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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与瑞儿

作者: 石寸雨 时间: 2014-02-18 阅读: 27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九六八年的秋季。  午夜,阴云漫天飘游,肆无忌惮横行在天空,毫无目标地游荡着。不但淹没了点点繁星,也遮住了皎美的月亮。一瞬间,星星不闪,明月无光,

摘要:瑞儿抬眼看着丈夫,心疼地抚摸他的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老夫妻的笑声,久久回荡在群山里……
   一九六八年的秋季。
   午夜,阴云漫天飘游,肆无忌惮横行在天空,毫无目标地游荡着。不但淹没了点点繁星,也遮住了皎美的月亮。一瞬间,星星不闪,明月无光,它们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饱含着泪水,时隐时现地,躲在乌云后面暗暗落泪。
   倾刻,天地之间好像没有了缝隙,灰蒙蒙黑漆漆。伸手看不见五指。
   年纪轻轻,风华正茂,二十六岁的赵青,在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尝试了一生的凌辱与虐待,受尽了欺负和蹂躏,现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眼前的灾难对于他来说,是一条根本无法逾越的鸿沟!如今,痛不欲生,伤痕累累的他,精神已经崩溃,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赵青不愿苟且活着,只想尽快告别人世,解脱自己。
   为了尽快踏上黄泉路,赵青已经折腾了几天几夜。此刻,浑身上下沾满了杂草与黄泥巴的他,狼狈不堪地昏睡在刚刚耕过的麦田里,又从死亡的边缘中,慢慢苏醒过来。
   他感觉四肢疼痛,特别是一阵阵火烧般热辣辣的头疼,折磨得他又要窒息过去。
   有了知觉的赵青,努力睁开了双眼,无光的眼神在黑乎乎的深夜里,闪现出萤火虫般丝丝亮点。他拼命转动大脑,先是感觉到了可怕的肃静与黑暗,紧接着,死灰复燃的意识里逐渐出现点点思维,空白的脑海里也跳出了一星半点的记忆来。
   这就是阴曹地府啊?如此安静黑暗?疼痛还在伴随?
   他像前几次那样,伸出右手,试着扶摸屁股上石头碰撞的伤口,禁不住疼得大叫:“哎哟哟,我的妈呀,”喊出声来。赵青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说话声,也感觉到了心跳。禁不住自言自语:“人死了怎能听见说话声音?这、这、该不会、还在人世上活着吧?”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伤痕累累,脱了皮的脖颈,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是的,又失败了,还是没死成!”
   唉,真是倒霉透顶啊,又他妈的没死了,想死?唉……谈何容易?简直比登天还难!
   几天来,赵青反复琢磨不必太痛苦,就能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实在不愿苟且偷生地活下去了。与其受那种生不如死的活罪,还不如尽早结束生命。他曾经把衬衣用牙撕成细布条,拧成了绳上吊:可是,当时的西北荒山野岭上,虽然长满了高低粗细的杂草,连根栓绳子的树木都没有啊,赵青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将绳子栓在斜坡的大石头上。可是,直勒的脖颈上紫痕一条条,道道脱了皮,好长时间没咽气。最后,只能以失败而返回了人世。
   赵青决定,那就跳井吧,跳井应该死的更痛快些。一头扎下去咕咚几口,啥事都不知道了。可是,赵青又犯难了,这十几里的村庄周围,算起来,只有一口造福百姓的水井呀,这口井深不见底,井水清亮甜美,无论春夏秋冬,每天不到夜深人静,挑水的人总是三三五五地接踵而来,络绎不绝地奔波在井口边。这口水井可说是功不可没,它养活着四面八方无数生灵。自己寻死投了井,一了百了倒是省事儿,可害的乡亲们吃水都反胃,那不是临死还在造孽么?
   是呀,年纪轻轻的,死了就死了。咱不求比泰山重,也落个悄无声息安然离去。万万不可落下千古骂名,儿孙后代都让人家戳脊粱骨。可是,其余的几口井水太浅了,根本淹不死人,赵青投过几口,衣服湿透了也没死了,最终,饿极了的他还是从井底爬上来。
   没了招的赵青,鼓足勇气跳山崖。他选择了一座最陡的山头,从最高顶上滚下来。但是,这次更惨,身体最终落到了山下刚刚耕过的松软土地里,只落得新伤旧伤接了轨,浑身上下乃至脑袋前后,大疙瘩套着小疙瘩,被杂草尖石划出了千万道长短不一的伤痕,还肿起无数块红青紫青黑青。
   但是,赵青很奇怪:从那么高的山头滚下来,只昏睡了半天,不但没要了命,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浪费!
   赵青感叹自己的命苦:这次更惨,直摔的遍体鳞伤没死了,老天爷呀……这、这、让我如何选择死去?
   此刻的赵青,更加羡慕向湾大队三队会计,前些日子上吊自杀的张二有。他平时说话都不敢高声,可死的相当利索,一点儿都没遭罪。
   那天,张二有前脚逃离了隔离室,后脚红卫兵就发现了。他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追上去,还是晚了一步,张二有已经咽了气。前后也不到半天的时间。
   原先,赵青最看不起二有。此人虽然生得人高马大,也有些文化,还当了几年会计,可是他性格内向,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办起事来唯唯喏喏,恭顺听从,老实得出奇,简直不像个男人样子。
   二有幼年丧父,寡妇娘历尽千辛万苦把他拉扯成人,还供养儿子读书识字。可是,儿子成人后,家里还是二有爹留下的半间土房,如何给他娶媳妇儿?虽然当时越穷越光荣,没人笑话他家。可孤儿寡母的没有一点儿依靠,家庭又贫困,儿子太老实,眼瞅就过了成家的年纪。看着高大的儿子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母亲的心如何能安?愁得她唉声叹气,彻夜难眠,不久便身染重病,丢下张二有撒手西去。
   其实,二有品行不错,善良厚道,勤快能干,并不是没有机会娶妻生子。只因天生窝囊懦弱,男人面前不高声,女人面前抬不起头,活的没有丝毫自信。人送外号:“假女子”。
   二有的邻居,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说起来,这女人也够命苦的,解放前,小小年纪的她还没长大,就被亲哥哥买到窑子里抵债,做了妓女。几年下来,在老鸨子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下,直调教得脸皮比城墙还厚。解放以后,妓院解散,她才从良嫁人。十年时间,她前后嫁过四次,前三次都因为偷汉子作风不好,被男方扫地出门,最后一任丈夫活活被她气死在炕头上。
   尽管这女人对自己的年纪保密,但也不具备勾引人的本钱。不知年轻时是否俊俏,现如今年岁已高,人老株黄,没留下一点儿美貌的影子。岁月无情,鬓角上的白发,日积月累,越发显眼。皱纹早也爬满了额头,黑瘦的脸皮也干巴巴的没有水分。可还是老样子,年轻时那副贱德行。家穷买不起胭脂,她竟用锅底黑描眉画眼圈,红纸涂嘴唇。梳洗打扮后,拿镜子上照下照,左照右照,自我感觉天下女人数她最漂亮,自信得可耻。在男人们面前,从不收敛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事不顾廉耻。挤眉弄眼,尽显风骚,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一副丑态百出的放荡样子。
   这女人品德败坏。农忙勉强下地干活,胡乱挣些工分养活自己,农闲则东跑西串,早出晚归,干自己的老本行。从不想着如何过好自家的日子,而是东家出西家进,奔波在村里村外,甚至三里五村中,往人多堆里扎。她利口巧词,记忆力也超强,脑袋里装满了各家各户的信息,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传达到四面八方:谁家姑娘想出嫁,谁家小伙子生理有缺陷,谁家媳妇儿惦记着谁家男人,谁家寡妇思春,谁家后生望谁家姑娘的背影,谁家光棍敲谁家媳妇的门……
   家喻户晓的闲事儿,这女人心里明镜似的,一天到晚早出晚归,操心受累,传些邪门歪道,杂七杂八的事情。那真是:三只耗子四只眼,没腿的蛤蟆跳的远,没有她不知道的稀奇事儿,更没有她不传的古怪闲话。将一生宝贵的时间和心血、几乎全部用在了操别人家的心,传闲话上了。最重要的是不忘本行:瞅准机会勾引男人们。
   她最后一任丈夫,性格虽然软弱,也明白人活着要有廉耻。看老婆在外边丢人现眼,回家来尽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多次劝说不听,气得生了重病,不久便归了天。女人恬不知耻地说:“老娘再也不嫁了,一个人无拘无束,悠然自得,逍遥快活多好。”实际上,臭名远扬,谁还要她啊?
   文革一开始,她因为作为不好,受到过惩罚。曾经被脖子上套上了几只破烂鞋,游街批斗了几次。她仰仗自己脸皮厚,一副无辜可怜样子,工作组面前,滚刀肉一般不好对付。运动渐渐进入高潮后,苗头转入了审核政治犯,对她也没有文章可做,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看张二有年轻和善,未婚还是个童男,还是生产队干部,就尽情展示妓院那套勾引男人的下贱本事来。多次向二有眉目传情,表示爱慕,想法设法亲近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和张二有做夫妻,那怕是一场露水夫妻也好。她经常望着二有的高大的背影,动情地想入非非:这三十岁的处男,正值青春,如果能和他成双配对,定然与他颠龙倒凤,云雨快活……今生如能得到他,何等美妙,不枉来人世做回女人,该有多好啊……
   她不知羞耻,更不顾及遭世人冷眼和笑话。佯装关心二有的衣食,有事没事总往二有家跑。
   二有读过书,脸皮薄,和女人说话都脸红。他性格厚道,明白做人的道理。像这个千人骑万人跨过的乱女人,而且如此大年纪,自己是不可能和她有什么事发生的。可他们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上也不好得罪,只能尽量躲避她。
   “别做饭了二有兄弟,我给你包了肉馅饺子,家里就我一个人,过来吃吧,啊,别不好意思了。以后你就别开火了,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女人看二有收了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不用了,我自己会做,婶子。”二有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摆脱她的纠缠,只是把“婶子”二个字的声音,尽可能得提高拉长些。
   “啥婶子,好像我比你大多少似的?以后可不准叫婶子了,嘻嘻嘻,叫姐姐吧?这样,还显得亲热啊!”
   “……”
   “二有兄弟,我给你做了一双鞋,穿上试试,合脚不?”女人说着话,眼睛热辣辣地盯着二有看。
   “我不要,婶子。”
   “兄弟,咱们就一起过吧,领不领结婚证都行。我现在也是单身,你一人过得更可怜,我一定会好好侍候你的,人活着不要太委屈自己,你是不是到现在连女人都没有碰过呀,这也太冤了吧!”女人说着,就往二有怀里靠。
   “不行……”二有起身,站在了门口。
   “亲亲的二有兄弟,我想死你了啊,啥,不相信?你来摸摸我的心,多少日子了,可是为你跳的啊,你是怕咱们在一起别人会笑话吧?管它呢,要不咱俩先好了,你就过来么……”女人撒着娇,扭动着水桶般的腰,伸出手用力拉二有。
   “婶子,你……”二有忍无可忍,只得出门去。为了躲她,晚上经常不敢回来住。
   “不知好坏的东西,怪不得娶不上老婆,打一辈子光棍吧!”女人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后背,多次吐唾液。
   在那个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年代,很多无辜的人被莫名其妙地打成黑五类,还得戴上某种反动的罪名,张二有就是典型,他是最最冤枉的。大队书记打倒后,连累了不少干部,说不清为何,其中竟有老实人张二有,还对他进行了批斗,隔离起来。
   可悲的是,那乱女人一副受害者样子,厚着脸皮在批斗会上发了言。她流着眼泪信口开河,振振有词,摆出了许多事实:坏分子张二有表面老实,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坏事。他仗着是生产队干部,经常以权谋私,欺负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调戏过她很多次。如何如何勾引她,摸她亲她给她送衣服礼物和粮食……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一共强奸过她多少次……
   她的话,知情人是不相信的。可大庭广众下,引得批斗会上二流子们有了好话题,张二有成了活靶子。他们起哄闹腾,胡乱审问,惹得看热闹的群众轰堂大笑,把低头认罪的二有当成了笑柄,戏耍他于股掌之中。要面子的二有是承受不了这种羞辱的,狠恨不得有个老鼠洞钻进去。所谓:人要一张脸,树活一层皮,失去尊严的二有,无颜活在人世。回到隔离室后,他不吃不喝,犯傻发呆两三天,利用上厕所的机会逃跑,吊死在山顶的三角架上,寻了短见。
   二有死后,那女人也许良心发现,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寝食难安了好长一段时间,悄悄出了远门,至今未回来,这是后话。
   同是天涯沦落人,二有的死,让赵青深有启发,茅塞顿开:是呀,一个生产队会计,有多大权利?一夜之间就成了反党反人民的坏分子,还被扣上了强奸女人的罪名,找谁澄清说理去?死了好啊,解脱了!
   二有死后,守卫的红卫兵们笑他胆小如鼠,窑姐的话也当真,批斗会上没怎挨打就吓得屁滚尿流,寻死上吊。可赵青理解他,甚至羡慕他运气好,竟对他的所作所为佩服的五体投地:是啊,活下去罪名不可能减轻,只能莫名其妙增加。听说定罪后还得服刑,坐大牢去,如果判个十年八年还好些,无期就冤枉了,在监狱里暗无天日,虚度残生,何时会有出头之日?与其在恐惧里度日如年,生存在战战兢兢里,还不如早死早投胎,死了好!
   赵青学二有、想二有、心里装着二有、脑海里全是二有、耳边也回响着二有的叫声:“来吧赵青兄弟,死了好,没烦恼,又吃馒头又吃肉,死了好……”那声音隐隐约约,模模糊糊,时而像远在天边,时而又近在咫尺,勾引着赵青的心。可是,赵青没有二有运气好,人家逃出来后,误打误撞,直奔方圆
   十几里的一个山顶,那里有层层叠叠群山中唯一独有的三角铁架,二有把准备好的绳子栓到架子上,脑袋往里一钻,顺顺利利上了西天。
   几天来,赵青也多次寻找过这个三角架,转来转去没找到。急得他双手合十许愿:“二有哥哥啊,求求你指条明路吧,阴曹地府兄弟也好来和你做个伴,兄弟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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