱给我。这话里充满了硝烟,于是,战火的味道就弥漫在空气中了。就这样,两个女人,各执一词吵了起来。一个说,你还想要钱,把活干的葫芦半片的,我没找你要钱,你还想管我要钱。一个说,凭啥不要,我干了一个小时,就得给我一个小时的报酬,你想欺负人啊,没门。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嘴巴里冒出一连串的话语,噼里啪啦的统统向对方扫射。
过了一会儿,金鹊明显地占了上风,她从对方的瞳孔中突然地看见自己暴跳如雷的样子,那么的可怕,那么的狰狞,那么的歇斯底里,金鹊被自己的样子吓坏了,她想住嘴,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真的控制不了,仿佛嘴已经不是她的,她不过是个傀儡,是个传话的傀儡,而真正说话的是躲藏在她身体里,堆积太久的怨,那些怨就那样不管不顾地扑出来。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女主人,她也被金鹊吓坏了。旋风般地跑到客厅,拿出三十块钱,递给金鹊,说了句,你快走吧!金鹊本能地接钱,然后把钱卷起,卷成烟卷的样子,捏在手里,来回晃动,那个动作和幅度让人觉得是要掷出去的样子,对方本能地躲了躲,手拿起电话说你再不走,我拨110了。
终于,终于起了作用,金鹊本能地怕了,本能地赶紧转身,出了门,下了楼,慌张地跑出小区。到了人来人往的街上,又看看身后,才放松下来。站在街边,金鹊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于是,清醒后遗症如影随形地来了,后悔了。紧握着的手冒出了汗水,这时,才感觉到手心里的钱。那团湿湿的钱,让金鹊的后悔更加递进了。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无了力气,一屁股坐在花坛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看着经过的人们。看着看着,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上集走丢时候的心情,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怕,那样的慌,现在这个感觉再一次来了。她站起来,往前盲目地跑,脑袋里空空的,身体也空空的,空得如同一片纸,飘来飘去。
跑了一会儿,才发现到了丈夫的工地。她心里萌生进去找丈夫的冲动,萌生了跟丈夫说说自己的委屈的冲动。于是,快走了几步,可是临到大门,却停下了,听着里面隆隆的机器声,犹豫了。自然而然地站住了,呆呆地望着门口,总不能让丈夫干活分心吧!她想。想到这,她叹气,这叹气把心里的沉重坠到了脚上,她每抬起一步都有千金般沉。什么时候回到宿舍,不记得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行尸走肉。那种空又来了,脑袋空空的,身体空空,唯一不空的就是如同灌铅般沉的双脚。她努力地把脚搬上床,努力地想点什么。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睛盯在一个虚空的点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被吵闹惊醒。原来,房东刚进来宣布涨价,她说从这个月开始每个床位要多收二十,原因是物价上涨了,所以,床位也得涨。这话说完,立即有人嚷起来,随即吵嚷声响成一片。金鹊空空的心被争吵声堵住了,堵得她呼吸困难,憋得她张大嘴巴,于是,哭声同时洪水决堤,汹涌奔腾地涌出来。她这一哭,争吵停了,目光全都转向她,过了一小会儿,哭声就勾起了共同的悲伤,有人跟着哭了起来。
这样一来,房东沉默片刻,说这样吧!涨十块。说到这,看看大家又说这是最低底线了。这次,没人嚷了,房东出去了。屋子里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出去了。于是,屋里只剩下几张愁眉苦脸的床,还有抱着牡丹花被痛哭的金鹊。哭着哭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境里,不是以前跟丈夫恩恩爱爱的情景,而是争吵,她和丈夫大声的争吵,大声地述说委屈,可丈夫埋怨她,说她不对,她就急,越急丈夫越埋怨她,她就吵,大声吵。最后,喊醒了自己,惊了一身冷汗,心打鼓般地跳。过了两分钟才稳定过来,吐出一口长气,好受些了。坐起来,眼睛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