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一）
　　 “奶奶，奶奶，我回来啦。”冯玉珍正坐在堂屋里给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伴苏传清喂饭，院门“砰”地一下子打开，十五岁的孙女儿苏慧嘴里喊着，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顾不得擦擦满头的汗水，端起饭桌上的凉茶水咕隆咕隆地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慧儿，都十五六岁的大丫头了，放一个暑假成天不在家，这么热的天，还疯疯癫癫地到处跑，不像话，被你爸妈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不管你呢。”冯玉珍看到孙女这风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埋怨说。
　　 “奶奶，我没乱跑，刚才我在村东头的黄果树下，听二大爷他们说话呢。他们说，李春燕的爷爷昨晚喝农药死了，原因就是照顾瘫痪在床的李奶奶太累了，所以他选择先死了。”苏慧叽叽咋咋地把刚才听来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啥？李老头自杀了？唉 ，老伴老伴，老了有伴，他咋能这样自私呢？以后，这景兰的日子咋过哦。”冯玉珍一听到孙女传回来的话，先是一惊，沉默半响，看看喂饱饭在藤椅上发呆的老伴苏传清，叹息着拿起碗到厨房洗涮去了。
　　 等她出来时 ，发现老年痴呆的苏传清不见了。她大声喊着慧儿没人答应，才知道慧儿又跑出去了。“唉 ，真是的，一下子都不能花眼，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到处乱窜个啥子哟。”她赶紧锁上门，冒着烈日出门找他去。
　　 村东头的黄果树，据说已经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了，看不到衰老的迹象，照旧枝繁叶茂，篷大的树干有两人合抱一圈那么粗，枝叶散开很远，就像夏日里的一把遮阳伞，成了这个小村子的一道风景，也是茶余饭后人们聚集一起，谈古论今，东长西短闲聊的好去处。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高温迟迟不肯散去，老天爷似乎没有一点怜悯心，一个多月来都不愿意下一点雨。整个大地就是一个蒸笼，大小的狗狗也不在如往日里那么东跑西串，慵懒地躺在自家的门口，伸出红红的舌头喘息着，就是有生人路过，它们也不再多管闲事，由他们来去自由。喜好聚集在树下闲聊的人们，也怕了这样的高温，躲在自家的屋里，风扇吹着，电视看着，不再关心与自己无关痛痒的大小事新鲜事。
　　 （二）
　　 而今天却有点反常，冯玉珍还没走到树下，就看见几个人坐在树下说话乘凉，而痴呆的苏传清也被他们拦下了，拉住和他们坐到一起。她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过去打招呼：“他二叔，韩根老弟，苟琼嫂子，你们不怕热啊，今天怎么舍得出门来了？”
　　 “玉珍，还是你贤惠，你们看看，传清老年痴呆这么几年了，你一直都不离不弃的陪伴左右，把他照顾得这么好，苏家有福哦。哪像老李头，他老婆子王景兰才瘫痪一年多，他就受不了了，昨晚撇下她不管，喝药死了，唉……”二大爷把手里的旱烟袋在地上狠狠地敲了几下，唉声叹气地说。
　　 “老李头真的死了？我还以为慧儿丫头是瞎说呢。唉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起陪伴着走过了这大半辈子，土都快埋脖子了，咋就这么自私呢？景兰的命真苦啊，这么些年把老李头照顾得吃穿不愁，家里家外都不要他去操心，还惯得脾气见长，你们看看，她才瘫痪一年多，这老李头居然就受不了了，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看来还是假的哦，还是要自己能跑能动才是有福气的。”冯玉珍这才相信，老李头真的死了，她无奈地叹叹气，拿下肩上的毛巾，给发呆的苏传清擦满头的汗。
　　 “就是就是哦，我家老头走了十几年了，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小家，孙子孙女都有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还好，这些年来我的身体还算不错，没有成为儿子媳妇的累赘。人啊，老啦老啦，就不中用了，有个三灾两病的咋办？你们看王景兰，连自己的老伴都靠不住，还能靠儿子媳妇来伺候？特别像我这样的孤老太婆，更指望不上谁。我已经想好了，我得先准备一点耗子药，等哪天我病了或动不了了，就自己把自己给解决了，也省得给儿子和自己找麻烦。”已经六十多岁的苟琼说。
　　 “那可不能哦，老嫂子，听说，不是正常死的人，死后连鬼门关都进不去，会变孤魂野鬼不能投胎再世为人的。你几个儿子都在外面赚大钱，生活费每月也寄给你了，衣食无忧的，你还担心啥子嘛？”冯玉珍挨着苟琼坐了下来。
　　 二大爷又点上了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说：“我家那口子死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想当初，她得了癌症的一年多来，儿子媳妇照样打他们的工，我不一样把她照顾得满意而走？人呢，做事得凭自己的良心，吵吵闹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生病了不能动了就嫌烦了？哪个人能知道自己会得什么病，会怎么个死法？谁要早知道就是神仙咯。这老李头就不是个东西，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明知道以前媳妇和老太婆的关系不是太好，咋不想想他死了，瘫痪在床的老太婆以后的日子咋过？还老来伴呢，狗屁不如。”
　　 这时 ，韩根挪了个位置，坐到苏传清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也不管他是否能听到，自顾自地对他说：“老苏啊，还是你的命好，娶了玉珍这样的好媳妇，想当年，你的脾气也忒怪，三天小吵五天大闹的，赌气离家出走，跳井上吊啥都搞过，玉珍也受了你不少气，现在你变成这样 ，她还一如既往地每天陪伴在你左右，怕你有个啥闪失，你哟，上辈子积德了哦。”
　　 听到韩根的话，冯玉珍无奈地摇摇头说：“那咋办？只能怨我命苦哦，他已经变成这样了，谁对谁错他也不知道了，全忘光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小孩，吃穿睡都离不开人照顾，唉 ，吵了闹了大半辈子，现在想要和他吵吵他还不奉陪了呢。”
　　 “哎，我说，我们要不要去老李头家看看，安慰安慰王景兰？”苟琼问道。“去，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家里的年轻人都出门打工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还是得多相互关照一点吧。”二大爷又抽完一袋烟，把烟袋在鞋帮上敲敲，然后站了起来。
　　 （三）
　　 冯玉珍也牵着苏传清的手，和他们一起来到了老李头的家。老李头的儿子媳妇一直在外打工，只剩下李老头老夫妻俩和上初中的孙女李春燕在家。去年的大年初二，一大家子都在牌桌子上玩牌，王景兰一个人忙着在灶台做饭时突然中风，再也不能动弹，儿子媳妇赶快把她送医院，医生的检查结果，瘫痪了。王景兰不能动了，吃喝拉撒都要专人伺候，这事自然就落到了老伴李老头的身上。
　　 家里摊上这等事，儿子媳妇并没有因为妈妈的瘫痪而留下来照顾家里老小，他们和父母商量说：“女儿大了，成绩也不错，我们还指望以后能考大学，得多准备点钱，还有就是妈这样躺在床上，地里的活爸也不能干了，家里没有经济来源，以后的日子咋过？所以我们还得出门打工，爸妈夫妻这么多年，我们留家里照顾也不方便，今后，照顾妈的事就归爸了，我们按月寄钱回来就行。”李老头夫妻听了儿子媳妇的话，想想现在家里的状况，也就点头答应了。正月十五过后，儿子媳妇丢下老人和孩子，出门打工走了。一直到现在李老头死了还没赶回来。
　　 因为儿子媳妇还没有回来见最后一面，李老头的尸体还不能运去火化，幸好李老头的女儿李菊花嫁得不远，得到消息赶回家来，请人租了一副冰棺，把李老头的遗体暂时存放里面，然后就一直守在妈妈的床边，劝慰一直哭泣的妈妈，自己也陪着流眼泪。孙女李春燕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只好和姑姑一起站在旁边，看着奶奶伤心眼泪，焦虑地时不时拿起电话拨打，催问父母回家的路上走到哪了，什么时候能到家？
　　 他们一行人走进屋里，李菊花赶紧吩咐春燕搬板凳倒茶，然后就听躺在床上的王景兰说老李头的事。原来，李老头在儿子媳妇走了后，想起以前王景兰对自己坏脾气的迁就忍让，现在看到她变成这样，感到心里很过意不去，刚开始对老伴还精心照顾，但时间一长就有点不耐烦了，慢慢地又恢复了以前的暴躁脾气，动不动就摔盆子摔碗的，王景兰看到老李头的态度，只怪自己啥病不好非要得这个不能动弹的病，在李老头发脾气的时候，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受着。
　　 今年过年，儿子媳妇打电话回家，说车票买不到，就不回家过年了，然后寄钱要女儿李春燕到他们那去过年读书，已经给联系好学校了。老李头一听气得不得了，发了一通脾气后孙女儿还是去了爸妈那。从孙女走后，老李头开始变得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发呆，还经常丢三落四，有时候连一天三顿饭都不能按时做了吃。王景兰看到这样的情况，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就时不时地在他面前嘟囔，要他去帮她买点耗子药或者安眠药放在饭里，让她死了一了百了，她解脱了，也就不拖累谁了。
　　 说的次数多了，老李头就说，谁走在前面谁有福，你每天吃喝拉撒睡都要人照顾，还活得不舒服啊？你死还不如我死呢，反正我已经活够了，听到李老头的这话，她再也不敢提死的事了。暑假孙女儿回来后，有人帮忙搭把手，李老头的脾气稍微好了点。昨天晚上，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外面的条件比家乡的好，他们准备在外面贷款买房，以后不回家来住了，当时听了电话的李老头没吭声，出门去了一趟，回来就躺在她脚的那头睡觉了，谁知道早上起来她叫不应，自己又动不了，她慌得大声叫孙女进来看看爷爷咋了？李春燕听到奶奶叫唤进来一看，爷爷七窍流血，已经死了，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王景兰在听到噩耗后哭了一阵子，然后吩咐春燕出去找人，通知嫁在近处的女儿回来处理后事。
　　 在一阵嘘叹和劝慰后，他们离开了李家时，已经到了黄昏，相互告别后各自回家了。冯玉珍牵着苏传清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苟琼住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正好顺路于是一起走，冯玉珍和苟琼边走边闲聊起当年的事。
　　 （四）
　　 冯玉珍的爸爸和苏传清的妈妈是亲兄妹，他们两人也就是表兄妹。冯玉珍有两个哥哥，在家里她是唯一的女孩。而自己的姑姑，就生了苏传清这么一个独子。由于两家离得不太远，加上又是亲戚关系，他们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到了该男婚女嫁的年龄了，各自的父母看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处得还不错，为了亲上加亲，就决定了两人的婚事。当年的他们 ，婚姻大事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父母说了算。
　　 由于苏传清是独子，苏家唯一的接班人，从小就有点娇生惯养，做什么都没有耐性，还脾气古怪。结婚后的前一阵子，两人还能恩恩爱爱的过日子。等儿子出生后，苏传清的脾气秉性就恢复了旧样。两人经常为了一些小事吵吵闹闹，刚开始的时候，苏家二老还劝劝，说说自己的儿子，时间长了，看也没有啥大事发生，也就懒得管他们了，提出分家让他们自己过日子。
　　 生下儿子苏国举后，冯玉珍就一直没有怀孕，公公开始在儿子面前抱怨冯玉珍，认为是她有毛病，不能生小孩了，苏家不能又是单传。婆婆是自己的亲姑姑，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亲侄女，自然不好说她什么。每当两人吵架的时候，两老都装着不知道，关了门任由他们闹去。
　　 冯玉珍的性格从小就要强，吵架从来不让着娇生惯养的苏传清。每次为生不生孩子或其他事吵架，她都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她对苏传清说：“如果是我的毛病，就不会有国举，可能是你们苏家上辈子做了缺德事 ，老天惩罚你们，让你们代代单传，看你这样子，哪像一个男人，地里家里啥都不会做，连女人都不如。”
　　 在冯玉珍的面前，苏传清的性格就要懦弱了一些，嘴巴没有冯玉珍那样能说会道，吵架自然吵不过。他的身体一直就单薄，从小父母舍不得让他干活，缺少锻炼，力气也没有从小就是地里家里一把手的冯玉珍大，每次不是冯玉珍让着他，受伤的就是他了。
　　 每次吵架或者打架后，苏传清就像一个女人似的，要不就离家出走几天吓唬她，冯玉珍刚开始还到处去找，找到后赔礼道歉接回家来。后来，苏传清藏得越来越隐蔽了，她找了几次找不到就懒得找了，心想 ，反正你一个大活人，饿不死你看你回家不？几天后看到老婆没来接自己，苏传清在亲戚家里也不好意思住太久，只好悻悻地自己回来了。
　　 （五）
　　 看离家出走这套行不通了，他又换了一种方式，用假死来要挟她。每次吵过架，他就嚷着，这日子不过了，我死了算了，然后找绳子假意要上吊，本来不管他们的二老都出来拉架，又拉又劝，生怕自己的儿子真的出事，最后把冯玉珍骂一通。吓过几次过后，冯玉珍看出他的鬼名堂，不上他的当，在他闹着要死的时候，把绳子送到他面前，主动搭上房梁，搬来凳子。苏传清看到这招不起作用了，也就不用了。
　　 在他家的屋后 ，有一口百年的老井，全村的人畜饮水都出自这口井。这口井 ，又给苏传清找到了一个制服冯玉珍的办法。上吊不起作用了，他就开始跳井自杀。吵架后，他跑到井边，佯装要跳下去。这口老井到底有多深，没有人知道，冯玉珍怕他真的跳下去，也就每次都让着他几分。
　　 时间长了，冯玉珍看他每次吵架都用跳井来要挟，气急了就不拉他了，由他去跳。苏传清看到老婆不再拦他了，但事情闹到这一步，不跳以后更加拿老婆没法子。进退两难时 ，他看到有人来挑水了，等人家走到面前的时候，才故意大叫一声：“这日子我没法过了，死了算了。”然后“噗通”一声真的跳了下去。当然了，他是看准时机跳的，当然死不了，人家看他真的跳了，马上就抓住他的脚，把他拽了上来，然后把他拉回家里，好好地劝慰一通。
　　 就这样，他们在如此的闹剧中吵着闹着走过大半辈子。苏传清这二三十年来也没把冯玉珍制服，脾气也就慢慢地改好了很多。后来儿子国举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了孙女，他们也就不再吵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和谐融洽起来。
　　 谁知道在三年前，苏传清的行动开始变得迟缓，常常丢三落四，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会时间就忘得光光。当时他们也没在意，以为人上了年龄了，记忆力下降，这是正常的情况。后来，儿子媳妇打工回来看他们，他一会认得一会又不认识，才知道情况严重了。儿子带着他去医院拍了片子，才诊断出是脑萎缩，患了老年痴呆症。
　　 此后的日子里，冯玉珍把所有的时间和心思都用在了苏传清的身上，儿子媳妇还算孝顺，家里有什么需要，不是人回来就是钱到位，所以，她也就不用愁其他的事，一心一意地陪伴着老伴，精心照顾他的吃穿住行，没让苏传清受一点委屈。
　　 从老李头家回来后，冯玉珍在中午的时候也很少出门，天气太热的时间，就陪着老伴在家洗洗弄弄；黄昏凉快的时候，就牵着他的手，带他到黄果树下乘乘凉，和大家一起拉拉家常，就这样走完了夏天。
　　 秋天雨水多了起来，一下就是几天。这天下午，天晴了，还出了太阳， 突然从不远处的苟琼家传来了哭声和鞭炮声，她觉得奇怪，苟琼嫂子好几天没看到了，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于是，她手牵着苏传清，决定去串门看看。当她来到苟琼家，又被另一个场景和消息震惊了，苟琼查出自己得了癌症，吃耗子药死了几天了，还是村里人去她家借东西，走到门口，闻到屋子里的臭味才发现的，然后打电话通知村委会，联系她的三个儿子媳妇回来收尸安葬。
　　 走在回家的路上，冯玉珍紧紧地拉着苏传清的手，夕阳的余晖把他们手牵手的影子影印在地上，时长时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