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
作者: 虎步漫游在路上
时间: 2014-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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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湾。有湾的地方就有水,水就是北来弯绕忽然东去的马肠河了,村子恰好被半环抱在怀里;湾,也的确名符其实了。 村子不大,百十户,四五百人。但也并非都郭姓,
郭家湾。有湾的地方就有水,水就是北来弯绕忽然东去的马肠河了,村子恰好被半环抱在怀里;湾,也的确名符其实了。
村子不大,百十户,四五百人。但也并非都郭姓,三分之一多的人家却是杂姓,丁姓的人家稍多,还有几家姓赵的,一家姓白的。有外村的歪嘴给他们编唱顺口溜:“郭家的小子,丁家的妮,白家的媒婆,赵家的曲!”呵呵!这并非完全虚指,郭家与丁家联姻的的确有好几家,白家也的确有个爱管闲事说媒的白大爷;曲嘛,赵家是有几个会吹喇叭敲锣打鼓拉二胡的,也会唱,豫剧啊流行曲啊的都拿得出手,方圆三二十里的红白喜事若需要隆重些,一定会请他们去热闹热闹的。春有暖风秋有霜;夏有荷花冬有雪;历史的变迁,生存的磨合,造就了这么一个和睦安静的小村子。
确实是好地方!村子地处高处,北面东边都是大片大片溜平的庄稼地 ,除了夏天收麦子,秋天收苞谷、芝麻、豆子的时候,土地会露出质本的黄色来,一年四季几乎都是放眼望不尽的绿色 。村西是河,村南是河。恰好在堤的转角处有一大片竹林,竹子都手腕粗,苍翠欲滴,郁郁葱葱的正掩藏住一片院子,没有院墙,一溜四间的青砖青瓦的正房,样式简朴。东边也有两间,稍大些的是牛棚,另外的是灶屋,也都是是青砖青瓦的;西面是鸡窝鸭棚,狗窝也在那边。院前空地很阔大,即使家里要淘晒麦子,也完全可以松松地铺展开来。这家就姓赵。家有五口人,赵大爷,赵大娘,下边是仨女儿,大的叫凤霞,二的叫凤娟,小的……当年赵大娘疼的在床上直打滚,哭爹叫娘的折腾了好半天,旁边侍候的女眷和接生婆都议论纷纷的说肯定是个男孩,赵大爷在屋外听的抓耳挠腮喜不自胜,好不容易等到娃儿响亮的哇哇大哭,落地了!屋里一声惊叹:“还是个丫头!这闺女咋恁能折腾她娘哩!”赵大爷一下蔫了精神。一旁陪着的孩子二叔呲牙笑着递给他一根红花牌纸卷烟,划了根柴火给他点燃:“没事!大不了再要一个。”赵大爷闷抽了口烟,慢慢的说:“命里没有莫强求啊!算卦的说过的。再说,这计划生育也紧了……听说北村有的房子都给捣塌了。”这下二叔也没话说了,便问给孩子起个啥名,赵大爷扔下烟头,踩了一脚,随口道:“凤仙!”
老闺女自然也宝贝些!况且这小妮子自小就伶俐可爱的很,比她的俩姐姐都更出色。俩大眼睛,亮晶晶的;天生一小巧雀嘴,哼哼唧唧的早早地就学会唱戏唱歌,家传嘛!同龄大小的孩子也爱听,都跟她学,于是就高坐在门前的堤岸上,其他的孩子围坐在低洼的坡地上,听她唱一句,跟学一句:“穆桂英我家住在河东”
“穆桂英我家住在河东”底下一片嘈杂的齐唱。
“穆柯寨上有门庭……”
“穆柯寨上有门庭……”
“ 穆天王他本是我的父……”
“穆天王他……”
有大人路过也不打扰,远远的笑看。她依旧晃着小脑袋上 一对细小的短辫子,沉迷在自己的老师角色里。底下一片合唱,“穆龙穆虎,二位长兄……”
村里的人区别她姐们仨,其实自有叫法,也简单至极:大凤、二凤、小凤。统称赵家三凤。因为小凤总是爱扎一对小短辫,红头绳绿头绳黄头绳的扎的俏哒哒的,村里淘气的孩子也叫她“小辫”,她不应,瞪大眼睛使劲瞪人家一下,越是这样,那些小淘气们叫的越响,小凤一追打他们,他们哗地就跑散了。
小凤家东边有一个浅水塘,塘东有条路连通在堤路上,路东的第二户人家就是生产队长家了,门前有好几棵高大粗壮的槐树,春天开花的时节,一片云白;气味甜香浓郁的沁人,连河南岸的人家都夸他家的槐花香。小凤常和小伙伴们到槐树下玩耍,春天可以讨要点槐花蒸吃,夏天又荫凉得很。他家有俩小子,大的也比小凤小两岁呢!小名叫黑蛋,但并不黑,而是脸黄瘦,说是有黄疸,小凤只知道是一种病, 看看他又好像没事的样子, 但他的父母却是格外地关照他的,有时还不允他跑太远,戏闹得太凶。
就是这小子,一天也跟在小凤屁股后头,起劲的小辫小辫地叫个不停,小凤一把死扯住了他的衣袖,毕竟是大他两岁的,他才不过是个四岁多点的娃娃嘛!
“叫姐!”小凤笑嘻嘻地逼他。
“就不叫!”这小子还挺执拗地使劲挣扎。
“叫不叫?俺比你大,叫姐!”小凤 偏不放他。
“不叫!俺娘说哩,俺比你辈大!”那孩子居然搬出这么一条理来。
“胡说哩!俺姓赵,恁姓郭,论不上辈哩!”这能难倒脑瓜灵巧的小凤么?她左右看看,对他说:“ 叫不叫?再不叫,那有摊牛粪,抹你嘴里哟!”
那孩子望了望路边还新鲜的牛粪,一下子惊慌了起来,忙不迭叫道:“姐!姐!……中了吧?”都有哭腔了。
小凤放松了他,拉起他的手:“走!姐给你好玩的。”
晚上,黑蛋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屋门口剥葱,一眼看见他的手指头个个都缠绕着嫩绿的麻草叶 ,外边还用白棉线细细实实地系得紧紧的,“这是弄啥哩?”母亲惊奇的看着他。
“我姐给我包的结桃子,说可好看哩!”他老老实实的回答。
“哪个姐?”
“ 小凤姐。”
“小凤呀?!……”母亲意味过来了,忽然大笑了起来,浑身抖颤,葱都从手里滑落掉地上了。
坐在堂屋门口吸闲烟的 父亲也笑了起来,冲他招招手,“过来!男孩子家染这个红指甲,人家会笑话哩!”
结桃子,其实就是凤仙花,也叫指甲花。大概因为花后的果种特别类同青青的毛桃儿,所以才有此地方俗称的罢!在我们豫东乡村,但凡有女孩子的家庭,几乎都会在庭院的闲角落种上几棵这样的花,有的也栽在破旧的脸盆里,摞放在墙头上当盆景。生命力顽强,好活,肥水充足的话,往往长的很高大茂盛,开的花有粉红的、胭红的,白的也有。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随风摇摆,都好看,气味也是独特的馥郁。女孩子们尤爱红色的花朵,颜色越深越好 ,这样揉碎敷贴在指甲上,染出的颜色最鲜亮好看。郭家有三凤,这花自然少不得,而且是在门外堤路的那边种了一小片,又用竹枝齐齐整整的围了起来,简直就是一精致的花圃了。
小凤是在上小学三年级才从字典里查到凤仙花的,又透过老师才知晓原来这原来是结桃子的官名。中午放了学,小凤欢天喜地地跑回家,没进门就大喊:“娘!娘!”害的娘差一点切面切住手,嗔怪她道:“成天小疯子一个!”
小凤不理会娘的责难,扶住门槛喘息:“娘!我是凤仙花开的时候生的吗?”
“啥花?”
“哎!就是结桃子花。”
娘继续切面,头也不回:“你十一月生,哪来的结桃子花?有也是有雪花!”
这样啊!小凤没了劲,低头不语到灶锅门前烧火去了。
娘也感到奇怪了,停下手里的活,转身问她:“你又咋啦?”
“没有!”小凤忽然感觉心里有些莫名的委屈,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可就是不愿多说一句了。
“这闺女!”赵大娘自言咕哝了一句,开始洗蒜苗了,今天是热捞面。
吃饭的时候,晚归的在镇中学读初一的二凤 注意到了小凤的闷闷不乐,故意抬头望了一下天:“咦!今个有日头嘛!小凤,你咋是个多云天呢?”
小凤低头往嘴里扒拉面条,不理。
二凤转向赵大娘:“咋了?她。”赵大娘瞟了小凤一眼,轻笑了一声:“谁知道!”二凤又转了回来,逗小凤说:“到底咋了?谁欠了你两吊钱没还?”小凤扑哧笑出声来:“我一个子也没有,谁欠我?你呀?”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小凤、小凤。”院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呼唤。小凤丢下碗,“我上学走了啊!郭明亮叫我了。”
这个郭明亮,就是那个小黑蛋,如今上了学,也终于有了大名了:郭明亮。他的病早好了,但还是有些发育不良的样子,不高,也瘦,但脸色有些红润了,眼睛黑亮有精神。
因为离的近,他喜欢喊上小凤一起结伴上学,还有一点,就是因为他比同龄同学个头都小,路上总会受那些顽劣的孩子欺负,有小凤在一旁,那些家伙就不敢招惹他了。有时恰好被小凤撞见他被欺负,也总会主动解救他;打,那些家伙还不是小凤的对手,骂或说理,更不是小凤的对手了,所以一见到小凤,远远先望风而逃,一边喊:“快跑!他姐来了!”
小凤给他鼓劲:“跟他们打嘛!使劲打。”
“我打不过。”他一脸的委屈无奈。
紧邻着河,村子里的孩子玩的最是快乐。星期天,在河畔上放羊的放羊,割草的割草。郭明亮家喂了几只羊,便牵到草多的地方,把母羊的绳子放到最长,拴在一个砸实在草地里的木橛子上,然后,尽可任情的玩耍去,只要日沉暮浓时别忘了把羊群赶回家即可。小凤家没养羊,但有牛,所以还是要割些青草回家的。但也可以借此到浅滩的芦苇林里摸些芦苇芽根吃,味道清甜。草地里也 有类似的可吃的东西,比如一种叫甜甜芽的节杆草,白白胖胖的根茎也是甜甜的多汁液。这当然不是为了顶饱,只是为了玩的趣味而已。郭明亮这时候一般都是和村里的男孩子一起疯跑,有时也下河摸泥鳅,偶尔也会笑嘻嘻的给小凤捧来一把芦苇芽根,往她身边一放,转身又跑开去。有一次,他居然抓了一条大鱼来,也使劲扔给了在岸上闲观的小凤,大喊:“抓好了,别让它蹦河里了”。这小子,大了,壮实多了。
但是他仍是玩伴中最爱受欺负的一个。
那天,小凤正在草地上读书的时候,忽然听见他的大声痛叫,站起身一看,和他在一起玩的二饼子正飞快逃开去,而他正斜躺在草地上,大虾似地蜷缩成一团。
“你咋了?”小凤试图扶起他,可他就是不肯动。“他打你哪了?”她着急了起来。
他憋红了脸,哼哼好一会才说:“他踢着我蛋了!”
“你!”小凤臊红了脸,白了他一眼,不管他,自己走了回去。
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半天,出神的斜望着蓝天白云,忽然扑哧的笑了起来。
美好的青春岁月就像春天初雨后的草,眨眨眼也就嫩绿成一片了。
乡下的 孩子想靠读书脱离农门,哼!那与鱼跃龙门的艰难也的确有一拼了。还好,这青春的色彩却不会由此而淡化多少。小凤读书一直也用功,但只是文科好,数理化一直都不上路,勉强读到高一下半学期,终于感觉吃力,支持不住,便退学了,她本想和村里的小姐们一起下广东打工的,但父母都不允,俩姐姐又都出嫁了,也只好先帮母亲料理家事。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出落的俊俏,马尾辫油黑发亮,留海齐眉,皮肤白,白里透红的白,水嫩透亮。眼睛溜圆黑亮,看人的时候,不笑也像含着笑,一笑露出齐整亮白的两排牙齿来,衬得粉红的唇更诱人。村里的婶子大娘的都感叹:“这妮子!哪里像是咱农村里养出来的闺女。”心灵手也巧,没事闲哼个流行小调,柔美动听;会做饭,擀面条、包饺子、炸油条馓子、烙油馍、扯烩面,样样会,有的比赵大娘还做的好。自打不上学,说媒的白大爷受人所托,快把她家的门槛踏破了;但能把天说的落花乱坠的白大爷,这回也摇头丧了气:“这妮子心气太高,愣是一个也看不上!连面也不愿见一回。哪有这样的?!”
郭明亮的爹眼瞅着这赵家的好姑娘在门前走过来飘过去,也动了心思,恰好也到了将过年的时候,郭明亮也回来了,他初中毕业直接上了地区的技校,学的家电维修,现在还在实习。
晚饭后,一家盯住着黑白电视闲聊,母亲问他:“那个小凤咋样?”
“啥咋样?”他盯住电视,心不在焉地反问。
“你觉得好不好?”母亲笑问。他终于觉察出这话中的意味非常了,收拢了精神,扭头看着微笑的父母:“问这干啥?她当然好!”
父母对视一眼,笑了。“你爹说想托人给说一说,你觉得中不中?”母亲挑明了说。
他吃了一惊,涨红了脸,半天才说:“中吗?”
父亲爽朗地笑了起来。
但好事 并未能如愿,这回赵大爷还没表态,赵大娘先直言快口的回绝了:“白哥!这不是不给你面子,也不是不给他家面子。按说,家庭不赖;孩子,俺是眼瞅着长大哩,也中!可是你看……”她摊开双手:“也离得太近了!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将来就是吵个架,都得听个真真哩!”最后她总结道:“亲戚远了香!太近了!不好。”赵大爷听完,默默吸烟不说话。白大爷多精明的人,嘿嘿一笑,掐掉烟头,告辞走了。白大娘追出来送他,“他大爷,你把话好说啊!”“那当然!都是一个村里。”白大爷笑呵呵地一口答应了。
事已至此,按说应该是风过湖平静无痕才对。偏偏不,这一对小青年的心里却由此起了微妙的变化,搅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来。
虽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早不复以往小儿女般的嬉闹亲密无间,都变得举止客客气气的端庄大方了,但一遇见总还是自自然然亲热地笑谈几句的,偶尔还会到对方的家里坐一会聊一聊。但现在,俩人同时心里匿了鬼似的心虚,不敢谁主动找谁了;路上见了面,远远的笑了一笑,赶紧转移目光,但又有些不舍似的漂移不定,脸也都是不由自主无端地就红了,话也是匆匆地客套两句,就分开各走各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