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

（一）
　　 叶一倩怀着烟花一样炫丽的梦想，踏上了旅程。这一程，是她自己选的，只因为她从小就在心里装了一个梦：出人头地，出国留洋，海那边的风景永远是多彩多姿，令人向往的。为此，她更是放弃了许多。
　　 选择，是艰难的，可没有比失去梦想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于是，高中毕业，她以三百多一点儿的分数，名落孙山。她不想随便选择一个专科，然后平平淡淡地读完它，再交一个男朋友——确切的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高中同学。他叫杨博，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家境殷实，为人稳重大方，又不失浪漫体贴。这也是她为什么在选择去与留时，显得那么艰难和举棋不定了。
　　 他们从上高中就相识了，大概还没来得及读到高二便彼此倾心，于是，他们悄悄地开始了暗中的拍拖。只是，为了高考，他们还是理智的选择了相互鼓励，相互支持，相互约束着，不让青春的悸动影响了漫漫的一生。因为，他们爱惜着彼此，所以，希望彼此的未来能够更加稳妥，更加美好！
　　 高考结束后，杨博如愿地考入了理想的大学。而叶一倩，不能甘心这样迁就命运，隐没在同学们、同寝室姐妹们的光环下，做一辈子的失败者，这就是她迫切想出国的全部理由。就这样，她选择了出国留学，目的地是与中国一衣带水的东瀛。
　　 临行的前一天，杨博特意从大学里请了假，来见她。那时，杨博已经开始了大学生活将近一个多学期了，而叶一倩的行程，由于签证迟迟未果，在国内滞留了将近七个多月。这七个多月中，她不愿待在家里听父母长吁短叹，更不愿意让心静下来，想着那些让人烦恼的琐事和未知的将来。她试着到社会上去打工，卖时装、做促销员、礼仪员、服务员……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她换了好几种职业。国内就业中的一些隐情和潜规则让她失望和无奈，而每每在工作中遇到冷落与责难时，都会让她对整个社会环境感到失落与愤恨，也更坚定了她出国的决心。
　　 杨博将她带到就读过的高中校园不远处的那条护城河边，此时，春寒料峭，叶一倩的身子在春风中瑟瑟发抖，于是杨博用风衣将她裹在怀里。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地看河水，默默无语……河水汩汩地流淌着，周围偶然散步路过的市民，也都安静极了，似乎生怕干扰了这份离情别绪。
　　 也许是就要离开祖国和家乡的原因，一向坚强柔韧的叶一倩也变得沉静而感伤起来。她在胸前反手挽住杨博拥抱着她的手臂，忽然感到，他的臂弯其实那么厚重有力，竟使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她知道，此一去，千山万水，能隔断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有着一种默契和信任，可是，爱情就像是一条珍珠项链，无论是哪两颗珍珠之间的线断掉，都会让这份美好变得满地狼籍，无法收拾。她也深知，在这个断失的过程中，有些晶莹是很难再寻觅得到的，而生命中，有些散失正是那份不能承受的痛。
　　 沉默了很久，杨博用力揽住她说：“一倩，要是害怕，我们就不去了。留下来不好吗？其实，这样不是更踏实。”
　　 “杨博，别说了。”叶一倩仰了仰头，不想让泪流下来，“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得地回来了，你，还会不会要我？”
　　 杨博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紧紧地搂往距离心脏更近的地方，此刻只有给她力量，才能让她坚强地走完分别后的路。护城河水在夜的光影霓虹中，泛着幽蓝的微波，两岸的杨柳，低低地垂下来，新叶从柳絮遗失的旧痕中，绽露出头脚，像一枚枚黛绿的珠子缀在一帘幽梦上，顺从而无辜。风拂过，枝条会轻轻打在杨博的肩头，声声如击打在心上，而她被杨博包在风衣里，安全而温暖。叶一倩心疼地落下两滴泪，泪水落在杨博的风衣袖管上，慢慢渗入袖管的纹络中去。他便像感知到了一般，轻轻地在她耳畔说：“放心！”
　　
　　 （二）
　　 异国他乡，叶一倩下了飞机便开始迷茫，满眼夹杂着汉字的指示牌，让她似乎明白什么，却对什么也不敢断定。新鲜整洁的世界，就像一个用高浓度消毒水净化过的一样，没有一点人情味，让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停也不是……说更不是，因为，她只会几句简单到外行都懂的礼貌用语。那么，把留学的路比做珠穆朗玛峰的话，她连山脚的路都还没有找到，遥远的山颠要她怎样去攀爬呢？
　　 她对杨博说的没错，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即来之则安之！如今首当其冲的是需要先过了语言关，否则做什么都将是事倍功半。
　　 于是，叶一倩将国内带来的关于日语的书籍、碟片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床上，势有准备一场生死战的决心与姿态。每天除了上学学习语言之外，她没有像其她女孩子那样出去打工，她出国来的时候，家里还是准备了一部分钱的，够她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虽然她的家庭就是普通的市民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但是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为了女儿，付出一切他们都会觉得值得。叶一倩出国之时，家里花了大本钱，几乎把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保证了她到日本头一年可以不必打工，安心学习。于是，她算是同宿舍的四位留学生中最富有的一位了，大家都开玩笑地叫她“叶大小姐”。她也是留学生中，学习最好的一个，每天，女孩子们打工出去了以后，她都是一边听着日语讲座，一边看日语书，语言在同期来的留学生中应该是进步最快的了。
　　 来日本一周后，她开始想家，每当夜静下来，宿舍里也变得空荡荡的，女孩子们都不在，只有她不知道从宿舍走出去，应该往哪个方向，才能找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躺在床上，让月光照进来，房间里一片灰白，到处是冷冷的忧伤，让她想起国内自己的大床，粉红色印着大朵玫瑰的床单，粉红色印着大朵玫瑰的被子，铺陈在温馨之中，散发着一种暖洋洋的阳光的味道。也让她想起了母亲亲手做的饭菜，无论是什么，都能唤起浓浓的食欲，让她可以一边撒娇一边心满意足着吃个够。可是，如今，全世界都是冷冰冰的，就算是同宿舍的室友，也都匆忙得很，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会顾及到他人的感受，更没有谁会注意到她的乡情。
　　 她常常是一个人一边在厨房煮面，一边掉眼泪，眼泪落到手背上，她就开始恨自己。国内有什么不好呢？总是以为自己出来就会出人头地了，可是，出国留学的人多了，真正出人头地的，又有几个呢？理想撞上现实，往往会被严重的冲击波撞得粉碎，她感到自己的心真是像玻璃一样脆弱到了极点。
　　 往国内打电话，对父母总是笑呵呵地说：好，一切都好。环境好，空气清新天也蓝；社会好，全民素质普遍优良；住的好，女孩子们很照顾她；吃的好，想买什么都有；坐得好，交通非常便利……然后让父母好好的放心，她会自己照顾自己的。给杨博打电话，她开始哭泣，倾诉着别后的委屈与艰苦，而杨博就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然后温柔地劝她。当她哭够了，就会果断地挂断电话，因为国际长途还是很贵的，而且她也不想听到杨博劝她回去的话，那样，她就是否定了自己的选择。
　　 两个月后，她突然也想出去打工了，因为每天看到其她女孩子们忙忙碌碌的，也会觉得生活很充实，自己就是因为太闲了，才会产生那么多想法。而且语言学校的学习情况又非常轻松，让她每天闲赋得有些发慌，她明白，如果出去打工，语言的进步程度才会有飞跃性的突破，实用性总是比书本上的东西奏效。
　　 信心满满地走出去，可走出去，她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有多么差强人意。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面对餐厅老板的问话，她像听天文一样地无所适从，直到老板摇着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的时候，她才明白，这个国度离她还是很远很远。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看着一个个接踵而来的闪着霓虹灯的彩色牌坊，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店究竟是做什么的。走了一天，天色很晚的时候，她才回到宿舍，有两个女孩子已经回来了，用吃惊的眼神看着她问：“你去哪啦？怎么才回来啊？”
　　 她无精打采地看了看两个人，吃力的挤出一点笑容，然后将鞋子脱下来，摆好，低着头，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走到自己的床边，将自己摔在床上，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两个女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耸耸肩，继续吃起了零食，聊起了天。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以为这个世界里谁都会，也都应该会在乎自己，可是，现实是，在乎你的人，实在有限。
　　
　　 （三）
　　 接连一周的寻找，让叶一倩的身心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从来没有想过，找一份工作会有这样高的难度，在失败重叠起来的失败上，她所有的自信心都被蹂躏得面目全非了。
　　 终于在一个很晚很晚她都无法入睡的夜里，下夜班的女孩子陈梦佳回来，见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时，询问了她：“你最近怎么了？好像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吧，说说看，我也许能帮你呢。”
　　 她也实在是睡不着，见陈梦佳问起，索性坐了起来，被人关怀了，心却突然有种脆弱和委屈不由自主地漾了出来，泪便开始在眼圈里打转。低下头，再抬起来，那一滴泪，还是不争气地落在了洁白的被单上，瞬间便印出一块阴暗的痕迹。陈梦佳刚刚拿起洗漱用具准备去洗澡，见她这番光景，诧异地停了下来，坐到了她身边，小声地说：“说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旁边床铺半梦半醒的吴晓丹也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转过脸来，用手托着头说：“你是不是出去找工作啦？成天不见人。”
　　 被说中了心事，她哽咽地点了点头，泪开始不断地涌了出来，不得不抓起床头的纸巾擦拭。陈梦佳无奈地笑笑，然后站起身往浴室走过去，边走边不以为然地说：“我还当什么事儿呢，这点小事儿就值得你哭成这样啊？”临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实在找不着，就和我一起上班去吧！”然后，打开了浴室的拉门，走了进去，哗啦的一声关门声，让叶一倩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
　　 她抬起头问躺在旁边床上的室友吴晓丹：“梦佳在什么地方上班啊？”
　　 吴晓丹强支撑着困意阑珊的眼皮，无精打采地看了一眼叶一倩，然后整理了一下被子，准备再重新睡一场好觉，懒懒地说：“斯那库。”
　　 “斯那库？”叶一倩不解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执着地接着问，“那是干什么的呀？”
　　 “嗨，我的叶大小姐，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平躺下的吴晓丹皱着眉，连眼皮都不愿意抬地说，“就是陪酒的地方。”
　　 叶一倩刚刚从心底升起的一点希望之火，被吴晓丹一句话，仿佛一盆冷水从天而降，转瞬间便无情地熄灭了。她无力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然后喃喃地自言自语：“再怎么样落迫，我也不至于去当陪酒女郎吧！要是真去了，我可怎么和杨博交待啊！”
　　 吴晓丹听了，朝她的方向斜了一眼，便转过身，背对着她睡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那是陈梦佳在洗着满脸的胭脂色彩还有心中的不易被察觉的尘埃。而叶一倩知道，她的心其实一直都在国内，或者说，她来的时候，就在想着有一天还是要回去的，所以根本就没有将心带到这个冰冷的社会。面皮被封干的泪渍绷得紧紧的，她觉得自己很疲惫，像是经过了一场很壮烈的战争，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可是，心里却明白，真正的战争，还远远没有开始。
　　 朦胧中，她好像又回到了故乡的那条护城河畔，阳光温柔地照在河面上，鳞鳞的波光、翠绿的杨柳、缤纷的花朵，醉人的春，在她身边环绕成一种和馨的满足感。有浓浓的暖意从身后传来，杨博环抱着她，帅气的脸就贴在她的耳旁，有幸福的味道从空气中传来……
　　 杨博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在这里举行婚礼。”
　　 婚礼？她怎么会想到婚礼呢？是不是自己太过孤单了，所以强烈地需要得到一种安全感。在国外生活的几个月，让她尝尽了离别的苦涩，而一个家才可以让她变得踏实和安慰。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一定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做不了一个要强的女性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活得开心快乐不就好了嘛。就算自己是个女强人，自己胜人一筹，又能怎么样呢？泱泱大国，自己终究还是会被淹没在人群中的，逞那个没有必要的强，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人往往都是如此，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依然不甘心放弃欲望和追求，所以，总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可以放弃的理由，而女人放弃事业的最好理由，便是家庭。
　　 一块石头突然落进水里，一声巨响，惊了杨博和她的美梦——她豁然惊醒。原来是吴晓丹上铺的女孩子王雪起床洗脸，不小心将洗面乳掉在了地上。叶一倩看了看她，王雪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呀，给你吵醒了。”吴晓丹翻了身，没有理会，上铺的陈梦佳正睡得酣怕是根本没听见。只有叶一倩回以王雪一个淡淡地微笑，心底，似有所失。看王雪去了洗漱间，叶一倩叹口气，双手放在胸前发呆，梦境中的护城河畔，杨柳依依，如痴如幻。
　　
　　 （四）
　　 刚放学回来的叶一倩，便被隔壁一个学生寮的女孩子叫住了，原来是国内寄来的一份包裹，地址是杨博的学校。抱着包裹，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地址发呆，心里有一份酸酸的感伤，如果是在国内，杨博的爱，便不必跨过这千山万水，费尽周折了，那么她一定比现在幸福一万倍。